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5 ...
-
【五】
《我是演员》的小组赛赛制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两两分组的嘉宾们需要在节目组所给予的固定时间内完成对剧本的研读与理解，这也是节目组要求诸位选手在下午到位的原因。
而基于这种时间限制，也为了避免演员们太过为难，《演员》所选取的剧本通常都会是一些经典剧目中的著名桥段——简亦凡与关晗越所所抽选到的《风声》就是其中一大代表。
《风声》是在国产电视剧的黄金时代涌现出的高质量民国剧之一，由孙庆宇，寇扬，叶言三位著名老艺术家主演，讲述了当时发生在旧外滩，围绕莫家三兄妹而进行的一段恩怨情仇。家国之义与儿女之情融合的恰如其分，在其揪心的剧情与演员们迫真的演技下更是拥有如今观众们最喜闻乐见的政治隐喻与讽刺，种种因素结合下，这部作品迄今仍是令人赞不绝口。
而作为到如今仍然炙手可热的民国片，《风声》中由三位主角对外衍生出的戏剧冲突绝不算少。他们这回抽到的桥段，正是在莫三爷莫麒桡的黑势力占据了大片旧外滩时，听闻有人断言道“莫家不倒，此城必破”，勃然大怒，特地派人将那位铁口直断的先生“请来”，自此与剧中重要配角，温润如玉的阴阳先生文雀在码头上演绎的初次正面交锋。
面前这个混血大佬喜欢动手动脚的性子让简亦凡暗暗纠结了会儿，但等对方将剧本递来后,职业素养便令他将这种微妙的情绪抛却九霄云外。
他快速翻看几下手中的薄薄几页，眼神闪了闪。
他运气倒还算不错。《风声》的剧情结构设计优秀，在一众老剧迷眼中的地位绝不比那些大作电影要差，若是能演好了一定加分。
然而身上贴着新时代小鲜肉这样标签的简亦凡其实对这种类型的老片并不感兴趣，甚至上一回看《风声》都是在初中时借用尹佳颐家里那台上世纪的老显像管彩色电视机勉强看了大半段。在他印象里画面与人物性格都模糊不清了，又谈何演绎。
更别说有原作中的几名老艺术家珠玉在前，演过了之后对于观众而言到底是褒是贬也不清楚。
——难搞，头大。
简亦凡把嘴抿成一条线，沉重地合上了本子。
“这段可不太好演，导演组挺会选的。”关晗越听到动静，闲闲懒懒地抬起眼看他，嘴角弯出个笑来。他双手交叉，搭在腿上读剧本，与简亦凡说话时便稍稍前倾，温声交谈，“你想演谁？”
关晗越这时的声线比平常还要低沉几分，句尾的音调微微上扬，莫名有些诱哄的味道似的，传进人耳时能撩得人头皮发麻。
像只慵懒的大猫，猎豹或者狮子那些。
简亦凡忽然就安定下来。捏了捏手指，朝人点头，明显没有抓住重点。
“……你更想演莫麒桡，”关晗越无奈地叹了一声后再次重复，“还是文雀？”
关晗越的中文带了点外国独有的婉转腔调，念“莫麒桡”这三个字时兜兜转转像唱歌儿一样。
简亦凡这才缓过神。他想了想，十分矜持地低下头，先将皮球踢了回去：“那看您想演谁。”
如果说他是谦让，恐怕是抬举的过头了——在这两个角色中，他还真不太能选出来。不管是本就是主角的莫麒桡，还是推动剧情的重要配角文雀，在简亦凡看来双方都是这部剧中的重要人物。他们各有出彩之处，谁都比不下谁。
但如若仅凭这一小段戏对比，他还是更想挑战相对来说心理活动更多，更考验演技和微表情的文雀。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没准演好了还加分呢。
简亦凡自暴自弃地想着，心里稍微翻腾起些赌徒式孤注一掷的想法，皱着鼻子磨磨牙——至于观众心理，怕个屁，你没看见人影帝都说不太好演了？
“我都行，”关晗越挑挑眉，从容不迫地再次传球回去，“你先选吧。”
对面明显是想继续和人客套下去，简亦凡却有些焦躁起来：“我想演文雀。”
“好，都听你的。”关晗越闷笑了几声，深邃的眼中微微发亮，使得整个排练室的气氛都舒缓下去。
摄影师们的心情这时亦如风和日丽春暖花开，一边举着机器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一边又窃窃私语着感叹不愧是影帝没有剧本也这么配合，一时间其乐融融。
简亦凡看着他的表情微妙地打了个颤，他勉强弯了弯眼，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翻开剧本。
***
排练时间。茶桌旁，关晗越悠哉地捧着台词本，非常小资青年。
而角落里的简亦凡正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本子里，苦不堪言。
在这一选段中，文雀这个角色的台词与莫麒桡一样多，心理活动却更频繁，相较之下愈加需要演员来细致琢磨。
简亦凡捧着台词猛背，忽然后悔为了自己小小的好胜心专程选择这个角色了。
比起宛如与论文殊死决战的苦逼毕业生简亦凡来说，关晗越那边却要轻松不少。他嗡动着嘴唇扫读剧本，不时抬头看一眼盘坐在角落里与剧情死嗑的家伙。
“你叫简亦凡。”关晗越开口，“是哪三个字？”
