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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深仇 ...

  •   沈弥生并非张家人,就是跪也不能跪在祠堂。张赟说“小屋”,实际上是想让他回房待着,他自己却使起了苦肉计,只往庭院的长廊边上一跪。

      老天成全他,不多时突然下起了雨,一旁的丫鬟只能跟着挨浇、给沈弥生举着伞,自己浑身淋得湿透,也不敢往长廊里走一步。

      陈故山赶去时,他便是这么一副狼狈模样。他心疼那些下人跟着挨罚,便出言让端着伞的下人退去了,细密的雨点直接砸在沈弥生脑门上,这人却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陈故山急道:“你干什么?非要让我也没脸见人才好?”

      “你和他说什么了?”沈弥生面无表情,只淡淡地问。

      “我只是道了个歉,他后来问了我一些家事,想给我安排个先生教书。”陈故山道。

      “怎么,我教不了你?”沈弥生更是锋芒毕露地讽了回来,又问:“你有没有和他说我的打算?”

      陈故山叹口气:“我真的没有……你快起来,他叫你回去找他。”

      他说完便伸手要去拉他,又怕被甩开,只拽了一截衣袖。沈弥生没有再反抗,跟着起了身,只无奈地对他说了一句:“我八年的心血啊,如果因为被关在家里而——罢了,罢了。亏我还叫人好生待你,到头来胳膊肘这么快就拐到他那边了。”

      陈故山听了这话却是不乐意了:“我说了很多遍了,关于你的事情我一句也没对二哥说。你这样一意孤行,不如当时就别把我这累赘带回来放在眼前烦心不是?”

      “你若不愿继续跟我,便在张家好生待着,我不再勉强。”沈弥生伸手将被雨黏在脑门上的一束头发拨到一旁,回头看了陈故山一眼,说:“我带你回来,一是逃避追兵,二是给你选择。现在,选吧。”

      陈故山赌气道:“我欠你一条命,自然是任你摆布。”

      沈弥生冷哼一声:“我可担不起你的命。只是没想到昨夜刚把计划告知于你,今早你便把我给卖了。张赟不会将你我的想法放在心上,他只顾划一条路让你顺着走,一眼便能望见后半辈子的生活,你喜欢吗?”

      “那也不至于非要……”陈故山险些将造反二字说出来,堪堪停在了嘴边。

      “我有仇要报,非报不可。”沈弥生眼睛里燃起了火光:“你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故山愣在了原地。

      卧房。

      陈故山躺在床上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不停回忆着方才雨里与沈弥生的对话,后悔莫及。他那样与沈弥生争吵,怕是要惊动董氏,夫人一来,怕是又要将张赟责怪一番,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自己的初衷无非是希望沈弥生好好活着,找张赟也并非告状,却不知怎的就触怒了他。

      真是自己错了吗?错在一厢情愿?

      他眼前有着两条路。一条,跟着沈弥生闯荡,前路是未知的牛鬼蛇神挡道,走岔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另一条,就在此地安身,从此过着世家公子的日子,虽有诸多束缚,但性命无忧。

      几日前,他面对的还是一条又一条的死胡同,如今竟也能做选择了。他又想起了妹妹的死状,微微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浊气。

      都说借酒消愁,他此刻还真想来上两杯。

      沈弥生表面看不出什么,骨子里却是个冷淡凌厉之人,并不会无端发怒。能叫他这么多年不进家门,方才又大闹一场,陈故山终于明白他说的那些话全都不是儿戏。可仇又何在呢?是他提起过的那个“曾经待他很好的人”?

      他躺不住了,起身叫了个丫鬟来带他去找沈弥生——相处几日,别的虽没学会,却跟着沈弥生将不请自来学了个通透。

      一推开沈弥生的房门,他便闻到了满屋的药味。沈弥生赤着上半身趴在床上,家医正伏在一旁为他揉伤擦药。

      陈故山见了全貌才知手臂上那些简直不值一提,有得是更为惨烈的。家医手重,沈弥生咬着枕巾痛得满头豆大的汗,却是一声不吭。

      “大夫,您歇着,我来吧。”陈故山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接过家医手里的药膏:“他痛得紧,您别按了。”

      “不使劲好得慢,那些个手法你都不会。”家医却没停下手,只淡淡说了一句。

      “好得慢些没关系,慢慢地治,少让他动些就不会痛了。”陈故山有些着急,竟伸手拨开了家医放在沈弥生背上的手:“您就让我来吧,他真的痛得紧。”

