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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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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恶心。
陈故山将车夫的尸体拖到轿子里,俯卧在座位上。他的脸让陈故山拿刀子划得血肉模糊,黏糊糊的血液滴滴答答地顺着座椅往下流。陈故山一边小心防备着周围的人,一边又希望着适时路过几个胆小的村民,将换了装的他认作车夫。
离进城还有一段路要走,这马蹄下面有张家的铁掌,一跑起来便是一路的印子。他不能窃马回城暴露踪迹,可此时将马放走无异于把消息过早地放给张赟。他心生一计,先解开了缰绳,又从纱布上扯下一条来,在马的眼睛上系了个活结。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图个心安——陈故山拍了拍手,拿纱布擦干净了身上的血渍,遥遥望着信阳城的城门,松开了手里的缰绳。
“去吧。”
这马失去桎梏,撒欢儿了跑,一脚失足,将后面轿子上的梁踩碎了一根,随后摇摇晃晃地向着南边的河流跑了去。
正合他意!
城北,如意客栈。
“我替沈少爷来找一位叫‘镜琦’的姑娘。”
“就是我。”掌柜的放下手里的算盘,冲着陈故山嫣然一笑:“怎么,沈少爷来不了啊?”
“他……有些状况,过段时间再来。”陈故山将割去了前半截的纸条递给她。
这姑娘半张脸被纱巾遮着,一双上挑的大眼倒是含着秋水、风情万种的模样。她接过纸条看了看,便利索地拿出一串钥匙来:“先住下,慢慢说。”
陈故山松了口气。
房间内。
“……就是这样。”
陈故山坐在床沿,将这几日的大致情况挑着些无关紧要的告知了她。他现在要做的只有尽快找到沈弥生安排的那个男童,再把消息传给身受桎梏的沈弥生。那天夜里沈弥生告诉他,院子东南角有一处可以搬开的砖头,把消息垫在底下再把墙面填好便可。但这活却不能是他自己来做,省得一会没盯着再疏忽了这城里的状况——还是交给他本来安排的人最为合适。
“我没有见过什么孩子,不过想来沈少爷若安排妥当,过几日这孩子便会来客栈找我。”镜琦倚在窗前,指间缠绕着垂下的发丝:“他还交代了你什么?只叫你坐观其变?”
“是。”陈故山不想再多说,只点点头。
“嗯……好,你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吧,我得下去看着门。”镜琦笑了笑,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呃,姑娘慢着!”陈故山突然想起一事,连忙阻拦道:“你可知这附近哪里有卖布的?我得换身衣服,一直穿着张家的衣服太过惹眼,怕无端生事。”
镜琦却像是没听懂个中深意一般,只愣了一下,回答道:“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走,好像有一家风评颇佳,不过价格不菲,还需要自己缝制。陈公子若需要衣服,我替你找一身便是。”
“也好,那就麻烦姑娘了。”
送走镜琦,陈故山仰倒在床铺上,长舒一口气。
方才那话她没听懂,说明沈弥生对她还有所隐瞒。有所隐瞒,却放心自己在此地住下,必定有其中原因——看这姑娘的样子也是个聪明伶俐之人,难道他俩中间还有些不得说的芥蒂?陈故山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对她说的话,确定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讲的才稍稍安下心来。
此时,自己能做的还真的只剩下“坐观其变”了。他躺在床上,突然想到,沈弥生对自己又有多少隐瞒?
想着想着他便笑了,自嘲地心道:自己对沈弥生难道就没有隐瞒吗?
沈弥生安排的人没让他等太久,次日晌午便有位孩童走进了客栈,一进来便被镜琦带到了他的房间。陈故山看见他的模样吃了一惊,心想沈弥生诚不欺他,还真是个孩子!大眼扫去才五六岁的模样。
陈故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感叹沈弥生用人真是大胆。
“我来找沈哥哥,他之前和我说让我先到这里。”这孩子一张嘴,语气竟是意外地成熟,颇有些沈弥生幼时的感觉。
陈故山看着他,突然有种剥离感,他快速地眨了几次眼,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是你沈哥哥的……呃,兄弟。你先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知于我,再去给你沈哥哥送信便可。”
“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那孩子却气势汹汹地来了这么一句:“沈哥哥只说这地方有位叫镜琦的姐姐,从未和我提起过还有你。”
“你认识你沈哥哥的字吗?给你看看他留给我的字条?”陈故山掏出字条给他看。
“不认得,没有见过。”
他瘪着小嘴看了半天,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陈故山却突然起了玩心,逗他道:“那你怎知,我不是他的人?”