简亦凡动作一顿，偷偷翻了个白眼。
——敢情到这时候了您连我名字是什么都不清楚啊哥哥。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他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
关晗越看上去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干脆拎着本子站起来，跟人挤成一团：“是哪三个字？”
这下简亦凡的思考倒是被打扰得彻底，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两眼发晕。他有些烦躁地瞪着对方，忽然瞧见关晗越盯着他看的眼。
关晗越是混血，他忽然想起来曾经读过的百度资料。他下意识地用视线去细细描摹出对方的面庞，这才发现这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混血儿的明显特质，只不过五官看上去确实比其他人要深刻许多——唯独一双眼是白种人特有的蓝色，中间虽说仍然杂了些褐色的斑，却是星星点点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花。
他平和而温柔地看着这边，像只俯首称臣的兽。
“……简单的简，亦可如此的亦。”简亦凡突然泄气，脑中想象百转千回，“平凡的凡。”
关晗越就着这个名字嚼了嚼，噗嗤笑了：“为什么不是繁复的繁？”
“本来想要那个字的，登记的时候我妈没说清楚，打错了。”简亦凡说道，“后来她感觉这个字也挺好的，就没改。”
关晗越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简亦凡押着耐心等了一会儿，最终也没等来他再次开口。他啧嘴，继续埋头看剧本。
“……在这世上，人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认真地念了句台词。
“不对，”关晗越打断他，“感情错了。”
简亦凡蹙眉，思考了下是不是自己念的太大声了。
“哪儿错了？”
他再次抬头看他，紧绷着嘴，习惯肃穆起来唬人的脸上这时正写满倔强与不服输。
关晗越弯唇，凑近过去，伸出小指压着他剧本上的那行字小声念了一遍。
“这里，你觉得文雀应该是什么感情？”他问道。
关晗越提问时又和交谈不一样，更带了些耐心劝诫的味道，很是笃定自己之后要说的话似的。
简亦凡敛眸，慢吞吞地组织语言：“……对乱世中被蒙蔽之人的悲悯心酸，莫麒桡不顾后果抓来自己的愤懑恼火，但又因为不能泄露天机而必须抑制吧。”
关晗越用嘴配音打了个响来表示赞同，手指也很配合地卡了一下：“说对了大半。”
“还忘了什么？”简亦凡身上的刺几乎要全部竖起来指向这人，他忍了忍。
“忘了一点，莫麒桡虽然是□□的人，但他本心是向善的，因为他是城主府莫家出来的人，掌控□□也是因为希望能帮上兄长的忙。而文雀是算不出人心的。而且这时他的药童在莫麒桡手上，他很恼火，所以并没有算到这一点。”关晗越看上去丝毫不在意青年的臭脾气，只耐心地点着剧本，“所以也就导致了之后莫家覆灭也没能阻止悲剧发生……咳，扯远了。总之，这个时候的文雀其实是很看不起莫麒桡的。文雀这个人心善，万事过眼云烟，还是太傲，对命运过于看重，不然《风声》的结局也不会这么凄惨。”
简亦凡保持着肃穆的脸色，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随对方的手指移动，像是受惊的刺猬终于软化了身上的刺。
他的视线快要把剧本盯出一个洞来，等人说完后又开始敲着下巴深思。良久，他阖了阖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凝聚了压抑的风暴。
关晗越怔然，随即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剧本。
简亦凡的眼很亮，会说话似的，此时带着三分嘲弄三分淡然，又有两分高傲潜藏其中，如怒涛骇浪般翻了个通透。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顿了顿，平日里清朗温润的声线染上些喟叹，“人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呢？”关晗越的嗓音如剧中人物一样挂上了轻嘲，神色里却涌出些许趣致，“你又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简亦凡轻嗤了声，旋即扯扯嘴角，云淡风轻的脸上划过些讥讽。
“我知道。”他说道，声调阴阳顿挫，仿若追捧高歌，“如今外滩上最‘红’的黑老大莫麒桡，不是你么。”
关晗越突然有些憋不住笑。他也确实这么干了，揽着简亦凡的肩膀低下头笑得发颤。
