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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师傅 他一路狂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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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狂跑,最终在一处屋檐下停步,大地收留了他,只给予了他存在,没有给予他生存手段,他饿的脑袋发昏,懵懵然的一身时冷时热,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陷入了黑暗中。
等他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自己未来的炒粉师傅——那是个慈祥的老人,收留了他,在他发烧最危险的时刻救助了他,并教会了他制作手工粉,和各种米粉的做法,他的师傅手把手的教他,他们在那些静谧的时光中,相互倚靠,他们不像是师徒,却像是相依为命的两颗浮萍,彼此缠绕,避免被带入到时代的洪流里一去不返。
随着长沙城建,他们也一路搬迁,以避免高房租的侵蚀,老师傅身体不是很好,更使他们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还幸得他虽然不为俗世所累,却依旧是个讲义气,有担当的孩子,在老师傅面前,他永远都是欢乐嬉笑,他的手就如大地一般,将身边的物事截剪和折叠为不同的形状,他的心就如这晴空,永远不知疲倦的绽放。
最后他们索性搬到了这更远更偏僻的垃圾场里,他们俯仰于这盛世垃圾当中,最后的尊严只存在于这间小房间里,他们将它打扫得干净整洁,以求寄养这无处安放的灵魂。
他长大一些后,便偷偷去垃圾场里干活以贴补家用,致使有时候他的师傅在怀疑他会变戏法一样变出钞票来,垃圾场老板也很喜欢他,给予了他一个以前基本不可能的权力:可以日结工资。
他的师傅看着他日渐长大,看着他笑如桃花却口讷似大舌头,身边的众人包括自己却都大字不识多少个,师傅知道在这个世界已不属于自己这类人,便瞒着他用自己一部分的药钱买了几本旧教材,和旁边一些人轮流教他识字念书。
但是这湘界地区,方言甚众,各位“教书老师”本来文化都不高,而且他们各带方言,不要说舌音重鼻音,就算是普通拼音也教得千奇百怪,他往往这节课“老师”挥舞着竹枝让他绞尽脑汁记住了读法,下节课一开始他念起来却又连下个“老师”都听不懂,又要重新来过。
这样的教学无疑是困难重重的,以至于他在经过很长时间的学习才读出了第一个像模像样的长句:“灰姑娘圈(穿)起孩(鞋)子走丧(上)了兰(南)瓜马切(车)”,各位“老师”从语音,声调,断句进行了深度剖析和追责处理,这句话以不同形式环绕在这间小屋子里,搞得鸡飞狗跳,绕梁三日。他的师傅日渐烦恼无奈,便偷偷开始减少药量硬挺着准备凑钱给他上学。
他却喜欢这些文字搅弄在一起时抑扬顿挫的感觉,而且,他能通过一段文字读出多个地方的感觉,简直让他再快乐没有了,以至于他见到各位“老师”,会故意用其他“老师”教授的口音进行问候,他成了大家的开心果,因为快乐不基于自己得到的多少。
他还是喜欢在这天地里无忧无虑,在垃圾场不远处有一条小河,这弥足珍贵,自从城建以来,山泉水,小溪已经踏迹难寻,多少人想得到却没有机会,他喜欢在河里毫无顾忌的洗澡,伸展四肢躺在水里,花瓣不时拂向他的身旁,他虽然还是说着一口别人听不懂的话,却不妨碍他依旧成为自己世界里的主人。
他也在这里遇见了自己另外一个贵人,那天他正舒舒服服的躺在水里,拿着一片大树叶放在脸上遮住阳光静静的享受这烈日下的冰凉,他快睡着了,却隐隐感觉到身边不远有人踩动着芳草而来,他听出来来人踩踏很重,似乎很生气一样,有时候还愤愤的朝着旁边的草堆猛踢狠拔,而且还不时加快速度,仿佛在释放内心里的不忿和不甘。
他拨下脸上的树叶,回头看了一下,他看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却比他高大白净,脸廓深沉,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就连头发都裁剪的恰到好处,发际线和他白净的脸蛋形成了一条明显的分割线。
这孩子看见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却嬉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人他见得不算少了,即使每天光鲜亮丽的打扮,却还是掩盖不了他们心中的贫困,贫困到他们认为世界欠着他们,并时时刻刻鞭笞自己,从而不断排斥着身边的一切,使自己心里更加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