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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月色偏怜苦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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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成闻言心中一惊,不知何处出了差错。忽然惊堂木震声,罗毅怒道:“周大成,在公堂之上也敢胡编乱造,还不从实招来。”
周大成忙磕头答道:“大人,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还敢胡言乱语!本官问你,段平死亡那日是二十四,你既二更睡,中途不醒,怎知那晚月色明亮?”
周大成愣住,这两者有何干系。
徐璧看他懵懂,解释道:“下旬月色当在三更过后才升。”
“我……我……”周大成方晓自己一时不察入了圈套,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罗毅动怒,扬言他再是不招就大刑伺候。衙役听令而动,长杖点地声声声入心,如击鼓敲锣。周大成两边望去,皆是怒色威武,他心中害怕,终是跌坐在地。
等他将李耀命人收买他的事情道完,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罗毅正待让人传李耀、何玉珍等人,突闻击鼓声。
李荣押着一人上堂,声称这人才是真凶。
罗毅脸上掠过讶异,随即往旁边看去,冯奇微微点头,是他通风报信让李家做好准备。
“李荣,你说他是真凶,可有凭据?”那人显然非是李耀,罗毅捋须一想,有人主动投案,既能向云王交差,又不得罪李家,可说是一举两得。
李荣满面愧色,道:“大人明鉴。此子原是我家忠仆,不想一念之差,竟害了段小姐。”说完瞪向那人,“还不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招来。”
那人先磕了个头,方道:“小的李松,是李家的仆人。那日公子去何家探望表舅老爷,回去之时正巧段小姐也要回家,便有意送她一程。路上公子提起别院的牡丹盛开,请段小姐赏脸一游。段小姐瞧天色尚早,便也就去了。”他边说边瞧李荣,得到准许后方继续说下去。直把徐璧看得双眉紧皱,真相已明,却又冒出一人自认凶手编造故事,分明是李家在故弄玄虚。
“段小姐到了明秀山的别院,见着牡丹果然欢喜,公子也高兴。谁知没过多久,段小姐突然翻脸不认人,冷言冷语说要回家。公子无奈,便让我送她回去。我想着抄近路,就驾船顺流而下。行到半途,段小姐又吵闹起来,船只颠簸不稳,我俩都不小心掉进河里。我那天喝了点酒,才,才……”
他编造的故事中,与众人熟知的段平相差甚远,可是那又如何,不过在日后多添了几句街头巷闻而已。
罗毅想速战速决,问道:“所以你就奸杀了段平?”
李松低头认罪:“是。”
徐璧没料到横生波折,又扯进一个无辜人,便问:“周大成说是李耀收买他,你又作何解释?”
李松道:“等我醒过酒已铸成大错,我只好去求公子替我善后。公子自然不肯,反而要将我送官。在我苦苦哀求之下才无奈替我打点。”他说完又磕了个头,“大人,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我不该妄想逃罪,请大人惩处。”
罗毅听完让李松签字画押,当庭宣称王成龙无罪释放,又赞许李荣铁面无私。围观百姓没料到结局竟是如此,颇有些遗憾怅惘。
段平一案历经一月终尘埃落定。徐璧当然知道李松不过是另一个替死鬼,只是他自身难保,且李松显然受了恩惠甘愿赴死,他无法再救。等回了后堂,罗毅冠冕堂皇谢了他一通,其中夹枪带棒地说了些案情结论。徐璧不愿与他再多做纠缠,借口身体不适躲回房中。
到了晚间,徐璧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门去,果见朱珠在门外备了一辆驴车不远处等候。月色皎洁无瑕,整座济县沐浴在一片光华当中。
随着蹄声哒哒,三人一驴扬长而去。等罗毅和冯奇自高锦堂处得知消息,云王身边并无一人名唤徐璧而勃然大怒时。他们已乘着云霞而行,与清风秀山作伴。
清晨的山间小道,驴蹄轻扬。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汉驾车,口中唱着乡间小调,悠闲自在。驴车以天作被,下垫着干草。有两人隔着车轮并排躺在车上,看天上云卷云舒。
徐璧取出梅花纹的令牌,想了一下,随手扔向路边草丛。
朱珠不解,转过身子问道:“大哥为何扔了?”
徐璧亦侧身面对她,两人四目相对,中间相隔不足一尺,朱珠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的影子,有山,有云,还有她。她突然之间有些难为情,急忙平躺回去。
“怀璧其罪。”
徐璧突然说道,朱珠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又问道:“李松应该不是真凶吧?”
