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权》北附生

4、第 4 章

　　三日不到，杨梵快马加鞭一人先赶回王宫，余下的军队驻扎在郊外休整，计划明早精精神神地进京接受百姓的欢呼。
　　孤在长乐宫接见他，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脸上多了些细碎伤痕但也难掩少年英姿，往昔京城颇负盛名红颜三千的杨三爷经过战火的洗礼，终脱去风流情种成为铁骨铮铮的将军。
　　杨梵欲行礼，孤扶起他，同他在桌边坐下，笑道：“孤听闻民间的姑娘们明日欲盛装打扮迎接杨将军，盼望与将军来场一见倾心英雄美人的佳话，不成想将军一人悄无声息进了王宫，叫她们知道了，只怕会恼得撕了手帕。”
　　杨梵笑道：“陛下莫打趣微臣了，好姑娘们听了臣欠下的情债只会避之不及。”
　　“明潼不在京城，不知当今世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不少大家闺秀对你仰慕不已，明日早朝，那些老家伙定又要操心你的婚姻大事。”孤道，“你先同孤通通气，可看上哪家闺女？孤替你留意留意。”
　　杨梵摇头道：“臣曾说过，陛下一日不立后，臣一日不娶妻，如今亦然。”
　　两年前孤不顾众大臣反对，启用杨梵为将，杨梵率军将韩国打得落荒而逃，一战成名。当时有大臣眼光长远，欲将女儿许配给他，来求孤赐婚，杨梵就是以此语推辞。
　　孤本是看个热闹，没成想被当成挡箭牌，大臣们听他这么一说心思活络起来，好几个月都缠着要孤立后，啊，那黑暗不堪的回忆。
　　孤调侃道：“明潼这话听着倒像是来向孤逼婚的，说说你收了楚穹他们多少好处？”
　　杨梵爽朗大笑。
　　孤只留了青司在门前伺候，同杨梵聊了会儿话，青司过来低声说百里扬求见。
　　怎么哪儿都有他，孤喝了口茶，道：“让他在偏殿等着，孤同明潼还有话说。”
　　青司为难道：“百里大人一早便来了，是奴才拦住了，眼看天要黑了……”
　　“他等了多久？”
　　“一个半时辰。”
　　孤倒有些讶异了，没想到和杨梵随便聊聊就聊了这么长时间，孤还以为顶多半个时辰，那百里扬这回倒也耐心，肯等这么久。
　　孤道：“也不知道他的眼线是哪位，每次都能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去。”
　　青司垂着眼为孤添满茶。
　　杨梵道：“陛下，想必百里大人有要事禀报，微臣先退下了。”
　　孤制止道：“他肯定是为你而来，你坐着便是。”
　　青司出去唤人，孤伸手握住杨梵放在桌上的手，低声道：“明潼，你回京孤才有了底气同百里扬叫板。”
　　杨梵面上有了几分动容，欲开口，听见大门开启声便闭上嘴，只回了孤一个坚定的眼神。
　　*
　　百里扬官服外一如既往套了件外衫，孤看着都替他热。
　　他向孤行礼，杨梵也同他行了一礼。
　　本来孤与杨梵是坐在桌边同平常好友般聊天，百里扬一来便不能如此了，孤坐上主位，他们两人在书桌前站着，君臣界限分明。
　　孤道：“不知丞相有何事禀报？”
　　百里扬道：“臣听闻杨将军回京，特来道喜。”
　　孤怕他是赶着来收兵权的，主动发问：“丞相对于如何处置白契有何想法？”
　　这个话题孤方才与杨梵说过，白契虽被俘获，但他的人头值钱，不能当成阶下囚对待，孤欲让他在王宫里住下，等赵使来了再做讨论。
　　“臣以为白契贵为王亲国戚，不可怠慢，今日他虽为战俘，明日亦可率军重来。与其出口恶气，不如借机拉拢，据臣所知，他姐姐近日被赵王后针对，已有夺位之心。”
　　这倒是孤所不知的，没想到百里扬对他国后宫之事也了如指掌。
　　孤强压下同他八卦赵王二十四个儿子是否皆为亲生血脉之意，道：“孤打算让他在王宫住下，后宫空着，随便划个宫殿给他就行。”
　　百里扬忽然笑了笑，瞧上去不是什么好意味。
　　“爱卿笑什么？”
　　“陛下空了两年的后宫，没想到捷足先登的是位敌国将军。”
　　这有什么好笑的？
　　孤有些茫然地看向杨梵，他正低头悄无声息地憋笑……
　　别低头了孤看得见！
　　看来这里头有孤不知的典故。
　　孤记下了，等有空去问问青司。
　　百里扬轻咳一声，正色道：“臣此次前来还有一事。”
　　孤心一紧，与明潼对视一眼。
　　若他真开口要兵权，孤一时还找不到借口回绝。
　　“苏少卿奉命主持宴席，臣看了他递上的折子，规划得面面俱到颇有新意。臣又看了他在太常寺的政绩，觉得此人才能甚是出众，少卿一职实是委屈了他。”
　　“啊？”孤微愣，没想到他是为这事来，为苏络来找孤讨赏？他不准备避嫌了？不过也对，两人关系已被曝光于天下，再遮遮掩掩反叫人怀疑，不如就顺水推舟，叫人以为苏络是他新推的幕僚。
　　孤笑道：“丞相与苏少卿交好，自是了解他的过人之处。孤记下了，到时候该论功行赏的孤一个也不会落下。”
　　反正只要不是来索取兵权的，一切都好说。
　　孤与他们又说了些话，青司问晚膳已备好是否现在布上。
　　孤想杨梵匆匆回京，将军府恐怕未准备晚膳，便让他留下一同用膳，至于百里扬，孤意思意思地问了他一句，等着他委婉回绝，结果他说了句“多谢陛下”也留了下来。
　　青司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碗筷，孤坐在饭桌上，看着右边神色淡然的百里扬，一时有些发愣。
　　除去各种宴会，这还是孤与他决裂后第一次一同用膳。
　　百里扬向来是避孤如虎狼，近来不知怎么了，老是在孤眼前晃悠。
　　3.
