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10、别有人间行路难

　　宋书奇和徐璧相谈，或是早前读书趣闻，或是来时途中笑谈，一时言笑晏晏，宾主尽欢。他们二人尽兴，也没忘了朱珠，时不时地转头来问她的意思。

　　等到点墨一来一回，也快到了正午。他让酒楼的伙计把饭菜摆上，赏了几个钱让他回去，待两个时辰后再来领食盒。又忙着找了块软垫，扶宋书奇在椅子上安坐。他在宋书奇身边已久，今日又没外人，宋书奇便让他一同坐下随他们用膳。

　　朱珠闻香看过去，菜品色香味俱全，让人馋诞欲滴。宋书奇因伤重并无胃口，略略动了几筷子就停了，只是劝着徐璧两人多用些。

　　点墨见他家公子停箸，一时委屈又冒上来，忍不住对徐璧道：“徐公子，你劝劝我家公子吧。”

　　徐璧来不及问，宋书奇便道：“点墨，休要胡言乱语。”

　　点墨闻言却是红了眼，“公子，徐公子和你交好，你为何不对他说明实情，也许徐公子能帮你。”
　　宋书奇道：“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还不住口。”

　　一句话说地点墨眼泪噼啪往下掉，饭也不吃，跺跺脚就跑了出去。

　　宋书奇无奈看向两人，“点墨被我惯坏了，还请徐兄不要见怪。”

　　徐璧正色道：“点墨人虽急了些，但忠心为主却是没错的。我看他言谈举止中好似受了委屈，这当中可是有什么隐情？”

　　“这……”宋书奇迟疑片刻，挨不过徐璧灼灼目视，叹道，“家丑怎可外扬。”

　　说话间点墨又冲了进来。原来他并没有走远，只是在门口抹眼泪。听他家公子谈及家丑，又忍不住犟道：“是他们做的不对，冤枉公子。他们都不觉得脸红，公子何必替他们遮掩。”

　　朱珠听其意好似有内情，头也不抬，只顾盯着盘碟。

　　宋书奇又叹了口气：“也罢，等用完饭我再与徐兄说个分明。”又唤了点墨到跟前，点了点他的额头，“没分寸的东西，也不见还有客在。”

　　点墨偏头躲过，嘟囔道：“徐公子又不是外人。”言罢坐到朱珠旁边静心用饭。宋书奇见状，摇摇头和徐璧相视一笑，虚举了酒杯请他共饮。

　　等用完饭，点墨利落地收拾了桌子，重新煮了壶茶端上来。宋书奇这才和徐璧道明缘由。

　　“去年自睦州一别，我带着点墨外出访友，待到父亲寿辰临近才来到盂县。我生母早逝，自幼便在睦州长大，和父母兄弟并不亲密。我回来半月，大家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三天前父亲书房丢了件东西，正巧那日我去过，母亲便说是我偷了去。父亲信以为真，就让人来拿我。我为自己申辩了几句，他就请了家法。”

　　宋书奇说到此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他自幼丧母，刚过一年父亲就娶了续弦，祖母怕新人欺负他，才将他留在老家，不让他随父上任。可惜初衷虽好，也促成父子情浅缘薄。

　　点墨一旁听着也委屈，“要我说老爷这事办得太糊涂，无凭无据，听了夫人几句话就把公子当贼，真是枉为父母官……”

　　“点墨！”宋书奇横眼止住他。纵然父亲有错，身为儿女岂可言论。

　　点墨撇了撇嘴，转而又对徐璧说道：“徐公子，我家公子心善，难以自证清白，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

　　朱珠听着他们说话，用眼溜了一圈房里人，忍俊不禁。依点墨所言，宋书奇心善，难道徐璧竟是个心黑的？

　　幸而徐璧没注意她的小心思，一心问道：“宋兄，令尊丢失的是何物？”

　　“这……”

　　徐璧扬眉，难道其中有古怪？

　　“宋兄为何吞吞吐吐？”

　　宋书奇继续叹道：“这事怪也怪在此，家父并不曾明言是何物，只坚持声称丢了件贵重之物。”

　　“说不定根本就没丢东西，是他们借故要欺负公子。公子，依我看，这里咱们是待不得了，还是尽早回睦州为好。”

　　宋书奇眉头紧皱，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徐璧忙道：“点墨，就算要回安州，也不能让你家公子蒙受不白之冤。若真这样走了，岂不是让他人以为你们做贼心虚。”

　　宋书奇道：“正是这个理。”说完打发点墨去煮茶，省得他乱嚼舌头。朱珠见状，也忙说自己去帮忙。徐璧晓得她不自在，遂拦住宋书奇阻止之言。

　　朱珠跟着点墨出了房门，拐到厢房墙边。那处简单搭着低矮的木棚，用来煮茶烧水。点墨踢了踢地上的干柴，不好意思地道：“朱珠姑娘，你去院里歇着吧，我一个人就好了。”

　　朱珠蹲下来，炉子里的火快熄了，她顺手抽出几根干草引着，又捡起细柴塞进去，笑道：“我粗活都做惯了的。”

