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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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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故山静默地给他上完药,便又拿起脸帕给沈弥生擦脸。他这辈子除了给家里的狗捆过瘸腿,自己受伤从来都是随便一冲等它自己痊愈,突然揽了这么一个细活,他自己也是出了一头一身的汗。
“以后还是让大夫来吧,我真不行。”他说。
“好得慢些没关系,慢慢地治,少让他动些就不会痛了。”沈弥生捏着嗓子学他刚才说的话,又埋着头笑了起来。
“笑什么!”陈故山蹙眉。
“我高兴。”他却止不住笑意,偏过头来看陈故山:“你过来,我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俩人见天的互相疗伤,怎么这么惨啊。”陈故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昨晚睡前自己又处理了一下。”
“你自己处理,怕不是要将整块肉剜下来。”沈弥生十分不信任陈故山的医术,伸手碰了碰自己后腰:“我若不是伤在背后够不着,就自己弄了。”
“沈弥生。”陈故山却突然严肃起来:“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
沈弥生:“我从余士秋手里救了个小孩,被察觉了,余士秋叫人打的。”
“之前不是说,是乞讨的时候被别的小乞丐打的了?”陈故山一眯眼。
沈弥生叹了口气:“差不多,余士秋跟那群人说把我往死里打就有饭吃,估计真想把我弄死又不敢吧。”
陈故山问:“他为什么不敢?”
“啧。”沈弥生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悲痛表情:“我手里有他左右逢源、结党营私的把柄,他不敢把我送衙门去。我要是死了,他那些小辫子全都得露出来,他在江右和安徽的势力也立马就会知道。”
“……你!”陈故山这下听懂了:“你把他的人全都策反了啊?!”
“对啊。”沈弥生颇有些骄傲,眼里流转着光:“也不是全部吧,一部分。但是足够了。还有,你以为我不往外放消息,张赟能找到我?”
陈故山顿感头皮发麻:“若你没有遇见我,还会回来吗?”
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样大言不惭、这样自以为是,怎就莫名其妙地从嘴里溜出来了呢!他赶紧从桌上拿起一块布,沾了水佯装擦脸,掩饰心中的不安与尴尬。
“不会,这趟回来纯粹是为你。”沈弥生却答得果断:“即便带你回来了,以后也要想法子把关系斩干净,免得他们受牵连。”
陈故山心中一动。
沈弥生却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往自己这边拖了些,又伸手从旁边的糕点盒里拿出一片桃花酥,递到他唇边。
陈故山下意识便张嘴咬住了,香甜酥软的口感在他嘴里铺开,他没忍住又伸舌舔了舔唇瓣上的碎渣。
沈弥生难得温柔:“三天两夜不眠不休,就随便吃了点晚膳,你就不饿不累吗?”
“……唔。”陈故山嘴里还有些没咽下去的,连忙嚼了嚼便就着茶水吃下,答道:“我早晨吃了两块糕点,从前也饿惯了,并不大饿。困倒是有些。”
沈弥生伸手拍了拍他头顶:“你好好休息、慎重想想,我们走之前,你再做决定。”
“不。”陈故山却突然道:“我跟你走。”
沈弥生:“真想好了?不后悔?”
陈故山点点头:“嗯。”
“你若信我,我便绝对能保你周全。”沈弥生坐起身,拿拳头碰了碰陈故山的手臂,露出个运筹帷幄的笑来:“我们不会是那个出头鸟的。”
“明明是你不信我。”陈故山又拿起一片桃花酥,塞进嘴里,对着清淡的茶水苦了脸:“都说是借酒消愁,我也好想尝尝是什么滋味。”
沈弥生一听,这好办,当即便从张赟那里偷来了些桃花酿,叫陈故山带了一壶回房。他从未碰过这东西,小酌两杯便不胜酒力,沉沉睡去了。这是他自打爹娘离世后第一个无梦的觉,从下午直睡到了又一个晌午。
“陈公子,该醒啦。”丫鬟敲响了他的房门:“家里有客来,老爷夫人都到中厅了,少爷要去吗?不然我把吃的端来你房间吧。”
“啊……!我这就来!”
陈故山从睡梦中惊醒,也知道自己再不动身怕是要误事,只是他脑袋重得像灌了铁浆,一动就痛得不行,只能先强撑着换了衣裳,叫丫鬟进了房。
他问:“弥生呢?”
丫鬟答:“少爷已在中厅了。”
“有醒酒汤吗?”陈故山揉了揉侧额,皱眉问道。
“我这就去拿。”丫鬟颔首。
陈故山却抬手制止:“不……还是别了,谢谢姑娘。”
这酒算是沈弥生偷来的,再叫丫鬟去拿醒酒汤怕是不打自招。他端起茶壶,将里面的凉茶一仰头吞了个干净,才感觉好了些。只是前两日未曾听说有人要来拜访,便顺嘴问了一句:“今天这来的是哪家?”
