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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湖经雨又增波 ...

  •   盂县渡口,浩浩荡荡停着两艘大船,桅杆两三丈高。船头上立着一人,颐指气使地指挥青衣小厮搬上搬下。

      乌篷船绕开他们停在一角。徐璧先下了船,伸手接住跳上岸的朱珠。

      朱珠站定,用手遮挡了初升光线,看着船上忙忙碌碌,忍不住道:“好气派的船。”

      说话间船内走出一位身穿绫罗的女子,腕间的金银手串叮当。那女子好似听见了朱珠的话,轻蔑地瞟过来,随即冷眼打量了一遭,意有所指:“王管事,让他们手脚麻利些,别让不三不四的人摸了去。要是少了八夫人的东西,仔细你的皮。”说罢腰肢一摆,袅袅娜娜地进舱去了。

      朱珠低头整理衣裳,并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反而是走在她身边的大娘嗤笑,一口啐道:“不过是个小老婆的丫头,狗眼看人低。”

      朱珠听在耳里,又往船上望去。恰好船帘勾起,窗前坐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肤白凝雪,乌发结缳如云,鬓边簪金插玉。即便朱珠同为女儿身,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好一副月貌花容。只可惜眉间微蹙,好似有无限愁肠难解,惹人生怜。

      朱珠好奇问道:“大娘,这是哪家的小姐?长得这般好看。”

      大娘撇撇嘴,咋咋呼呼:“盂县王老爷的女儿,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大美人。可惜命不好,被她爹送到云王府,做了半老头子的妾。可了不得,连身边的丫头都威风得很呢。”

      原来是出身王府,难怪排场这么大。一个丫头,穿戴打扮和平州的小姐也不差了。

      “呸,你刚才说些什么?”原是大娘声音不小,刚进去的丫头耳朵厉害,赶出来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议论王府家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拿下!”

      青衣小厮听号令,撸撸衣袖就要上前,霎时一声黄莺出谷:“红玉姑娘,请莫要为难她。”

      朱珠心中暗暗称赞,不仅人美,连声音都动听。她偏头去瞧徐璧,却是低眉敛目立在一旁,并不往船上看去,不由抿嘴一笑,当真是君子人物。

      不及她再思,红玉脸上似笑非笑,又出为难之语,“八夫人,奴婢可是为您着想。临行前王妃吩咐,要奴婢好生照顾八夫人。”

      听其中意思,敢情红玉并非王姑娘的丫头,而是王妃的。内宅的事朱珠见过不少,想必是这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借题发挥让主子难堪。她再往船中看去,正对上王骊歌剪水双眸,一时怔住。
      王骊歌对朱珠笑了笑,暗中挥手示意她们快走。转瞬越过众人,飞快地朝上游远望一眼。

      朱珠假做整衣,不经意向后看去,一位书生模样的人临江独立,神销骨瘦,面容戚戚,视线不离船上半分。她略微思索,原来是有情人被棒打鸳鸯,暗道可惜。

      红玉犹在喋喋不休:“如今这碎嘴的婆子辱了您,辱了王府,不教训教训,难道要让人以为云王府好欺负?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眼见得青衣小厮就要近身,大娘方觉后怕,嘴中不断低声嘟囔,身子反应却快,急忙躲到徐璧两人身后。

      徐璧向来心善,一边掩护着她,一边拱手道:“姑娘,大娘一时口快,并非有意。”

      红玉抬起下巴:“你是何人,竟敢阻挠王府办事。”

      徐璧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生……”

      红玉见他一身布衣,冷哼一声打断他:“区区一个穷书生也敢放肆!”

      “红玉姑娘!”不知何时王骊歌出了船舱,愠色微露。这里好歹是生她养她之地,即便红玉是王妃身边得宠的丫头,也不该这么不给她脸面。

      眼见红玉暂时受阻,徐璧趁机再道:“在下听闻云王爷为人正直,最是怜老扶贫,定不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大动肝火。若是知道姑娘您背着他祸害王府清誉,届时王爷若是怪罪下来,姑娘可担当得起?”

