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章 局起 ...

  •   这夜过后,陈故山做了一个十分重大的决定。

      “二哥,跟我来。”

      陈故山有些忐忑地站在张赟面前,下意识地回避着他的目光。

      张赟云里雾里,但陈故山平日里乖顺得不行,想来也不会做什么坏事,便没多想,起身跟着去了。陈故山与沈弥生共用一个侧房作为书房,距离张赟卧室还有些距离,一路上陈故山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只管低着头往前走。张赟心想:“这难道是让沈弥生带坏了,惹了先生动气,无法善后才叫我来?”

      可到了地方,门吱呀一声推开,张赟却发现先生并不在房里。

      “先生人呢?”他问。

      “……二哥,先听我讲,万勿生气。”陈故山深吸一口气,将张赟扶坐在椅子上,才缓缓开口:“我不想学了。”

      张赟一惊,先是怒,后换了副温和的面孔来,对陈故山挤出个笑容:“怎么突然说这些,沈弥生撺掇你的?”

      “不,并非。”陈故山不知如何面对他,垂下头,微微蹙起眉头:“弥生现在还不知道,我把他支开了。我……就不适合这些,我是个粗人,从前贫苦时想过若有一日发达了,也只想做些‘刀来剑往’、‘醉卧沙场’的快意事。将我困在屋子里学些细声细气的诗文书画,着实有些为难先生了。”

      “这样的世道,在家里待着是最好的选择。”张赟劝道:“对你也是,对弥生也是。他在外面疯野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只有你能拴住他。”

      陈故山嘴巴没把门:“二哥这话……我本以为自己是颗棋子,没想到居然只是条狗绳。”

      躲在门后偷听的沈弥生:“……汪。”

      陈故山本是装的,说到这里情绪却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复又发觉这样说实在不好,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我从前在乡下时,天天看见的都是旷野山川,在这里……只剩下方寸天地了。”

      张赟有些着急,即使内心一万个想训斥他不知好歹,但面上是绝不能外露的,甚至还要更把他当做亲弟弟一般对待。他站起身来,轻抚着陈故山的肩膀:“我绝无此意,故山。你年纪尚小,多读书必然是好事。即便有一日要去你那旷野山川里快意飞马,肚子里也得有点真才实学啊。”

      “不……公子于我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谢公子这些时日里照顾我这不成器的废柴。只是弥生如今也归家了,我也该走了。我明日收拾收拾,还得回去给我爹娘办后事呢。”陈故山事先演练过无数次,到了此时终于背到了这句最重要的词,他自知这话说得颇为不自然,胸腔里如打鼓般咚咚响着,生怕功亏一篑。

      张赟半晌没说话,打量着陈故山的神色,面沉如水。陈故山这理由找得让他不知该拿什么将他留下,又总不至于真将他和沈弥生五花大绑关在院子里。

      他突然感觉,有些留不住的正从他手里飞快地逝去。八年的找寻,本以为可以安定些时日,可陈故山改头换面后,却还是要从这门里走出去。一同走的,还有沈弥生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如何是好?他有些焦躁地想着。

      “……既然是如此要紧之事,那我叫人备车马,送你回乡。后事办完,能回来吗?”

      “我于公子有愧,身上又背着人命,实不敢再叫公子费心相护,我已决意回归乡野。生死由天,善恶轮回,我这一生已败在开头,若能苟活是我之大幸,若被阎王爷找上门,我……不能拖累张家一同沉沦。”

      陈故山说到最后有些哽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罢了,罢了……”张赟长叹一声,尽显疲态。

      当晚,沈弥生便被明里暗里的下人给盯死了。陈故山有些着急,这张赟备车马,是要一路监视他。他冒险对张赟说那些话就是要想个法子出去,先帮着沈弥生办些事,沈弥生若不能脱身,他做的这些还有何意义?

      但沈弥生却像没看见那些守在门外的人一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陈故山的卧房,叫他安心等他,虽一时半刻还没想到脱身之法,信阳城里他安排的人还是可以暂时给陈故山接手一些事情的。

      他说陈故山无心插柳的血字定能起效,余士秋此时必然已惹上了大麻烦。想来此举也能逼他一把,他余士秋再怎么油嘴滑舌、老奸巨猾,毕竟是个无家可归的汉人,惹上血债,不此时反,还等死吗?

