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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装神弄鬼明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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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平头七之日已下葬,段锋思女心切,撤了前堂的奠仪,只在女儿的闺房设下白幡玉蜡,日日前来悼念。
何玉珍在父母陪同之下前来拜祭,一进院门即是扎眼的白。长长的白布垂在门梁上,中间结了一朵花,人行其中,但觉刺骨的阴风森森,勾起白幡轻扬。
段锋霎见何玉珍,亦是大吃一惊,脸上瘦得凹了进去,再不是昔日珠玉。他不由看向何家夫妻,但见何老爷低头叹息:“段兄,有劳你了。”
他二人寒暄,何玉珍如提线木偶推开母亲的搀扶,怔怔得向前走去,仿佛丢了魂魄一般。
案桌立有灵牌,上述段平芳名。黒木白字,刻得就是一个人的性命,令人难以置信。待她走到案桌前,候在一旁的如玉递给她三支清香。
香已点燃,当头红殷殷的一点,像血,又像唇上的胭脂,引得人双手微抖。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去,薄透如雾,最终汇聚成熟悉的面容。
“有鬼!”何玉珍猛地扔掉香,随即抱着头蹲下来,整个人战战兢兢,如同刚离母体的幼兽,受惊吓而不能自已。
王夫人忙把她搂紧,又恐扰了亡者清静,只来回抚摸她的背,低声安慰,眼泪默默下滑:“珍儿,不用怕,娘在呢。”
何玉珍缩在她的怀里,揪着她胸前的衣襟不敢松手,唯恐被日夜恐惧的画面吞噬。她悄悄从王夫人怀中露出一双眼,眼珠左右横摆,像幼儿一般不知该看向何处。
王夫人一边安慰:“珍儿,没有鬼的。这是平儿住的地方,你们一向要好,她会保佑你的。”一边让如玉配合着将何玉珍搀扶起来,重新请了三支香,三拜过后插进香炉。
许是有母亲在旁,何玉珍神思回魂,胆子也大了些,微微掀起眼皮看向灵位,双手合十装作默默祝祷。
段锋往灵牌后看了一眼,白色轻纱高悬,恰做了一层屏障,透着一股玄机。他尤记得徐璧的吩咐,有意引开何氏夫妻两人:“何兄,嫂夫人,侄女儿的病只怕还得下猛药,咱们先退开一会儿,让她们姐妹两说些话。”又吩咐如玉,“好生伺候。”
王夫人心中担忧不欲离去,可一想女儿久病不愈,如今也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遂狠心将女儿抛下,在她耳边说道:“娘就在外面,你有事就叫我。”言罢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由段锋请了去厢房等候。
正房余何玉珍一人,蓦然生起的冷意让她浑身发凉,不由踉跄着退到门边。冷不丁两扇门突然关上,屋中一时暗了下来。唯有满目白色摄人心魂。
何玉珍心中更觉恐惧,又不知打哪儿飘来的风,似黄泉引灵声,逼迫得人喘不过气。忽的一道影子自她眼前掠过,她背过身去不想瞧,漫天轻纱却不解人意,随风飘动,仿佛四面八方皆是幻影。那道身影,纤细的腰,偏向一边的发髻,多么熟悉的装扮……
何玉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忘了呼吸。
是段平!
“珍儿,你害得我好苦啊……”幻影幽幽哭诉,似泣似怨,飘飘渺渺,不是来自人间。
何玉珍瘫软了身子,勉强扶着墙壁才能站稳,对此连连摇头:“平儿,不是我,不是我……”
幻影再移,逼得何玉珍不断后退,直至抵住门框。
“珍儿,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何要害我……”
“我……”何玉珍偏过头,不敢再看,喃喃自语,“平儿,你原谅我。”
“原谅你……”幻影长长叹息,“你可知阎王殿里不收我这个冤死的鬼,说我怨气太重,难免为祸,不让我入轮回超生。”
何玉珍小声道:“你生前性情和顺,死后也定能和乐。”
“呵呵呵……”幻影怪笑一声,笑得百般无奈,而后哀哀戚戚,“珍儿,我死得冤枉,你活得好好的,怎么也病了?”
“我……”何玉珍一时只觉恍恍惚惚,多日病魔侵扰,竟让她口不择言,“我是因为你才病的。”
“因为我?”幻影好似不解,在轻纱之后胡乱飞舞,“珍儿你是怕我索命,找你报仇么?”说罢不等何玉珍应答,又幽幽怨怨地说道,“珍儿,你来陪我吧,我一个人在地府好寂寞……”
何玉珍只觉那道幻影就要来到眼前,脚下慌乱竟跌坐在地,不等幻影袭身,她一手遮眼,一手掩耳,嘴中不断说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要怪就怪表哥!”
幻影仍不满足,颤颤的声音仿佛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何玉珍只觉阴邪入体,浑身冰凉。
“珍儿,你要把真相说给我听,我才好和阎王爷解释,才能不游离于人世,夜夜去找你啊。”
何玉珍闻言,偷偷移开两根手指,漫天白幔中一道身影孑然独立,凄凄惨惨。
“真的?只要我说你就不再来找我?”
幻影又叹了一声:“珍儿,我何时骗过你?”
