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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波江上使人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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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斜阳余辉犹在,朱珠一身轻松转回将军府。还未入门,早就等在一旁的宝珠好似见了救星一般,急匆匆冲上来道:“小姐可回来了。”
朱珠暗觉气氛不对,微微朝里探去,一面小心问道:“怎么了?”
“将军半下午回来找您,您让我别说我也没敢透露。后来不知红柳姑娘说了些什么,将军发了好一通火。”朱珠脚步一顿,宝珠不曾注意,仍一股脑像吐豆子似的,“我从来没见将军那么生气,小姐可要小心。”
朱珠回房休整一番,刚洗净手就有人前来传话,道是何新玉请她过去。朱珠想了一会儿,让来人先回去,自己稍后便至。
宝珠见她坐着不动,急道:“表小姐怎么还不去?”
朱珠淡淡一笑,打发她奉茶。宝珠不明其意,跺跺脚一溜烟跑了。朱珠这才打开包裹,从里找出一支竹钗,而后回到妆台前,取下银鱼簪。镜中人整容敛色,将昨日未尽之言操演一遍,待神不改色不变,才袅袅离房而去。
在何新玉书房不远处遇上红柳,双眼通红,已是哭了一场。见她来幽幽怨怨,欲语还休。朱珠不愿与她多说,更不想琢磨她的心思,微微颔首擦肩而过。
房门半掩,何新玉盯着窗外出神。
朱珠顺视线望去,窗外一座假山,山石嶙峋起伏,却有一抹新绿挤破石缝,艰难地立身其中。
“表哥。”朱珠轻轻换了一声。
何新玉顿时一惊,浑身凛然如临敌。但见是朱珠,又泄去一口气,冷意消弭于无形。
“你回来了,今日去哪儿了?”
朱珠在他对面坐下,听着刻意放柔的语调,心中几分好笑:“我出去走走。”
何新玉见她并无忿然,心中生出一丝忐忑。方才自红柳口中,他已得知朱珠知晓华平公主之事,不免恼怒。即便是告诉朱珠,也当是他亲自来讲。
是他失信于人,误了朱珠。
他犹犹豫豫,半晌才掀开桌案上的食盒,内中几样精致点心,莹白如玉,稍近些就闻见细腻的清香。
“你自小嗜甜,这家点心与安州无异,你且尝尝。”何新玉说完,先拿起一卷送到朱珠眼前,却无人相接。他抬眼瞧去,朱珠低头不语,葱青衣袖衬着纤瘦白腕,空荡荡的。
“表哥,我在平州生活多年,早已不喜甜食了。”朱珠竭力忍住微晕的双眸,轻声说道。
何新玉一怔,是了,他和朱珠之间已隔山万重,早就不比昔年海棠花下互知冷暖。他沉默地靠在椅背上,再不知从何开口。
等到天色近晚,晚霞消褪,房中略有些暗。婢女不敢打扰,只在门外请示掌灯,却被严令退下。朱珠做惯了这些活,从旁点燃烛火。清瘦的身影越过烛火映在墙上一片幽静,何新玉心中更觉颓然,两相为难。
朱珠愣愣地望着一点光辉,烛身擒泪,不知在哭诉何物。她咬了咬唇,恢复满面淡然,方转身坐在何新玉对面。
“还未恭喜表哥成婚大喜。”朱珠自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那物用绢帕包着,隐约看出模样。
何新玉急忙往她鬓边瞧去,已换了一支竹钗。朱珠捏着绢帕一角掀开,果然横放着银鱼簪。
“这是姑母当年下聘之物,我已非何家妇,自当原物奉还。”她将绢帕推向何新玉,缓缓说道。
“朱珠……”
“表哥,我是来和你辞行的,明日我就要……”
不等朱珠说完,何新玉急切切打断:“是不是红柳和你说了什么,你才要离去?”红柳对他的心意,他一直知情,婉拒过多回,仍是推辞不掉。再加上红柳的兄长因他而死,他心中更为愧疚。曾为红柳寻觅人家,下聘之时红柳赌咒发誓,誓死不嫁,他竟无可奈何。
“表哥,我们之间的事,不必牵扯他人。”朱珠稳稳心神,“我来京城,是为履行约定。而今履约不成,理当归乡,和旁人并不相干。”
“你孑身一人,回去以何为生?”何新玉又急又恼,猛然站起来大声说道。他长得高大,立在朱珠面前将华光遮尽,覆作一片阴影。
朱珠似乎受到惊吓,整个人陡然一震。这个人,与她认识的表哥多有不同。
何新玉也发现吓到她,不禁又软了语调:“朱珠,舅父舅母已逝,你只余我一个亲人,留下来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朱珠领他好意,暗自感激,但实在不愿卷入纠葛之中,故作轻松道:“表哥,过去十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你不必担心我,我四肢俱全,能养活自己。”
她见何新玉自责懊恼,心中也有一丝悔意,世上能为她着想有几人。然而她再不似垂髫之时天真,她沉默半晌才道:“表哥在朝中为官,也该替我想想,留下来用什么身份呢?”