      陈故山却觉得沈弥生只是在安慰他,忧心忡忡地合了眼。

      次日清晨,沈弥生与他饯别,塞给他一团纱布、一柄短刃,说是以备不时之需。陈故山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将这些物件揣进了包袱里。张赟赠与他许多银两,并嘱咐他寻个店家做工,随后便使唤下人开走了车马。

      “来我书房。”

      陈故山一出大门,张赟脸色便冷了下来,对沈弥生沉声道。

      “八年,你在外面都做了哪些布置啊?”

      “只在江右有一处据点,后来便跟着余士秋流浪。想来应该也荒废了。”沈弥生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这话你骗骗老爷夫人就算了。陈故山出走,是你早安排好的吧。”张赟却不吃这套,直说道。

      “这可真是他自己的主意。他也就是看着乖巧温和,实则脾气大得很。一旦感觉到被人利用,自然不愿继续做这屋檐下低头的人。他不止一次同我说过不愿做这大院里的公子哥,想念原本的乡野生活。想来,也是憋得不行了,才出此下策吧。”

      沈弥生一连串谎话说下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将过错推到了张赟的头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张赟有些气恼。

      “八年前就同你说过,朝堂之上。或者你想听更直接的?”

      “混账,你不要命!”张赟一拍桌站了起来,对沈弥生怒目而视:“我找了你整整八年,若不是遇到个知道事的,怕是现在还没抓着你呢!”

      “你抓我做什么?”沈弥生故作惊讶。

      “抓你回家过安稳日子,别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张赟却一副气疯了的模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弥生面上不显,实则有些动容。
      他着实不该这样伤张赟的心,在这世上真心待他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将那些对付苍蝇的招数使在他身上更是万万不该。可张赟只是个读书人,只觉得只有同他一样才是正确的路子,美其名曰“做该做之事”。他俩本就并非一路之人,到此时,情与志如何两全?

      摊牌!

      “其实只是怕我死嘛。”沈弥生故作轻松。

      “自然害怕!你不知这八年我是如何愧疚、如何担心。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我便掏出十分真心待你,在你眼里,我这模样只是滑稽可笑,还嫌弃起家里庙小了?!”

      张赟说着说着,眼泪竟落了下来。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失望和伤心。他生来就是一副温柔的性子,沈弥生若真想做什么他是拦不住的。可沈弥生指着一团烈火对他笑眯眯地说:“烧死之后,可能会变成凤鸟啊。”叫他如何放心得下!

      沈弥生顶着心里巨大的愧疚感,扮演了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他看着张赟的眼泪,只觉得浑身上下比那时挨他的打还痛得多。他不敢多看,只能面不改色地偏过头去;也无法承诺太多,只能故作叛逆地朗声道:“人终有一死,无论承载什么,死后都是一团狰狞的血肉。我本是只漂泊的麻雀,无意间栖息在了张家墙头。时候差不多到了,我就该飞走了,我得试试,麻雀到底能飞多高。”

      “好一只没心没肺的麻雀!你当真对我、对老爷夫人,能无情到这种地步?”张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不忍、几分不舍,但给他的答案里却只有一个不字。

      “哥,帮我瞒住老爷夫人。”沈弥生说。

      张赟整个人颓然靠在墙上,一行眼泪又从眼角流了下来。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哥。”沈弥生抬起袖子要给他擦脸,张赟偏过头躲开了。

      “我是真正将你当亲弟弟养的,但想来还是太骄纵了。”他身心俱疲,深深地吸了口气,强撑着一身的虚弱厉声道:“从今天开始,不许出房门!”

      另一边,陈故山在轿上打开了那团纱布,里面果然包着张纸条。他这些日子来到底是将汉字认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居然能看懂些复杂的笔画了。

      纸上书:“至中途杀舁轿者,毁其面,易衣,谓贼为之。至城北客栈,寻一女子,名镜琦。忌莽行,坐观其变。”*(注)

      陈故山:……

      他还真把自己当心狠手辣的杀人犯了。这一刀下去,他可就真的再不是那个懵懂的陈六三了。

      但事已至此,还是自己搞砸的,沈弥生想来也不甚好过。陈故山朝着车夫的方向凝视了许久,不知该不该听从这纸条上的安排。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同他爹娘一样,只为了吃上一口饭而日日奔波着。

      一个难以掌控的小人物,得知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便是无赦的罪名。

      陈故山不无惆怅地想:下一世还是做棵高山上的树吧,无需再做勾心斗角的牺牲品,也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停车!”陈故山在轿子里惨叫一声。

      车夫急忙拉起绳子,把马停下,又将帘子掀开查看陈故山的情况。

      “陈少……啊!”

      等着他的,是一道短刃反射的冷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章 局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