      不欲惹是生非,王骊歌亦在旁帮腔,柔声道:“这位公子说得有理。红玉姑娘,暂且饶了她这一回吧。”

      红玉听他们一唱一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狠狠甩了帕子,跺跺脚扭头掀帘进去了。王骊歌朝他们欠身,跟着回了船舱。

      一场闹剧停歇,大娘见他们不计较,胆色又壮,还欲再道是非。

      方才徐璧被红玉轻视,朱珠心中已是不喜,见状忙拦住她,“大娘少说两句吧。”大娘讷讷,瞪了她一眼也走了。

      眨眼间烟消云散,徒留看客。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些莫名。

      朱珠将上游的书生指给他看,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徐璧驻足而望,听她一句三叹情深缘浅,心中暗道她何尝不是如此。何新玉于她并非无情,若她冬日不曾受伤,及时赶赴京城,如今便是将军夫人,不必再餐风宿露。

      “大哥……”朱珠伸手在他眼前晃过,见他情不自禁眼睫闪闪,偷偷一笑,“你在想什么?”

      徐璧恍惚回神,摇摇头示意无事。

      朱珠歪头瞧他,看他不似有碍也就放过。过了一会儿她又疑惑问道:“大哥,你知道云王爷?”

      “听闻罢了,他是圣上的九叔,和我们是牵扯不上的。”

      朱珠又笑,眉眼藏了几分诙谐:“那他果真是个半老头子?”

      徐璧偏头,抬手轻轻在她鬓边敲了一下:“刚刚的事情就忘了,祸从口出。”

      朱珠吐吐舌头:“我只是好奇。那位王小姐貌美如花,正值青春,又有情郎。如此嫁给一个半老头子太可惜了。”而且瞧她的神情,郁郁寡欢,真是个可怜人。

      徐璧道:“人各有命,强求不来。”

      朱珠若有所思,“这话实在,便是丫头,命也不同呢。”

      徐璧知晓她随母在富户家做工,寄人篱下为奴为婢,其中心酸不为人道。以为朱珠想起前事伤心,开口安慰:“往事已矣,你不要太伤怀。”

      朱珠一听就知他有所误会,噗地笑道:“大哥想差了。我在平州虽是为奴,但我们大小姐是顶好的,待人随和,从不与我们摆架子。”

      渡口不远有家面摊,坐了几桌赶早的客人。徐璧挑了个稍微干净些的桌凳,和朱珠面对面坐下,要了两碗面。

      面是清汤面,热腾腾地冒着气,让人食欲大开。朱珠挑起面俏皮地在筷子上卷做一堆,方送进嘴里一口吞尽。

      徐璧笑道:“你这是打哪儿的吃法?”

      朱珠一边示范,一边解释:“我筷子使得不好。小时候我娘给我做长寿面,不过中途就断了。后来学别人卷了,才能讨个吉利。”自从母亲逝世,她就极少吃面。她抬头,见徐璧怔然,想起他幼年丧母,遂停住不提。

      两人吃完面,徐璧又向老板打听了县衙所在,和朱珠一起去寻同窗。

      行到半途,朱珠问道:“大哥,你那位同窗性情如何,带我前去可会唐突?”

      想起宋书奇,徐璧只觉浑身轻快。他二人在睦州同窗数载,佳节联句,登高同游,情谊非同一般。但怕朱珠不安,尤是宽慰道:“你放心,宋兄为人温和有礼,品性良善,堪称君子。”

      盂县多水,城中河道纵横。灰黑色墙瓦连绵,屋檐翘立。倒映水中,仿如泼墨成就的画作。盂县县衙位于城中,前堂为办公之所,后堂做了历代县令及家眷的住处。宋书奇之父在盂县担任县令已久,去岁两人分路而行,一赴考,一访亲,约定中与不中,都来盂县团聚。

      临近县衙,门口两座石狮怒瞪来人,两人沿着围墙绕到后堂侧门。

      徐璧整了整衣裳,拾起门环叩门。

      不多一会儿,门才开了半扇,从里探出一人:“你们找谁?”