徐璧胳膊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他双手枕于脑后,眼前云飞天动,带动人思绪万千。置身于天地间,人实在渺小,如同在权欲织就的牢笼中,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他无权无势,能假借他人之名救得一人已是万幸。
“他们离开了吗?”
朱珠晓得他问谁,答道:“于夫人早就备好马车,自公堂出去连家也没回就走了。”
徐璧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言语。朱珠这才转身来看他,想起强压下的疑问,不知该不该问。她看的久了,不妨徐璧突然睁眼。
“啊呀……”朱珠轻声叫道,撇过脸去不理他。
徐璧唇角微扬,柔声问道:“你有心事?”话是问话,却透着笃定。先前为王成龙奔波,把朱珠异状暂抛脑后。如今浮生闲适,正好问个明白。
朱珠盯着云霞发呆,白云忽成鱼鳞状,忽成龙形,变化多端一如她的心。她不答,徐璧也就不再问,只耐心等候。不知过了多久,朱珠方吞吞吐吐道:“有一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徐璧轻轻一笑,笑声散在清风中,连呼吸间都有了一番春意。
“你说。”
朱珠迟疑,几回张口又合上,好半晌才小声道:“听说睦州女子灵巧,比之我如何?”
徐璧闻言先是愣住,朱珠非是好攀比之人。本想道她一双巧手少有人能及,话将出口时突然福如心至,心花怦然而开,那夜朱珠梦中呼唤尤在耳边。徐璧唇角弧度再弯,双眸盛满笑意已容不下其他,最后竟止不住的大笑。倒让朱珠莫名,从不曾见他这般畅快放肆,反而让人担心他是不是会错意。
他越笑,朱珠越忐忑心急,一点嫣红自脖颈往上爬,布满两颊尤不止步,竟想闯入那双时常含忧的眸中。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问,若是没听懂也就罢了;听明白了却是这桩反应,那结果可想而知。
一会儿笑声渐歇,朱珠闭上眼睛,任由清风拂面。她察觉到徐璧坐起,两道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是温柔?还是推却?她不敢睁眼,却不知心声最难隐瞒,颤动的眼睫将她出卖。耳边风声轻微,林间禽鸟呖呖啭啭,她将杂音摒弃,一颗心好似停止跳动,等待最后圣裁。
此时此刻难分年月时辰,随着徐璧一声叹息,她的心仿入枯井,眼中酸涩不已。她使劲气力忍住才不至将那点伤心渗出。朱珠突然反手盖住双眼,不妨另一只手被人捉住。是熟悉的温度,曾牵引她离开山林,曾为她盖上旧衣……
“朱珠,我……”徐璧握着她的手,又不知说何好,枉他饱读诗书,如今却不知该如何将自己的心意传递。
朱珠未听到后面的话,心思渐渐平静,勉强蕴出浅浅笑意,恰有一物塞进她的手心。那物小指粗细,表面圆润,顶头当是单瓣的玉质,她心思一动,猛然睁开双眼坐起,手中赫然是一枝木钗。她不自知地看向徐璧,徐璧嘴角笑意不减,眸中带了些慌乱,夹杂的几分期待盘活了她的心。乍然仿佛春满人间,遍地春意不自知。
“徐大哥,这是给我的?”朱珠低眉,掩不住的雀跃。
徐璧轻咳一声:“早就想送你,却被你抢了先。”
抢了先?朱珠歪头悄悄抬眼打量他,今次不比往日,她只不过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就觉万分羞赧,只得收了视线重新落回木钗。既疑惑他何时备的此物,又庆幸并非自作多情。真好,朱珠心里默默念道。
“我很喜欢。”朱珠抬眸对上徐璧双眼,认真说道。
徐璧接过木钗,将她鬓边的竹钗换下。梅花玉质冰清镶在发间,增添几分颜色。朱珠一直低着头,脸已然红透,只当初阳炙热。
两人一时默默无语,手握着手不想松开,直到驴车忽顿,停在竹篱围成的院落门前。驾车的老汉跳下来道:“到了。”
朱珠如梦初醒,方觉有旁人在场,立时抽出手跟着跳下车,卸下书篋和包裹之后,才扶着徐璧下来。
“这是我家,虽然破旧了些,不过好在清静。对外就说你们是我的侄儿侄女,乡邻好客也不会计较。”驾车的老汉原是于夫人的家仆。于夫人带着儿子去外地投奔亲友,索性给银遣散家人。于夫人感激徐璧和朱珠,拜托赵申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