“……”他眨巴眨巴眼睛,沉默了一会:“我要见他。”
镜琦在一旁看得噗嗤一笑,蹲下身来扶住他小小的肩膀,替陈故山解了围:“好啦,这位哥哥是你沈哥哥的结义兄弟,放心告诉他便好。你叫什么呀?”
这孩子低着头沉默半晌,居然黏糊糊地来了一句:“我不喜欢你们把我当小孩。”
陈故山:……
他暗自想道:大腿还没自己手腕粗,不当小孩,还当老爷伺候不成?问个话这么多啰里啰嗦的,看来沈弥生小时候果然不讨喜,怪不得一家子人只有张赟肯搭理他。
“我叫成画,莫成画。”他抬头看着陈故山:“我有个哥哥,叫莫乘风。”
“你哥哥呢?”镜琦顺着问下去。
“我们走散了。”莫成画说:“很早的时候就散了,我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他了。”
“哦……”陈故山敷衍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懒得知道这么多,只希望这孩子少说两句,赶紧把要紧事说完去给沈弥生送消息。
但这孩子却像刹不住闸了一般,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又遇见他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他的名字也叫乘风,与我娘长得八分相似,却不姓莫,姓李。但是我只想讲给这个哥哥听,琦姐姐,我讲完了你再问他好吗?”
镜琦有些惊讶,呆了半刻,随即眉眼含笑点了点头:“好,那你慢慢讲。我呢,先下去照顾些生意了。”
陈故山:……
方才还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这会还同自己讲起悄悄话来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这下镜琦多多少少会有些尴尬。但这位漂亮姑娘还真是说走就走,只听门吱呀一关,木楼梯一阵噔噔噔地响,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莫成画神神秘秘地凑到陈故山耳边,用气音讲道:“沈哥哥不让我同她讲布店的事情,但想来这些事情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再上来偷听,这话我只和你小声地说。”
“你不怕我是骗子了?”陈故山问。
“我看见过你。你是那天在城西杀人的乞丐,我想起来了,是沈哥哥来把你接走的。”
陈故山听了这话,顿时后背发寒,凉气直上头顶发尖。那日他蓬头垢面、一身的破烂,这孩子是如何将他认出来的?还是说除了他,别的人也能将他轻易看穿?那他来时,这一路上又有多少人认出了他?
“别怕,我从小就比别人记性好,见过的人再见一次是绝对能认出的。”他竟然伸出小手拍了拍陈故山的肩膀:“而且那天,我就在那堵墙后面呢。”
“还有什么人看见了?”陈故山问。
“就我一个。”莫成画比了一根手指。
陈故山:“……好,接着说。”
“布料店的伙计,就是我哥哥,我不会认错的,和我娘长得太像了。他没认出我,我也没说破,只问了他一些沈哥哥叫我问的事情。”莫成画坐在了陈故山身边,扯了扯领子:“卜家跟肖家都没死小姐,但卜家一位下人的孩子死了,头没了。这孩子姓林,额心玩耍时摔了道疤,像是只竖起的眼——你听明白了吧?”
小孩姓林,额上有疤,这太难不让人想起那句流传甚广的童谣:
神木开三眼,天下揭竿反!
陈故山一惊,微微张着的嘴竟有些合不拢。原来根本无需他多写那两笔,余士秋早就准备好造反了。只是不知他妹妹的尸首被人发现,会不会反而拖延了余士秋的速度?一天之内,一具身体、一颗头颅,还有那么多人知道了这是余士秋的手笔,想来,这“天赐神木”的名堂是搞不下去了,这一手他又会如何收尾?
“我想求你一件事。”莫成画却突然忸怩道:“你能不能帮我跟沈哥哥说一声,早点把我哥从余士秋的局里拖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我哥在里面有危险。”
“无论跟着余士秋还是跟着沈弥生,都是做谋逆之事,都是有危险的。”陈故山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不一样,我哥跟着余士秋,自己这边的人也虎视眈眈。但沈哥哥是好人,他因为冒险把我救出来险些被余士秋的人打死,他是有情有义之人,一定也会对我哥哥好的。”莫成画一张小脸上全写满了对沈弥生的信任,微微蹙着眉头:“求你了,帮我和他说一说吧,山哥哥。”
陈故山:“?”
怎么到了沈弥生就是沈哥哥,到了自己就成了个山匪的称呼?陈故山又忆起那日那个结巴的下人喊他公公一事,思绪又顺着蔓延了一圈,莫名其妙地突然很想再吃一顿东坡肉。
但无论莫成画如何故作老成,听了这番发言便知他到底还是个单纯的小家伙。陈故山有些唏嘘:沈弥生还真是卖得一手好人情,叫他们短短时间便如此死心塌地了。
沈弥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