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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你我心思一般同 ...

  •   “爹。”屋里的人听见声响开门出来,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妇人。想必是赵申吩咐过,见着陌生的两人也不惊讶,反而热情地请他们进屋。

      “这是我儿媳,你们唤她五娘就好。”赵申卸车赶驴进圈,留下莫五娘招呼两人。

      “家里简陋,公子、姑娘可别介意。”莫五娘是个爽快人,说话也利索,看出徐璧有伤,帮忙接过书篋将他们领到偏房,“你们暂时就住在这儿,只当自己家,千万不要客气。”

      不等朱珠他们歇下,又去取来热水筛了两碗:“虽是溪水,但也干净。”她瞧朱珠两人一身粗布衣裳,然举止气质与村人不同,怕他们嫌弃就多解释一回。

      朱珠忙笑道:“我们兄妹得老伯相助已是感激不尽,还偏劳大嫂张罗。”

      莫五娘见状便也不再多说,先行出去,让他们有事唤她。

      朱珠与徐璧的住处不过一墙之隔,她帮着徐璧整理好床铺,才抱着包裹回房。待收拾完,徐璧尚未出来。猜他在上药,她心中牵挂却也不好进去,便等在门外。想起今早徐璧所言,顿觉脸上火烧一片,抬手沿着脸颊往上动作,触到木钗之时忍不住眉开眼笑,暗啐自己一声,偏偏多思多想,疑心他心有所属。转而又庆幸自己发问,否则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朱珠多日心愿终是尘埃落定,只盼后路顺遂回到睦州。

      “姑娘怎么不歇息?”赵申喂完草料,搬了板凳坐在院中编织。去年采收的柳条经剥皮晒开,于今便是编织的好材料。赵申双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多了升斗量器的雏形。

      因这里人多地少,亩产不高,为生计家家户户都额外找些事做。赵申原先在王家做工,一月也有七八百钱。如今没了这项收入,只能帮衬着多做些柳编器具。朱珠盯着看了会,回房取了近百个钱,用旧手帕包了,过来说:“老伯,我和大哥往后几日多有叨扰,这些钱且做饭钱,您别嫌少。”

      赵申忙推辞:“夫人那里已给了钱,可不能再收。”

      话虽如此,但寄居于此总归要有所付出方可安心。况且乡间清贫,自然舍不得鱼肉。朱珠担心徐璧身体,笑道:“大哥受伤,身子还需添补,这钱是麻烦老伯给他弄些好的。”

      来时路上他俩声音虽小,但赵申也听得一二,知道他们之间的那点情意。又想自家的确无甚好东西,去买说不得要花钱,也就应了,接过沉甸甸的一包就往屋里去。

      “朱珠?”

      “徐大哥。”朱珠站起来与他四目相对,竟觉清风也变得喧嚣,好似带来一股热浪,从上到下吹得人面红身燥。她终究是败下阵来,移开眼盯着脚尖不放。他二人初通心意,本该觉得与平常不一样,又觉分明同往日无差别。

      幸而这次轮到徐璧抢了先,他笑了笑,道:“真希望现在就到睦州。”

      朱珠微怔,抬头看向他。徐璧眼底含笑,温柔如绿波春水,待她踏过来便起了层层波澜,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不让她有机会脱逃。朱珠也不会逃,她沉溺于这般柔情蜜意,情愿吐丝结网自作缚。

      一旁莫五娘收拾出门,见他二人情态,偏偏扑哧一笑将他们惊醒。朱珠忙低了头,双眼不知往何处放,错乱间徐璧悄悄握住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她的心顿时沉静,不为外力所动。

      徐璧伤的不重,但也不好久立久坐,朱珠陪他回房躺下,拉了被褥让他半靠着。徐璧连道没事,却被她压在床边不能动,又开了书篋取出他先前念的书,塞给他道:“大哥且先休养几天。”说完飞快地瞟过徐璧,双颊再次泛红,小声道:“等伤好了我们就启程回睦州。”

      回了睦州做何事,两人不说自明。徐璧知她心意,亦不想来年再让她奔波,收了心专注念书。朱珠悄声自隔壁取来丝绳,有一搭没一搭地编制。窗外鸟雀鸣叫,清脆让人心喜,朱珠瞥过一眼,徐璧沉迷书册不曾抬头,她抿唇一笑,继续手上动作。