　　点墨见状也不说其他，陪着她蹲下来，好奇道：“朱珠姑娘，你和徐公子是什么关系？”见朱珠不解，他继续直截了当地说：“我家公子和他相交数年，只知道他是和姐姐姐夫一起生活，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个表妹。”

　　朱珠笑道：“徐大哥帮过我，正好我也要回睦州，便和他结伴同行。”

　　点墨道了句：“难怪。”转眼又听到朱珠问道：“你怎么不去厨房取水？”

　　点墨撇撇嘴，鼓着脸道：“我才不去。”随即气哼哼地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恨。”

　　朱珠听其言，好似涉及后宅秘辛。她向来是不愿惹麻烦，信奉少说少错。不过点墨积怨已久，才不愿意放过有人听他诉苦的机会。

　　“夫人不是公子的生母，一直提防着公子夺家产。以前公子在睦州，山高路远的相安无事。今年逢老爷整寿，老太爷思量父子多年未见，便让公子前来贺寿。这才回来多久，夫人的脸跟夏日的天一样，变得恁快。在老爷面前，装成个慈善人似的，背着老爷就翻脸不认人。对着我们冷言冷语，指桑骂槐。一会儿说我们吃得多，一会儿说我们来得晚。”

　　点墨气得义愤填庸，嘴中源源不断，“公子性好，才不与她计较。反正公子手里头宽裕，厨房不给我们做，我们就去酒楼。就是茶水烦些，我就叫人连夜搭了个木棚，看她丢不丢人。”

　　不好让他唱独角戏，朱珠随口问道：“你们老爷不管？”

　　不提还好，提起宋辉，点墨的脸更冷上三分，哼了一声方埋怨道：“你刚才也听见了，就凭夫人一句话，老爷就请了家法。常言道，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话真不假。”

　　“你放心，徐大哥定能帮他解忧。”朱珠一边安慰，一边往炉里添柴，噼啪地火焰映在两人脸上，让他们额上渗出一层薄汗。点墨也怕寂寂无声，趁着水没开的功夫，捡了几件书院的趣事，眉飞色舞地讲给朱珠听。直听到炉上的水咕咚作响才稍作歇息，取了茶壶放在一边。

　　朱珠在旁帮衬，忽想起一事问道：“点墨，你可清楚盂县的店铺买卖？”

　　点墨闻言得意道：“这你就问对人了，别的不敢说。盂县的铺子我摸得一清二楚。朱珠姑娘是要买什么？”

　　朱珠笑道：“我不是买东西，我有些小玩意想换钱。”

　　点墨拍拍胸脯，“那等明日我跟公子说声，陪你一起去。省得让别人欺负你。”

　　“那就多谢了。”

　　“姑娘客气。”点墨见炉上水声渐歇，用湿布包了壶柄将水注入茶壶，招呼朱珠一起进房。

　　一套四杯莹白瓷盏，外壁贴着一树红梅，枝横花簇。点墨等水温稍凉，方在盏底添上隐翠茶叶，继而提壶注水。叶如卷螺，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飞，霎时银绿舒展，满室清香。

　　宋书奇抬手请茶，“这是今年的春茶。”

　　徐璧捻起茶盖浮了浮，浅尝辄止，“色润味甘，果然好茶。点墨泡茶的手艺，真是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朱珠也跟着饮了一口，和平州大小姐常吃的茶相差无几，皆是鲜爽生津，回味无穷。

　　点墨听得赞他，灵动的双眸滴溜溜地转，巴巴地望着徐璧，眼中之意不说自明。

　　徐璧和宋书奇相视一笑，道：“你放心，你们公子的事自有我帮忙处理。”

　　点墨脸上这才覆满笑意。宋书奇又吩咐他收拾厢房，以便两人留宿。点墨吃了定心丸，神采奕奕。临出门时，徐璧叫道：“点墨，你家老爷何时回府？”

　　点墨望了望门外天色，“平日里都是申时回来，现在还早呢。”

　　“你去前面打听，要是你们老爷动身回府，你就回来告诉一声。”见点墨一脸不乐意，徐璧笑道，“我作为子侄，理当拜见。”

　　点墨这才应声而去。

　　徐璧见宋书奇强撑了许久，便让他安心养伤，和朱珠不再打扰。

　　朱珠紧紧跟在他背后，不妨他走到院里突然停步。她来不及收脚，整个人莽莽撞撞地跌了过去。

　　“朱珠？”

　　朱珠揉着鼻子，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大哥，可是想到法子帮助宋公子？”

　　徐璧点点头又摇摇头，见朱珠不明白，解释道：“还要见过宋大人再说。”

　　“为何宋大人不明说丢失何物？”朱珠拧着双眉，直觉内中有古怪。

　　徐璧伸手轻弹她的额头，“别总是皱着眉头，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

　　朱珠莞尔，又小声问：“宋公子也没有怀疑人选吗？”

　　“宋兄是君子，无证不疑人。”

　　朱珠又想起点墨的那句话，戏谑问道：“那大哥呢？”

　　徐璧板着脸道：“我非君子，亦非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