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录》星河皓淼

3、太平断尘烟（三）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最后一缕阳光轻轻拂过太平观，收拢于天边。晓月在空中若隐若现的高高挂起，仿佛无所不知，却又事不关己。

　　玄机一下午都在打坐，手捏一个“兵”字大金刚轮印，口里轻声诵着降三世明王心咒，细细密密的梵文吸引着周围的灵力，随着经文没入玄机体内。以玄机的修为，一般来说并不需要特意打坐来恢复灵力，平时自然吸收的灵力就已经够他施为了，只是今天在给若虚道人治疗时，居然把灵力消耗了一空，所以这才借助这九子真言的“兵”字印来快速恢复。
　　那边墨非倒是没闲着，他饶有兴趣的在太平观里逛了一下午，各种神像壁画都细细参观了一遍，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状态，倒是主殿里总有一些微弱的灵异气场，可能是信众们的信仰之力吧。只是这太平观也太冷清了，似乎就只有若虚、乾风、坤月这三个道士，也不知道这么大一个道观他们是怎么打理得过来的。

　　夜色渐浓，四人用过晚饭后齐聚在客房里，这道观虽说也跟现代化接轨有了电力，但不知为何用的却是那种老式的灯泡。昏暗的灯光把气氛烘托得有些诡异，正巧一阵冷风刮了进来，吓得墨非一哆嗦，赶紧蹦到玄机身边，挨着他坐下了。墨非这会儿有些后悔了，外面漆黑黑一片，道观周围还都是树林，并无人烟，早知道下午就走了该多好，再不济去村里找个宾馆住也是好的，现在在这里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其他这三人都有本事在身，只有自己这一个普通人，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岂不是就要交待了，也就只能指望这慈悲为怀的和尚救一救自己了。
　　玄机看了看他，心念一动，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串给他递了过去。
　　墨非楞了一下，不知道他这是何意，一时倒没有伸手去接。
　　玄机开口解释道：“今天这本是我们玄门中事，贫僧一念之差，把施主牵扯了进来。这串佛珠已经跟随贫僧十几年，早已有了佛性，可宁神静心，亦可护施主不被一般邪魅所侵。权当做是赔罪，也希望能护得施主周全。”说完低诵了一声佛号，将佛珠递至墨非跟前。
　　听得玄机的解释，墨非更是一愣，明明是自己吵吵嚷嚷要进来的，怎么他到觉得是他的错了呢。不过眼下还是自身小命重要，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接过了佛珠。佛珠入手一片温热，上面留着玄机的余温，混着一片淡淡的檀香，交杂在一起。墨非抬头看了看玄机，棱角分明的五官却擎着淡淡的微笑，朗眉星目的眼底却透着一片慈悲和温煦。那一片昏暗的灯光都已不复诡异，却絮絮得有些温馨。“谢……谢谢大师……”，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暖洋洋的流遍全身，将刚刚的害怕驱逐得无影无踪。难道……是因为这佛珠？
　　却说玄机应了他的谢，点了点头，便没再说什么。倒是一旁的坤月，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这两人，脸上露出一些若有所思的表情。

　　“大师，我师傅他……？”乾风沉吟了一会，切入了正题。
　　提及正事，四人均面色一正。玄机转向乾风、坤月：“若虚道长身上疑窦重重，颇有些无从下手，断然不是生病或者被附体这么简单。下午时候，贫僧用真言安抚他的魂魄，却察觉到他的魂魄异常狂躁紊乱，这绝不是单一的魂魄所能造成的，更像是……有几十个魂魄一齐在他体内，相互纠缠……”想到此处，玄机皱了皱眉，诵了声佛号又继续说道，“若虚道长的躯体也有怪异，要知道就算是妖魔之躯也无法承受如此狂躁紊乱的魂魄，更何况是人之躯壳。并且我用真言来治愈他的外伤时，却毫无作用，所以贫僧推测，若虚道长的躯体可能并无生机。”
　　“躯体……怎么会没有生机？”坤月有些难以置信。
　　“已故之躯，幻化之躯，傀儡之躯，诸如此类者，皆是无生机之躯。”
　　乾风、坤月二人闻言顿时愣住，相互对视了一眼，却都能看到对方的一脸震惊。
　　乾风先回过神来，问道：“大师……是不是说师傅他……早已不是我们的师傅了？！”
　　玄机还未回答，那边坤月听到这话，也反应过来：“难怪……难怪我一直觉得师傅当上观主之后，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下乾风却更惊讶了：“师弟？哪里不一样？我怎么没有感觉？”
　　坤月闭上眼，摇了摇头：“是……是不一样。虽说他还一样教导我们，关心我们，但这些……好像都没了温度，更像是在维持之前的一些行为。我自小就黏在师傅身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很玄妙，虽然行为未变，但情感改变了，身边的人还是会若有若无的觉察得到的。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师傅当上了观主，有了更多了责任，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疼爱我们了，为此我还伤心了好久。但现在想来，可能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我们原来那个师傅了……”
　　坤月沉浸在回忆里有些悲伤，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以示安慰。坤月知道，那是他的师兄。心脏微微颤了颤，闭着的双眼没有睁开，睫毛也跟着微微颤了颤，一点绯红悄悄爬上了两颊，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坤月赶紧定下心神，不露出异状。是啊，自从师傅变了之后，这个世界上还关心自己的怕是只有这个情同手足的师兄了。
　　乾风安抚了一下坤月，接过话头：“师弟从小就比我细腻敏锐，再加上他对师傅远比我对师傅来的亲厚，如果他觉得有异状，那怕真的是有不妥了。”

