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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端殷勤定有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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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送夏暖,艳阳高照。官道笔直,热辣辣的澄黄铺天盖地地映在地上,路边的翠叶耷拉着微微卷起,难以承受这般炽热。
朱珠身上的薄衫紧紧贴着,她抹了把汗,伸长了脖子向前望,白皙的脖颈引人注目。
光线刺眼,朱珠不得不紧皱眉头:“大哥,前方好似有座茶寮,咱们去那边歇会儿吧。”说着把手帕递给徐璧,抿了笑示意他擦擦额头上的汗。他们离开赵家村,这半月来绕路而行,防备罗毅等人搜寻。
茶寮前有不少人,语出喧嚣,有身着布衣的粗汉,亦或是保镖的侠客。
徐璧找了张桌子坐下,举目望去,唯有一人与众不同,不由多看了两眼。
朱珠沿着视线望去,茶寮深处,一人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手持一把山水图绘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摇着。两旁约莫是家仆,堪堪站着听候消息,身边还有一个火炉,炉上茶壶轻烟袅袅水将开。
许是察觉到有人窥伺,蔡邈回望,朝他们温和一笑,继而露出些许惊喜。
朱珠收了目光,诧异问道:“大哥认识他?”
徐璧接过老者送来的茶水,又取出几颗梅子置于桌上。这是他们前日经过市集采买而得,行路饥渴,酸梅正可生津。
“素昧平生。”
徐璧话音刚落,蔡邈拢扇走到他们面前,朝徐璧拱手问道:“在下蔡邈,可否与两位同桌而坐?”说完也不等两人答应,自顾在一旁坐下,若让他人见了,真以为他乡遇故知。
徐璧眸中不见任何波澜,微微一笑亦报上名姓:“在下徐璧,恕我冒昧,蔡兄认识我们?”
蔡邈笑道:“我认得徐兄,徐兄却不认得我。”
“此话怎讲?”
蔡邈散开折扇,轻摇慢晃,解释道:“月前我在济县,对王成龙一案也有所耳闻。他无罪释放那日,我亦在堂前听案。徐兄能不畏他往昔名声,坚持为他翻案,还事情清白,实在令人佩服。”
朱珠闻言又抬眼打量他,那天公堂外混乱嘈杂,她一心二用,既要牵挂徐璧又要照拂于氏,并没有仔细注意他人。蔡邈话中虚实,她分辨不出。
徐璧心中盘算数个来回,打了个哈哈:“是罗大人明察秋毫。”
蔡邈一愣,忽而又笑,瞅着徐璧说道:“徐兄这话莫不是言外有意?”
徐璧道:“蔡兄多思,我并无他意。”
不料蔡邈冷哼一声,正色道:“我在济县游玩时间虽不长,罗大人官声不差。但这都是明面上的事情,私底下抱怨却是不少。尤其王成龙一案,徐兄身经其中,把功劳全都归咎于他,岂非心口不一?”蔡邈站起来,居高临下眼露不屑,“我今日欲与徐兄相交,正是佩服徐兄之心性。倘若徐兄看得上罗毅,便是我看走眼了。”说罢佯装发怒,甩袖离席而去。
朱珠不想让他看轻徐璧,忙道:“蔡公子留步。”
蔡邈应声伫立:“姑娘有何交代?”
朱珠浅笑:“公子误会大哥了。”蔡邈随侍的家仆极有眼色,见状忙取出一盏青玉杯,用自家烧好的茶水冲泡,随即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济县一事,虽有大哥从中出力,但断案还是靠罗大人。若罗大人一意孤行,大哥纵有千般能为,也难以施展。”
朱珠以笑相迎,轻声漫语,蔡邈脸色稍霁,坐下来道:“原来如此。”而后捧盏不着痕迹地瞧了朱珠两眼,只一瞬双眸暗露深意,很快消失无踪。
徐璧并不接话,默不作声地喝了口水。看在朱珠眼里,倒比持玉杯的蔡邈更得人青睐,不由低头暗自发笑。
蔡邈将她情态看在眼里,有意再问:“徐兄认为李松可是真凶?”
此事徐璧早已想过,真凶与否已不在他之掌握,故而只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蔡邈收拢折扇横在手中,扇骨与白嫩手掌相互映衬,黑白分明。徐璧之意显然明了李松非是真凶。他嘴角微乎其微的下撇,当日在场之人又有几人相信。他又问道:“徐兄为何不继续追查?”
徐璧不言,过了一会儿才道:“蔡兄当念过《孙子》。”
蔡邈略一思索即知其意,孙子有云,先胜后战。徐璧之意乃是依他看来,再论李松真假已难有结果,既无必胜把握,则费力也无用。
“可孙子亦有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不试一试怎知?”