简亦凡直接被这一下带出了戏，正茫然着，回头便看见那人满脸戏谑地拍了拍他。
“那不是我。”他说道，“我是关晗越。你喜欢的话，可以叫我Alex。”
***
下午的准备时间在人眼里简直如白驹过隙，直到关晗越捏住他鼻头忍俊不禁时，简亦凡才从剧本里醒过神来。他实在是难得过得如此充实，到人拖着他去后台时脑子还晕乎乎的，嘴里的台词念个没完。
森姐看着他这疯魔的模样挑眉，跟影帝咬耳朵：“你没欺负人吧，进去还好好的，怎么出来就变戏疯子了。”
关晗越瞥了眼这位金牌制作人，一脸我怎么会欺负人的表情。
“现在的小朋友太上进了。”他装模作样地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你中文越说越好了。”森姐闷笑几声调侃，回头忙去了。
关晗越摊手，回头看蹲在角落长蘑菇的简亦凡：“这么紧张？”
“不算紧张。”简亦凡没听到之前他们的悄悄话，这句倒是听得一清二楚，答得很是老实，“只是怕发挥不好。”
“那就是紧张。”关晗越拍拍他的头，用语言补刀，一锤定音。
简亦凡瞥他一眼，转过身去生起闷气来不再管他。这会儿即将正式开拍，整个后台的紧张气氛随着他的心跳一起扩大了好几倍，忙里忙外的工作人员连脚步都放缓许多，倒更显得沉闷压抑了。
关晗越笑笑，漫不经心地四处扫视起来。一个穿着清宫剧戏服的姑娘就在他的视线下把门开了条缝，偷偷摸摸溜了进来，蹲在简亦凡身边抓紧了他的手。
关晗越挑挑眉头，识趣地转过身去。偷听。
尹佳颐这时已经化好了舞台妆，脸色白的吓人，简亦凡被吓了一跳。
“你不是第一个上台吗？”他问，“怎么现在过来了。”
尹佳颐摇头，苦瓜脸：“凡凡怎么办，我好害怕。”
简亦凡扬起手来，不知是想打她还是想摸摸头，却被尹佳颐头上插满了的簪子挡住去路。
“……你怕什么，你演过多少次古装了。”他默默地收回手，刻意放低了声音，朝背对这边的某人努了努嘴，“我和他搭戏说什么了吗，要点脸。”
尹佳颐似乎得到了安慰，一张苦瓜脸缓和稍许，却依旧哭丧。
“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个剧本……呃啊不知道该说什么，挺糟心的也。”她侧着脸想枕在简亦凡的手上，被以“不要给化妆师添麻烦”无情拒绝，“而且宋芸璐演技超好啊，我要输在这上边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不仅没面子，还会被老师打死。”简亦凡悠悠开口，“我是输给影帝，一点儿不冤。这么看我的运气还是比你好。”
他们在燕影上学时跟的导师就是头暴龙，长相也凶得很，生气时不用说话，只要站在那瞪眼就能让人吓到跪。
尹佳颐哀嚎一声，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赶紧回去，快上台了吧。”简亦凡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真输了也不要紧，想想……那个谁。”
简亦凡说的含糊，尹佳颐却知道他的意思。这人自小成绩优异，又受暴龙导师影响颇深，一直自视清高，到现在也很看不起如钱裕这些凭脸出道毫无演技的小鲜肉。
“啊，这么想心里舒服了好多。”尹佳颐从来与他同仇敌忾，于是笑嘻嘻地拍着裙子站起来，“那我先去啦。录完别走，一起吃夜宵啊，旁边有家烧烤店绝赞。”
简亦凡说好，目送尹佳颐离开才回过头，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难得与影帝飙戏，还是要振作一点啊。他舒出口气，轻车熟路地回忆了一下剧本，抠了抠裤子上的线头。
关晗越默不作声地转了过来，单手托腮看着对方，陷入沉思。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简亦凡被这迷之视线盯得浑身发毛，抬起头来恰好撞上对方微妙的目光。
“……怎么了？”简亦凡不明所以。
关晗越懒懒地发出声鼻音：“你很不喜欢钱裕？或者说，那种偶像？”
“……”
这都能听到？
简亦凡大惊，心道大佬莫害我，面上却不为所动：“没有。钱裕老师很好。”
“偶像的话，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他踌躇着补充，“他们很努力。我很佩服。”
关晗越嗯了一声，掀了掀眼皮，仿佛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睁着眼说瞎话的现行犯。
对方那双清澈的墨色眉眼里闪着心虚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念叨了句让人听不太清的话，再次抬手揉了把简亦凡的头。
“还紧张吗？”他问。
简亦凡下意识避了避他的动作，“被尹佳颐磨没了。”
“那就好。”关晗越说，“那你肯定会赢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