      余下数日,两人也不多事,每日只在房中读书,朱珠又借了针线替徐璧缝补,默默相守但觉日短,偶有对上轻轻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日午后,朱珠随莫五娘出去采摘,徐璧一人留守。他思及未完之作,为不负苦心,趁闲时研墨一笔挥就,写作奇闻妙论。刚停笔,即闻阵阵笑声。

      不多时朱珠捧了一碗覆盆子送到他面前,雀跃催促:“大哥,你快尝尝。”

      满满一碗如堆积而起的红珊瑚玉珠,煞是好看。徐璧捻起一颗送进嘴中,清香中带着一股甘甜,沁人心脾。

      朱珠像献宝急于得到奖赏一般,眼巴巴地望着他。睦州嗜甜,徐璧生长于斯,口味自然有所喜好。覆盆子成熟不久,有些还不过浅红,她特意挑了颜色深的,自然希望徐璧能钟意。徐璧却皱了皱眉,好似吞下去的极不可口。

      “不甜吗?”朱珠尝过几颗,浅红的是带了酸味。

      徐璧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太酸。”

      “是吗?”朱珠掩饰不住失望。

      “不信你自己尝尝。”

      朱珠半信半疑地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入口即觉甜腻的滋味,分明甜得很。她疑惑地看向徐璧,却见他改颜换色,眉眼中多了几分戏谑,这人,就是故意在耍她。朱珠心中意念忽转,跺跺脚把碗往他怀中一塞,转身佯装要走。

      徐璧看她急了,慌忙把碗搁下,把她按在凳上,道:“是我错了,不该戏弄你。”

      朱珠低着头,徐璧瞧不见她的模样,只好半蹲着与她并肩。朱珠别过身子就是不理。没奈何徐璧作揖求饶:“原谅我这回。”他边说边掰过朱珠双肩,眼前分明是一张笑脸,哪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徐璧坐回去,慢条斯理地道:“原来你也在骗我。”

      朱珠不服气地朝他一哼:“只许州官放火,难道不许百姓点灯?”

      徐璧浅笑,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道:“哪敢不许。我唯恐朱姑娘不点灯。”说罢取了覆盆子递到她嘴边,双唇未点胭脂,相较而言略淡。

      朱珠伸手接过,把他的手拍远些,又将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自行取用。见他吃了,扬眉明知故问:“甜不甜?”

      徐璧看她一脸得意,有意逗她:“我愚钝,分不出了。”

      朱珠挑眉:“为何?”

      徐璧轻声道:“我心如蜜,怎能尝得其他味道。”

      朱珠会意,脸上羞红一片,笑啐道:“大哥好没正经。”话虽如此,心中亦是有所感,更低了头期盼。

      “明日我们就起程吧。”

      朱珠点点头,自然应好,仿佛睦州已近在眼前。

      次日清晨,空气中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山野轻烟袅袅,扶云直上。莫五娘还在灶房忙碌,预备给徐璧二人准备干粮。

      院门大开着,赵申疾步而来的声音格外清晰。朱珠正收捡行礼,听声忙探出头查看。赵申扶墙喘着粗气:“徐公子,现下可有空?”

      “发生何事?”徐璧合上书,走出来问道。

      赵申道:“劳你件事,你跟我走。”说完拉起徐璧就要往外走。朱珠见状轻呼一声,徐璧回头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莫五娘也自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拭一圈,叹道:“定是田里又吵起来了,姑娘放心。”

      朱珠好奇相问,莫五娘得了空,一边将蒸好的饼装进布袋子,一边跟她解释。

      “还不是东头那两家又吵起来了,大家伙都劝不住。你是读书人,懂得比我们多,又有一副热心肠,想让你待我们劝劝。”

      路上赵申提起缘由。却是村里有两户人家,往上数四代还是亲兄弟。传到现在,赵方父亲早亡,留下寡母把他拉扯大,如今长到十七岁,除了性子暴怒了些,其他倒还好。另一家赵四二十三四,也是独子。

      “这还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赵方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地少,偏偏他母亲又生了场病,没钱使就把地给卖了。赵四祖父是个好人,见侄儿家日益贫困,便做主将村东头的那块地卖给了他,说是卖,又没收钱。这样下来赵方一家人才能勉勉强强度日。赵四不像他祖父良善,口口声声这块地是他们家的,理当归还。赵方现在就靠这块地,自然不愿意还。今年已经闹了几次了。”赵申摇摇头,打心底不赞同。

      “当初就没字据?”