何玉珍咬了咬唇,直到影子快要将她整个人覆盖住,方鼓足了勇气道:“一切都是表哥的主意,他爱慕你已久,可你却对他不假颜色。他允诺我,若让他得手,便来我家提亲。”
幻影呆了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直到有人轻咳,才又问道:“你便不曾想过我会因此丧命吗?”
何玉珍上瞟了一眼,竟露出些许让人看不明白的笑意:“表哥说,你若是从了他,他也愿娶你,到时候咱们又能在一块了,不好么?”
“珍儿,你太糊涂!”幻影忍了忍,终是憋不住开口责骂。
何玉珍低头不语,下意识地咬住拳头,手背冰凉得无一丝暖意,亦如她连日来的心。她当日鬼迷心窍,被表哥哄骗铸成大错。说什么失了贞洁必不敢张扬,到那时他上门提亲,段家自然应允。她早该想到,平儿看着好脾性,实则外柔内刚,怎会甘心受辱。甫闻噩耗,她心中既惊又悲,晕眩眩不知时月。也因着这份意料不到,才让鬼魂借机入梦,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忽而又听得那声哀戚:“珍儿,你告诉我,你表哥是如何害我的?”
“我也不知道,”何玉珍精神恍惚,不受控制地皱紧眉头,“那天你在我房中晕了过去,表哥就带走了你……”
“呜呜……”拉长的哭泣声久久不散,似从遥远的天迹破开重重乌云,如雷炸响在何玉珍的耳边。她眼神飘移不定,几经周旋停在地上的一束光影上。影子忽聚忽离,时有时无。何玉珍突然回魂咬牙,猛地抬头看向轻纱背后,鬼怎么会有影子!
“是谁在装神弄鬼!”何玉珍厉声大喊。得到的却是幻影一声轻笑,仿佛在嘲笑她的色厉内荏。
“珍儿,你好自为之……”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房门自外大力推开。段峰与何家夫妻急匆匆赶过来,王夫人忙扶起何玉珍:“珍儿,怎么了?”
“娘,这屋子有人!”何玉珍上下牙齿打颤,王夫人只当她又被吓到,搂她入怀,安抚道,“说什么傻话,这里只有我和你爹、你段叔叔,哪里还有旁人。”
何玉珍连连摇头,舌头赶着牙齿生怕母亲不信:“不是的,娘,真的有其他人。”她边说边往灵牌后指,抬眼却是一愣,唯有孤零零的轻纱微扬,方才的人影人声霎时间销声匿迹,不留半点踪迹。她呆呆地望着那儿,想要找出一丝征兆,然而天不遂人愿,灵牌背后空荡荡的,白字悲戚地与她对望,不知是怒还是怨。灵光一闪,何玉珍忽想起自己方才所言,心乱如麻,又急又气,竟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王夫人没防备见她这般模样,眼泪止不住地流:“珍儿,我的女儿,这该如何是好啊?”段峰忙让如玉帮着搀住。
何老爷见状也是老泪纵横,向段峰拱手告辞,就要领着女儿回去。
段峰遂送到门口,等他们车马拐过街角,急忙回转:“如何?”
朱珠正在卸钗环,见他一脸急色,想起何玉珍亲口所述,长长叹息一声,由如玉陪着去隔壁换回自己的衣裳,留徐璧与段峰详谈。
徐璧言简意赅,一番话让段峰目瞪口呆,不可置信,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任谁会想到真凶竟是段平倾心相待的密友呢!
片刻过后,段峰瞬间脸涨得通红,长须因嘴唇不停张合而颤抖:“他们……他们怎么忍心……”
“段老爷,还请节哀。”徐璧搀扶住他,轻声劝道,即便他也知无任何意义,“日前我经过李家的别院,正好一月前换人顾宅,想来与此也有关联。”
段峰听他提起,眨眼间明白其中真意,也许那处才是平儿真正的丧身之处。他走到门口望向明秀山,春夏交际,远方如黛,墨绿的山色在他看来,却是刺眼的红,像有一把刀在剜他的心,令人心痛如绞,压得肩背难伸。
徐璧又道:“段老爷,若要喊冤,仅凭何姑娘片面之词恐怕不能够,而且她最后明白过来,也不会甘心认罪。我们还需从她表哥着手。我对济县不熟,不知您可否着人去探听李公子的去向?”
徐璧话说完,却不见段锋回应。他以为段锋不曾听清,又轻声叙述一遍。不料段锋仍是不言语,反而转身缓缓回到座上,双手端过茶盏来回摩挲。徐璧不明其意,只好在一旁坐下,听他下一步安排。
段锋微微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与此事毫无干系,却能挺身而出,为平儿查明真相,令人可敬。然而到底经历的少,不明白内中关窍。段锋沉眸暗了暗,他在济县经商多年,和官府经常打交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也能知晓二三。这桩命案并不复杂,先前被仇恨蒙蔽双眼,误把仇人作亲人。如今真相大白,却不容他不细思。罗毅为官多年,断案无数,断不会连如此简单布局都看不透彻。唯一可能便是他早知情,故意包庇真凶,做成冤假错案。他有心替女报仇,却不得不考虑家中上下人等,尤其幼子刚过十岁。若是得罪罗毅,日后在济县如何立足。
“徐公子,今日之事还容我考虑,你请回吧。”
徐璧一时呆然,段锋依旧悲戚气愤,只是当中又透出几分清明。他转念一想,心中微冷,双眼紧盯着段锋不放。段锋被他冷眸所慑,竟背过身去。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