“西河刘家。”丫鬟答道。
送上门来了?
陈故山听见这名字,酒便醒了大半,用迟钝的脑子想了一想,决定还是找个地方偷听为妙:“我便不去了,省得伯父伯母还得向他们解释。劳烦姑娘来一趟了。”
丫鬟垂首应道:“是。”
陈故山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又闭上酸涩的眼睛休息了片刻。这才不过几日,他便已习惯了事事使唤下人,还真是忘性够大、脸皮也够厚。他换了身深色的衣裳,便鬼鬼祟祟地绕到了中厅的后室去,刚往墙根一站,便发现这刘家来的四个人,两个是刘氏夫妻,两个是家里的一对儿女。
这阵仗,怕不是来寻亲的吧?
他想了想张赟那张脸,觉得这上门寻亲也是可以理解的。刘志与其妻子其貌不扬,家里的女儿却是生得乖巧精致,梳着两股垂髻,身着淡蓝色襦裙,发髻上的步摇叮铃铃地发出脆响,甚是惹人喜爱。
“喜欢这姑娘啊?”
他正觉赏心悦目之时,背后却发出了沈弥生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极力克制才没一巴掌拍上面前的墙,回身一看,他穿着与自己相似的衣衫,却不似他这般心虚到形迹可疑,反倒像是来这里遛弯巧遇的。
“怎么又是你?”陈故山有些嫌弃。
沈弥生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怎么就不能是我?”
陈故山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前,示意沈弥生小声些。随后便双手抱臂倚墙,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不进去啊?”
沈弥生戏谑道:“我又不是张家的人,八年没回来突然出现,干嘛,跟你一样看上人家姑娘了?”
“……我不是来看姑娘的!”陈故山咽了口唾沫,无力地反驳。
沈弥生却没再缠着问,只说:“我知道,你想问问余士秋的事,是吧?你连门都不敢进,问谁?”
“我就想偷听两句。”
“进去吧你。”沈弥生拽着他便离开了后房,将他往正门方向一推:“你就堂堂正正进去,张赟肯定把你安排妥当。”
陈故山被赶鸭子上架,只得万分不情愿地往正门走,却在路上遇见了个刘家跟来的随从,灵机一动,逮住人家就厉声问:“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人一看陈故山打扮便知他是这宅子里的公子哥,连忙躬身行礼:“小……小的内急,想、想寻个茅厕。”
“遍地都是丫鬟,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用得着自己在这里到处转悠?”陈故山佯装不满。
“我……我、我,我是个……”那人却急得话也说不囫囵,跺起了脚:“我是个结巴!”
陈故山无奈道:“抬头。”
那人一哆嗦,唯唯诺诺地抬起了头。
……若人的样貌分三六九等,这人便是那个“九”。下巴上长着颗痦子,眼睛小如粟米,鼻梁塌陷,还有两道野蛮生长的宽眉。陈故山突然后悔,呆愣了一下,叹声道:“罢了,垂下去吧。”
他如蒙大赦,嗫嚅着“谢谢公子”便飞一般又把头低了下去:“我,我,我真的……真的内急,公公公……公……”
陈故山冤枉啊,他只是不想去屋内受那束手束脚的煎熬,不过两句话怎么还成了公公!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人多啰嗦,便直问道:“你在刘家干了几年?”
“小的从……从孩童时期便在刘家了。”
“那你可认得余士秋?”
“认得!”
这话倒答得利索,陈故山松了口气。
“他是何人啊?”
“他,他……小的也、也不知道。只只只不过前阵子登门……拜访过,被老爷、被老爷拒之门外了。”
陈故山眼前一亮。目的既已达成,他便打算尽快结束这场双方都倍感煎熬的巧遇,却听那人却又补充道:“不,不过倒……倒是有传言说他,是……是……”
陈故山头都大了:“……是什么?”
“是,是那个……余,余,余……”
这讲到关键处,怎么就憋不出来个名堂了呢?看那人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陈故山也不好意思再刁难,只能耐心候着。半晌过去,他都怕这人突然一个憋不住尿在地上,才等来了后半句:“余……余家的大公子!江右的余家!”
“行,好。转个身,往前走三十步向左,就是茅厕。”陈故山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今日你我这些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听明白了?”
“明,明白!谢谢公公……公子!”那人等来这话道了谢,夹着双腿撒丫子就走,步子还不敢迈大了,只能像个瘸腿的鸭子一样弓着背挪动。
陈故山长叹一口气,紧紧地眯起了眼睛。再多聊几句,怕是自己都要跟着结巴了,也不知道刘家人这些年到底是如何忍下来的。
世家果真是有世家的烦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