      “……唉。那你记得避开破皮的伤。”那家医无奈地嘱咐一句,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沈弥生方才只顾着忍痛,也没空搭理他,这会得了空便把脑门上的汗在枕巾上蹭了蹭,有些虚弱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陈故山在一旁的盆里把手洗干净,又拿了一条新脸帕递给沈弥生,沾了些药膏在手心捂热:“对不起。”

      “你决定好了吗?”沈弥生问。

      “我真的没有跟他说你的安排。”陈故山不答,只解释起了今早的事。

      “嘿……你二哥啊,应该是人世间最了解我的人。哪用你说,随便看看你反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沈弥生此时却不像方才那般激动了,只苦笑着说:“是我不对,不该对你撒气。”

      “怎么这样说话,张赟不也是你二哥吗?”陈故山将药膏温化,轻轻地接着方才那家医按揉的地方按揉,却引来沈弥生一声夸张的惨叫。

      有了前车之鉴,陈故山还以为是他又在耍赖撒泼,但这声儿怎么听怎么不像装的,他只好先把手抬起来,俯身询问:“很痛?我……已经很轻了啊。”

      “是,我们陈公子可轻啦,跟杀人的时候一样轻。”此时房间里只剩他二人,沈弥生便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嘲弄道。

      陈故山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这才又想起自己生来断掌,发力远大于常人。他正杵着不知如何是好时,沈弥生又开口了:“要不然还是把大夫给喊回来吧,你气我对你发火也不能公报私仇啊。”

      话是这样讲,陈故山却能听见夹在其中的笑意。他心下轻松了许多,知道自己已被沈弥生原谅,笑着说:“那我再轻一点,要不然就只涂上一遍药膏,不再揉了。”

      沈弥生挥了挥手示意他随便,然后缓缓讲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没叫过他二哥,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他也没对我端过架子,只有两次。一次是我离家那晚,再就是今天。”

      陈故山绣花一样一点点地往他伤处涂药。沈弥生也没再嚎,只忍着痛不停地讲。

      “我来张家之前,有个很好的玩伴。我爹从我记事起便嗜酒如命,喝醉了就爱打我和我娘,后来便把我娘给打跑了,我却不能跑,只能天天在他旁边读书写字,搞不好就是一顿毒打。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是疯子,连带着对我也避而远之,只有那个小孩每次都偷来他家里的药膏给我。”

      陈故山点点头,问:“后来呢?”

      沈弥生却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轻声说:“死了。被余士秋拐走,说是拿给瀛人消遣。他不从,便被那群瀛狗关到余士秋的冰窖里,活活冻死了。那天他是去医馆给我讨药的,没想到再见面就是一具丢在大街上的破烂尸体了。”

      陈故山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何沈弥生会跟着余士秋,也明白了为何最初相遇时他看一眼尸体便知是余士秋的手笔。

      “那些狗东西只赔了他家一头驴……还说,他们肯碰他,便是汉人的荣幸。”

      陈故山问:“余士秋不是汉人吗?”

      “他是一条瞎眼的杂交狗……呃……”沈弥生想抬手遮脸,却一不小心扯到了背后的伤,没忍住低吟了一声。

      陈故山只顾着听,手底下忘了干活,这会想起来才又把药膏重新捂在掌心里:“这就是你说的,不得不报的仇?”

      “不止,怎么会呢?人都是贱的,这些事情当时再难过,再伤心,过一阵子再想就忘干净了。”沈弥生怅惘道:“那句朝堂之上,本来只是逗逗张赟。我离家是想报复一下余士秋和那群瀛人,哪有造反的心。但是后来……”

      沈弥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我娘不知怎的也被他掳走了,还当着我的面……”

      “别说了。”陈故山沉声道。

      “她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看见我了也不敢出声,生怕连累了我。”沈弥生却刹不住闸,轻声诉说:“我也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她。就看着她,我……”

      陈故山手心的药化成了油,顺着指缝啪嗒一声滴在了地上。也可能是他听错,那一声响是沈弥生眼里的水落在床沿的木头上了。

      他连忙凑过去看,却发现沈弥生神情淡然,丝毫没有要哭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想着:对,沈弥生怎么会哭呢?

      沈弥生怎么会哭呢?

      可他刚要转身继续上药,却看见沈弥生眼里真起了雾,一滴泪从眼角划到下巴,又融进枕巾里,悄无声息。

      “你尚且可以逃避,我却只能夜夜回想着那日的画面。”

      “越想,我越恨。”

      “你是不是怕我死?目睹了那样的场景后,我便只为仇恨活着了。”

      “陈故山,你能不能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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