何新玉一时语塞。朱珠是他的未婚妻子,若以表妹的身份留在府中,不是让公主难堪?昨日他刚带回朱珠,公主府就得了音信,命人传他回府。晚间公主与他叙话,言外有意。他皱眉低叹,不愧是天之骄女,恣意妄然。他九死一生才得军功殊荣,在皇家眼里也不过米粒之光。
“表哥,蝼蚁尚且偷生,前车之鉴犹在,我不想做第二个卫夫人。”
何新玉听了再次怔住。幼年两人一起读书,也曾读到这段。前朝卫氏先嫁王茂生,永安公主丧夫后选婿,中意王茂生,非君不嫁,太后遂下旨赐死卫氏。那时朱珠还是父母掌上珍,无忧无虑不谙世事,扯着嗓子跟他辩驳永安公主不是好人。
“朱珠……”何新玉一口苦楚堵在喉咙,难以脱出,也不能咽下。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权面前,谁能逞强。
朱珠看他灰心丧气,心中也难过,勉强笑道:“我们兄妹时隔多年重逢,是件高兴的事,表哥不要愁眉苦脸。”
何新玉听了更是悲伤,却不好再在脸上表现,只好问道:“你要去哪里?”
朱珠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答道:“也许会回平州,也许会去睦州。”
“难得来一趟,在京城多住些日子。”
朱珠转身笑而不答,指着窗外一团黑影笑道:“表哥可还记得,小时候后院也有一处假山,我爬上去却不敢下,你在下面急得满头大汗,姑母赶来却把你骂了一顿。”
何新玉走到她身边,怎么会忘?一人独处寂寞,唯有往事慰怀。
两人谈起幼年之事,暂且把烦恼忧愁尽抛脑后。直到二更声起,门外公主府来请,才打断这片刻欢愉。何新玉心有愧疚,正欲让人回禀今夜不回,朱珠却已重新包好绢帕,郑重地塞到他手中:“银鱼簪虽不贵重,却是姑母之物。表哥拿去赠与公主吧。”
何新玉闻言,一步三回头地随来人而去,依然在途中遇到红柳。不似往日点头示意就过去,今日他脚下稍顿,略有寒暄:“有劳你多照应表妹。”
红柳眉目楚楚,笑着应下:“将军放心。”说完目送他远去,才转身去迎朱珠。
晚膳依旧在朱珠房里用过,两人无话可讲,席间只闻杯箸之声。待红柳收拾离去,朱珠便让宝珠寻来笔墨,留一封书信给何新玉。
翌日天还未亮,朱珠悄然离府,去四方客栈和徐璧会合。
沿途行人也无,连虫鸟都还在睡梦中,只余天边疏星点点,缺月尤存。
朱珠紧了紧包裹,疾行而去。直到天光大亮,看见熟悉的身影立于柳树下,她嘴边才露出些微笑意,不由放轻脚步。然而不及她近身,徐璧已然回头,同往昔一样,笑颜相对。
昨日徐璧提及回睦州途中,需先往峡州盂县探访同窗。故二人绕道,向西南而行。
徐璧来时自东边而来,现在回去却是往西面而去。来时独自一人,豪情壮志;去时意兴萧索,结伴而行。人的境遇便是如此,忽而疑无前路,忽而柳暗花明。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朝行夕停。有时错过宿头只能餐风饮露对月眠。但身边有人相伴,也不觉难捱。朱珠因无事牵挂在心,行事露出本性,更为活泼些。而徐璧向来温柔体贴,朱珠受益良多。他们在路上行了四日,于傍晚时分抵达阳州。