徐璧道:“我不过一介书生,明哲保身要紧。”
蔡邈皱眉,此话不错。罗毅虽只是小小县令,但要对付一个穷书生仍是绰绰有余。不过……他抬眼觑徐璧,这人言辞是真是假,还值得商榷。
“徐兄这话有差了,”蔡邈再度正色,义正言辞地道,“徐兄同我皆为读书人,都有青云志。现今虽未登科及第,但遇着此事也不该心生丧气。我听人说罗毅为官好名声,多从富商处搜刮钱财,以自己之名捐钱造物。倘若咱们自富商当中入手,说不定便有收获。届时咱们把证据呈于御史,让他上奏朝廷,一定能扳倒罗毅。”他越说越兴奋,仿佛眼前已是罗毅牢笼、众人拍手称快的场景。
不料他这般说道,却让朱珠起了疑心。这人口若悬河,句句不离济县之事,好似在探听什么。她往徐璧那厢看过去,脚下突然一重,徐璧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暂且放心。
“徐兄,你以为呢?”蔡邈说完不见他回应,再次催促。
徐璧淡然一笑:“我不及蔡兄多矣。我离家数月,一心回程。罗毅一事有劳蔡兄操劳。”
蔡邈碰了个软钉子,浑然不在意,只面上微微露出一丝失望。而这失望没一会儿又卸去了,他见徐璧于济县之事无意,好奇问道:“徐兄家乡是何处?”
“睦州。”
蔡邈合掌笑道:“巧了,我也正是要去睦州拜访叔父,正可和徐兄结伴,免得路上寂寥。”
徐璧手中一顿,数出铜钱置于桌上:“蔡兄说笑。我和表妹一路清苦,怎可和蔡兄同行。”
“诶,萍水相逢即是朋友,徐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倒让徐璧无言以对。他招呼朱珠收拾行李,向蔡邈拱了拱手直接告辞。谁知蔡邈的仆从伶俐,早在听他们说话之时就驾了马车候着,见状催马上前,接了蔡邈上车,陪着朱珠两人在一旁慢步缓行。
“徐兄,朱姑娘,马车宽敞,我一人独坐无聊,可否上车来与我闲谈。”蔡邈掀开车帘道。
徐璧偏头婉言拒绝,人却是往道旁靠近了些。朱珠走在他身边,凑近了问道:“大哥可知他是何意?”
徐璧摇摇头,心内存着疑惑,却也不明其真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朱珠双眉爬上几许担忧。
徐璧轻笑,笑声弱不可闻。
蔡邈的声音又起,状似无意地挑开车帘:“这里不如济县多山,热得很。对了,徐兄,你在济县一段时日,可有去济县周边山林?听说景致怡人,让人流连忘返。”
徐璧心中一沉,冷淡道:“我回乡心切,并无时间游玩。”
“这却是可惜。倘若能和徐兄把臂同游,可谓人间乐事。”
朱珠这时忽然道:“蔡公子你家资不薄,为人和善,怎会少同游人呢?”
蔡邈持扇敲了敲额头:“姑娘岂不知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朱珠抿唇笑道:“我只知道,倘若徐大哥是女子,蔡公子你这番动作就太孟浪了。”
徐璧闻言无奈瞪她一眼,朱珠丝毫不惧,清眸中分明只有纵容。蔡邈听了仿佛方觉自己热情太过,余下路程便消声不言,唯有间或吩咐家仆几声。
临近傍晚,落日熔金,午时蔫了的枝叶开始舒展,随风摆舞。徐璧找了客舍落脚,蔡邈见地方简朴,也不消他们说另去投宿。
朱珠要了饭菜端到房中,两人边吃边谈及今日之事。
“大哥,蔡公子那般热情,我总觉得有些古怪。”朱珠蹙着双眉,往昔的痕迹愈深。
徐璧替她夹了一筷子菜,道:“放心,人常说和城县令为人公正,治理有方,辖内太平,无人滋事。料想他不敢明目张胆在此惹是生非。等明日再去打听,若他不走,我们就走。若他走,我们且避他几日。”
朱珠乖乖地点了点头,没一会儿又咬唇道:“可是大哥,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好像要出事似的。”
徐璧忧色一闪而过,他不欲让朱珠担心,反而再度安慰她几句,直到朱珠回房歇息,蔡邈的突然出现才在他肚肠中来回翻转。他不与人结仇,唯一的可能便是在济县假冒云王亲信一事,未料到他们消息传递竟如此之快。如今想来,蔡邈若真是云王的人,尚未动手的原因,唯有顾忌冶铁一事有无泄漏。还需想个法子脱身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