      徐璧拱手道:“在下徐璧,乃是贵府公子宋书奇的同窗好友,今日前来拜访,烦劳小兄弟代为通传。”

      那人斜着眼睛来回打量:“你们等着。”说罢半扇门“砰”地关上,丝毫不留情面。

      两人吃了闭门羹,呆立当场。

      朱珠看了看院墙,调侃道:“大哥,这就是你那位温和有礼的同窗?”

      徐璧少有的面露尴尬,握拳在嘴边轻咳:“许是今日来得不巧。”心中却起了狐疑,莫非宋书奇在此发生不快之事?

      两人又在门外等了一盏茶时间,方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开了门,见着立在门外的徐璧,一张稚气的脸上立马添上几抹惊喜,“徐公子,果然是你。”

      徐璧这才收了忧心,笑道:“当然是我。你家公子呢?”

      那名小厮闻言皱了皱眉,像蔫了的枯草。他看四周无人,才含怨道:“徐公子,我先带你去见公子,让他跟你说吧。”他转过头又见着朱珠,眼珠子一溜又往徐璧看去,“这位姑娘是?”

      徐璧介绍道:“这是我表妹朱珠。”又对朱珠道:“这是宋兄的书童,名唤点墨。”

      朱珠朝他笑了笑。点墨脸上满是探究,扯着徐璧的衣袖戏谑道:“徐公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妹?我怎么没见过?”

      徐璧敲敲他的头,“你当你是半仙,什么都知道?”

      点墨哈哈一笑,领着他们二人进了府。

      县衙后堂是公房,占地不大,修葺的也板正。点墨指了正房、偏院给他们看,再过了垂花门,才到宋书奇的住处。

      朱珠沿路打量,只有这处靠着围墙,该是最偏僻的所在。

      点墨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兴冲冲朝里大喊:“公子,果然是徐公子来看你了。”

      房中有人虚应了一声,却无欣喜重逢的迫不及待,亦不见出来迎接。朱珠暗藏讶异,跟着点墨入内,甫踏入浓郁的药味冲鼻而来。她尚未反应过来,身旁之人疾步过去,惊诧问道:“宋兄,这是怎么了?”

      床上的人面色蜡黄,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不过显见地眉眼柔和,见到徐璧情不自禁展颜。朱珠暗道,看来徐璧所言并不作假。

      宋书奇久未见故友,强撑着坐起来,触到伤处冷汗淋淋,仍是忍痛笑道:“无妨。点墨,还不上茶。”点墨应了声,自去烧水煮茶。

      徐璧忙在床边坐下,让他不要妄动,复提起疑惑:“宋兄这是何故?”

      宋书奇却是避而不谈,反而瞟向他身后的朱珠,不禁将被褥拉的更高些,“这位是?”

      “这是我表妹朱珠,我们一道回睦州。”

      宋书奇不似点墨张口就问,只动了动身告罪,“朱珠姑娘,失礼了。”

      朱珠也觉不便,忙道:“宋公子太客气了。大哥,你和宋公子有话要谈,我先出去。”说罢转身出了房门,在院子里找了一处坐下,只听到“无妨”二字,宋书奇便转了话锋。

      没过一会儿,点墨端茶过来,见她坐在外面,走到门前一探,回头笑道:“朱珠姑娘,你进来坐。”朱珠这才和他一同进去,坐在桌边饮茶。

      “点墨,你去得月楼订一桌酒席,”宋书奇吩咐完点墨,又道,“徐兄,你难得来一趟,偏偏我身子不适,只能怠慢了。”

      徐璧连忙推辞:“宋兄快别操烦,是我和朱珠多有打扰。”

      点墨一边帮腔,一边从箱盒里取了块碎银,“徐公子你别客气,你和我家公子相处日久,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朱珠听着却是奇怪,何以家里没有厨房置办膳食?不过见徐璧习以为常,只好压下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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