从阳州去盂县,行船更为方便。
渡口倦懒,长空飞过几只归巢的鸟雀,红黄的霞光印在水底,桨橹掠过,打碎一片平静。霞光震裂,荡荡悠悠,不多时恢复原来的模样。三三两两的人群嬉笑着归家,剩下讨生计的船家瞅着岸上的两人。
徐璧看了看天色,劝道:“朱珠,还是在阳州住一晚,明日再坐船过江也不迟。”昨日和朱珠夜宿山林,夜寒露重。他是男子,身强力壮不碍事。但朱珠未免弱些,清晨醒转就听到几句咳嗽。
不待回应,就见朱珠蝴蝶蹁跹般地跑下台阶,对着停靠的船只问道:“船家,去盂县吗?”
船家半百年纪,大半的日子都是在水上度过的,说话也带着水上特有的气息,“去,现在出发,明早就到了。”
朱珠得了准信,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徐璧身边,“徐大哥,今日坐船,正好在船上过夜,能早一日到达睦州也好。再说,还可省一天房钱。”
徐璧这才明了她的计较,哭笑不得:“难道大哥缺这点房钱?”
朱珠拉着他的袖子,回头道:“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出门在外当省则省,要不然遇上意外可怎么办。”
两人到了船家跟前,朱珠跟他道明了去向,当先一步跳上船,弯腰进入船舱,坐下来后朝外招招手。徐璧没法,只好跟着上船。
乌篷船狭小,船尾支着火炉,茶水将开,壶口处水烟长绕。船家解开绳索,长篙一撑,慢慢离了阳州渡口。
船吱呀吱呀地晃着,朱珠勾起船上的帘子,烟水气伴着霞霭落到船舱,光影随着两人摇动。徐璧支着身子够到船头拎了水壶进来,朱珠和他就着水分食了几张面饼。
饱食过后,朱珠靠着船,夕阳渐下,水里的波光也少了,余下一片宁静。船行处,惊起捕食的鸟儿,翅膀扑棱颤动,扶云直上。
夜幕围着江中的小船,只露出船舱如豆飘摇的灯火。
水声寂寂,船舱中先前还有几句低声,渐渐地也消去了。朱珠手搭在小桌上撑着头,双眼眯着,长长的眼睫洒下一团阴影,匀称的呼吸伴着水声,显然是已经入睡。
徐璧从书篋中取出旧衣裳,抖开轻轻替朱珠披上。除了水声,万籁俱静。他挑开船帘一角,月上中天,如冰如轮,衬得人心冰凉。壮志未酬,铩羽而归,多年苦读一朝成空。今日回家,又要再等三年。年复一年,人之一生,又有几年可以蹉跎。
一阵风袭来,吹醒游子惆怅心绪。徐璧忙放下船帘,不让寒意侵入。
夜更静了,朱珠不自知地伸手挠了挠脸,嘴角咧开,大概是做了好梦。远处突来三声钟响,敲碎了月色,也惊醒了梦中人。
朱珠迷糊着眼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是盂县桃渡寺的古钟,三更天了。”
舱外船家的声音好似天外来客,让朱珠陡然一惊。她直起身半睁了眼,肩头的衣衫滑落。偏头对上徐璧清醒的双眸,恍惚了一阵才反应过来。
不过夜半,他们还在船上。
“大哥,夜深了,你也睡会儿吧。”
钟声余音渐远,夜越发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