      赵申叹道:“一家是送,另一家哪好意思立字据。”

      两人走得快,说话间就到了田垄,四周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赵申拨开人群闯进去,铁锹锄头胡乱丢在地上。两个人被几个年轻人搂紧了抱住,额头上已然见了血,口中骂骂咧咧,仍是要挣脱开去与对方不死不休。两家妇人各站一边,亦是见面如仇。

      赵申指着一个少年人道:“那是赵方,他对面的就是赵四。”

      赵方、赵四近前站着两三个人,和赵申差不多年纪,呵斥道:“你们俩想干嘛!都是一家兄弟,以后是不是不要见面了!”

      赵方年轻血热,闻言大吼:“是他先闹事,与我何干。”

      赵四一听破口大骂:“谁像你们家一样,占了别人的地几十年当自家的,任谁要脸也不会干这种事。”

      “你说谁不要脸!”赵方使劲挣脱,握紧拳头就要上来揍他。乡里乡亲的最怕结仇,其他人连忙上前阻挡,混乱间将赵申挤倒在地。

      “赵大叔,你怎么样?”

      赵申摆摆手爬起来,却不见了徐璧。正疑惑间一桶水倾盆而下,将赵四、赵方淋得浑身湿透,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一时都有些呆愣。

      徐璧丢开水桶,拱手道:“情急不得已,还请见谅。”

      耳听得喧哗时又起,赵申忙帮着说道:“徐公子是读书人,你们且听他一言。”

      “我听赵老伯说起此事,心中有个疑问,还想请这位兄弟解惑。”

      赵四是个庄稼人,见他这般斯文心里破不自在,扯着嗓子道:“你别文绉绉的,我们粗人可听不懂。”

      徐璧问道:“当日令祖父赠地,是为的什么原因?”

      “当然看他们可怜,”赵四不屑地瞥了一眼,“没想到是白眼狼。”

      赵方怒气上窜:“你骂谁!”

      “谁接话我骂谁!”

      徐璧叹了口气:“可叹可怜。”

      “你什么意思!”赵四见不得他装模作样,高声问道。

      徐璧轻笑:“我笑你们两家祖父要是在天有灵,看你们相争不知作何感想。”

      赵申立刻道:“就是,丢不丢人。”

      赵方、赵四闻言皆是重重一哼,不置可否。

      徐璧又道:“昔日令祖父好意赠地,令尊接受却不立字据,两人皆是光风霁月,令人可敬。”众人连连点头,称赞赵四他祖父能周济子侄。徐璧转向赵四:“令祖父所赠为自己私产,你于父辈手上承继,不该追究过往。”赵四想说些什么,唇舌张了张却说不出口,撇过脸不答。

      徐璧又对赵方说道:“令尊当初贫苦得人相助,方能让一家延续,乃至有了你。你身为他的子孙,不该忘却他人恩惠。”

      赵方他娘听徐璧提起亡夫,遥想当年若不是赵四祖父赠地,一家早就没了活路,便有些羞愧,失了对立的底气:“他说的对,方儿,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赵方听他娘这般说,恨恨道:“娘,咱们家就这一块地,光靠你养蚕织布怎么过活。”

      赵方他娘眉目黯淡,眼看着赵方也是要娶妻的年纪,家里一贫如洗,再失了地可拿什么过日:“总有办法的。”

      赵四本来就是因为看不过眼赵方,才寻机挑事。闻言嗫嚅,不发一言。徐璧趁势示意赵申,让能做主的人发话。

      赵申拉过先前劝架的几人,商量了一会儿道:“赵四,你家里的地够你们吃穿,外加上其他的收入,你一年下来比赵方家里好许多。今日我们几个长辈做主,立下字据,以后这块地就归赵方。兄弟间再不许吵闹。”

      赵四闷着头应了一声。赵方被他娘哀求着,也放下旧怨。两人并排跟着人前去立字据。徐璧向赵申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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