　　菜刚上全，青司禀将军府来了人，说有事要请杨梵回去解决，杨梵出去问了几句，回来道是长荣战役扫尾的工作出了点问题，要他去处理。
　　杨梵匆匆回府，长乐宫便只剩下孤与百里扬。
　　孤还想着有杨梵在气氛不会太尴尬，结果他就走了，也太凑巧了。
　　孤看着百里扬，他端着碗，小口往嘴里送饭，看上去没什么食欲。
　　烛火摇曳，衬得他眉眼清秀斯文，仿佛毫无缚鸡之力。
　　他似乎察觉到孤的目光，抬眼轻声道：“陛下？”
　　孤急忙低头，夹了块不知什么肉往嘴里塞。
　　孤忽然想起孤与百里扬初识的日子。
　　百里扬出身不算高，他父亲只是个四品文臣，按理来说没有资格成为孤的伴读，是先王无意中读过他的一篇文章，觉得他才识过人，破格让他进宫陪孤读书。
　　孤那时身边已经有了一位伴读，是丞相府的嫡子，谢牧。孤自幼与他相识，交情匪浅，百里扬的存在就很尴尬，孤常常与谢牧玩得入迷就不知不觉忘记他的存在，下人们又是逢高踩地的，对他也很不上心。
　　孤记得用膳时，百里扬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默默夹眼前的菜，下人摆菜时尽在他面前摆一些素菜，这样过了几个月，他便消瘦许多，一日练马术时直挺挺从马背上跌下，摔断了手腕。
　　御医看过后说他营养不良，身体甚虚，好好一个十岁的小孩被养成这样，传出去只会让人乱嚼舌根。先王大怒，处理了一批服侍的下人，叫孤进书房教了孤一堆御人之术。
　　孤也是那时才得知原来百里扬并非不爱吃荤，并非性格沉闷不善言辞。
　　孤自觉此事因孤而起，此后便对他上了心，有什么事都会叫上他，还将我们三人自封为王宫三剑客，叫人做了三块腰牌刻上字日夜佩戴。
　　孤想起从前带着谢牧和百里扬干的蠢事，忍不住笑出来，抬眼撞见百里扬眼中的疑惑，笑容顿时僵硬。
　　同孤嬉戏玩闹抵足而眠的，是十五岁以前的百里扬，而孤眼前的百里扬，是“十五官拜三品，十七晋升丞相”的权臣，孤全心全意的依赖信任最后换来的是彻彻底底的背叛。
　　只能说人心难测，世事无常。
　　*
　　孤食欲全无，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米饭，忽然一双筷子夹着菜送进孤碗里，孤沿着手看过去，百里扬眼里含笑，道：“陛下怎么不吃菜？”
　　那菜是孤最近钟爱的糖醋里脊，成色诱人，孤缓缓一笑，将它夹出来丢在桌上，道：“孤最讨厌这道菜。”
　　百里扬笑容凝住，手浮在半空迟迟未收回。
　　孤丢开碗筷，起身道：“孤饱了，丞相慢用。”说罢甩身离开。
　　孤快步往寝殿走去，身后仆人们无言紧跟，青司过了会儿才追上，低声道：“百里大人回去了。”
　　孤脚步一滞：“他可有说什么？”
　　“回陛下，没有。”
　　孤冷笑：“他也无话可说。”
　　青司沉默了一下，犹豫道：“其实……其实百里大人说了一句……”
　　孤停步侧身，半是愤怒半是惊诧地看他。
　　他立马跪下：“陛下恕罪！”
　　孤让身后的人都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显得并不在乎的样子：“他说了什么？”
　　“他……他说，是他自作自受……”
　　他倒也知他自作自受！孤还当他铁石心肠毫无羞耻心，一点往昔情谊都不顾！但现在说什么自作自受又有何用！孤同他在十六岁那年便反目成仇，在孤心中，他百里早就是个陌路人！
　　孤看着青司，眯眼道：“青司，你只瞒过孤这一次？”
　　青司连连磕头：“奴才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绝不敢隐瞒！”
　　“你三岁跟了孤，此后十五年，孤身边之人来来去去，唯有你一直在，孤当你是孤的贴心之人，你可不要辜负孤。”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对陈国一片赤胆忠心，只恨自己不能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万万不敢做对陈国不利之事！”
　　“最好如此。”孤甩袖往前走。
　　宫墙深深，孤在曲折石路上穿梭，一路碰见的宫人纷纷退避行礼，孤是陈国的王，孤不再有单纯的亲友，孤身边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和利益。
　　孤眼睛有些湿润，挺直腰背将心尖那一点酸压下去。
　　阿牧，若你还在可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