　　这时墨非倒是想起一事，便问道：“这太平观只有你们三人么？”
　　坤月皱了皱眉，沉吟了一番，答道：“这件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待我细说给二位听下。我们太平观素来的传统是每一代收两名弟子，我们这一代便是我跟师兄了。我们五岁时便入了观，当时有师傅、师叔和师公三人。师公早早就定了师傅为下一任观主，所以一直带着师傅研习《太平要术》，为太平观的信众排忧解难，而师叔则是负责太平观的后勤杂事，并不接触信众。后来师公驾鹤西去，师傅继任了观主，师叔也就离观归家了。太平观历代均是如此，据师公说，这是创立太平观的祖师爷留下的规矩，只有观主才有资格完全继承《太平要术》，才有资格帮信众达成心愿。可是到了师傅这，开始有些不同了，其实按照规矩早就该决定我跟师兄谁才是下一任观主了，并且也早就该去挑选下一代弟子的合适人选了，可是师傅并没有这么做，反而一直带着我们师兄弟两一起研习《太平要术》，一起接触信众，似乎都当成了观主在培养。当然，也没有去挑选下一代的弟子。虽然……虽然我也很开心，不需要跟师兄进行竞争，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哎……话已至此……还有一事得让二位知晓一下。”乾风深深叹了口气，“我们太平观有一条自祖师爷的年代就传下来的预言：
　　归真但缺一，
　　太平归尘烟；
　　和合无离恨，
　　风雨任平生。
　　九九乃是归真之数，但缺一……，师傅正是太平观第八十任观主，所以我跟师弟私下里也议论过，这预言怕就是要应验在师傅这一任了。第二句这‘太平归尘烟’，我们就都有些困惑了，不知道这‘太平’是指《太平要术》还是这太平观，‘归尘烟’也不知是指隐世还是消亡。至于这第三第四句就更困惑了，‘和合’似是指代天地和合，‘风雨’似是指代风雨江湖，好似在说要成为云游四海的逍遥方士，却不知说的是谁……”

　　“这句‘太平归尘烟’怕是不止这种解法……”一直没出声的墨非突然开了口，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他双手抱拳抵在下颌，双肘撑在面前的桌上，眉头紧皱，俊俏又略显书生气的脸上满是思索之意，“正如乾风道长所说，《太平要术》可以应那个‘太平’，太平观也可以应那个‘太平’，但这两个都是显性相关的应验。如果我们考虑隐性相关呢？太平观的规矩和传统是不是也可以应在‘太平’上？或者说作为太平观观主的若虚道长是不是也可以应在‘太平’上？”
　　听到此处，玄机瞬间反应过来墨非的意思，不禁抬眼看了看他，心里默默赞了一句聪慧。
　　墨非倒是没有察觉到玄机的目光，反而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继续解释道：“所以我有一种推测，若虚道人早早就在应对这预言，因为不知道到底会应验在哪里，所以他就将他所能想到的地方一一做好布置。先是怕应验在他自己身上，所以找了一具没有生机的替身来代替他，又是怕应验在传统上，所以主动断了太平观历代的传统规矩。如果他这么在意这个预言的话，那恐怕……”墨非眼神复杂地看了乾风和坤月一眼，有些话，如果只是推测，那还真是不好直接说出口。
　　坤月看到墨非投来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墨非话中的意思，大惊失色：“不！……不可能！……师傅……师傅他不会杀我们的！”
　　听得坤月的话，乾风也明白了过来，心中一惊，但又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了一番，觉得确有可能：“如果师傅真的这么处心积虑想要度过预言的话，这倒是真有可能的。如果能把我们两个徒弟都干掉，这最后两句可就只能应在他的身上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墨非这时倒有些忿忿不平，“如果没有这预言的话，恐怕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但因为这一预言，现在‘太平’不得不‘断尘烟’了，这预言的恶果却是由这预言引起！这么说起来这预言倒是有些居心叵测了！”
　　“善哉……”玄机也轻轻叹了口气。
　　一时之间，四人都陷入了沉默，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夜色下，渐渐飘起了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