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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留诗关雎却露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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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段锋传来消息。何家一行并不顺利,他只见到何家二老,何小姐染病在身,沉疴不起,何家人亦是伤心。
徐璧知他行事束缚,怕万一冤枉他们,伤了交情,故而听罢就让来人回去,自己则靠窗思索下一步该当如何。
他站在窗前半晌,愁眉懒舒。皓月当空,温柔地替他披上一层轻纱,朦朦胧胧。
朱珠挑灯,房中稍亮,随后倒了一碗茶,送到他手上:“徐大哥,先歇会儿吧,这事急不来。”
徐璧轻笑颔首:“夜深了,你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朱珠犹疑地打量他两眼,知晓劝他不得,摇摇头低叹一声回房安歇。
翌日清晨她去隔壁敲门,始终未听应答,推门入内却发现人去房空。她略一思索,瞥见书箱衣物仍在,猜测他定是有急事出门,来不及告诉于她。
她浅笑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窗,朝阳遍洒,映把青墙作黄墙。床铺整理的干干净净,椅背搭着换下来的长袍,她拿在手里稍后去洗。桌上的书卷并未合上,想来是昨夜挑灯夜读。
朱珠待合上书,清眸一扫,赫然是《诗经》开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关雎》一诗,她幼年也曾习读,至今不忘。大小姐出阁之时,各位堂表姐妹难为新郎,新姑爷便在门外诵咏此诗,小姐则回《击鼓》,以示盟约。喜乐敲打如在耳边,朱珠慢慢坐下来,当日情景恍现眼前,红艳艳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大小姐那日盛装,明艳照人,惊了众人的眼,亦让新姑爷愣了神。
她浅浅地勾了勾唇,手指无意识地抚摸书卷,是《关雎》啊,哪个姑娘不曾怀春,得遇有心人。朱珠默问,徐璧会是她的良人吗?
这样想着,她的笑突然淡了下去,目光回到书卷,双眉之间又微微聚拢。徐璧读《关雎》,是因为已有意中人吗?
她猛然惊慌,浮浮沉沉如置身水中,一层又一层波浪席卷而来,让她呼吸不能。是了,她从不曾问起这事,徐璧孤身进京,沿路除了兄姐以外也未提起旁人。她便以为徐璧和她是一样的,并无心上人。如今看来,大错特错。也许回了睦州他就要迎亲,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朱珠心烦意乱,捡起书卷再往桌上掷去,她要如何做?是回转平州,还是仍去睦州?她呆呆地坐在房中,举棋不定,恼自己又恼徐璧。
徐璧浑然不知朱珠错解,此番他正随段锋往何府而来。
昨夜夜半未眠,段平之死因不解,让他着实难安。故而一早去寻段锋,请他引荐入何府一探。因怕打草惊蛇,徐璧索性乔装改扮,假作邻城名医,让段锋以担忧何小姐病症为由,引他入府。
徐璧贴了两撇胡子,短须遮住下巴,右肩背个医箱,的确有几分像游方郎中。耐不住段锋是不是瞥过来的目光,徐璧无奈提醒:“段老爷,待会儿您可不能再频频看我,以免露陷。”
段锋移开视线,尤有些担心:“这样行得通吗?”
徐璧捋须笑道:“不试怎知?”
何府二老听下人禀报,皆是一肚子疑问。昨日段锋刚至,今朝怎么又来。这一月段府遭难,何家也不平静。何玉珍缠绵病榻已久,请了郎中来又说无大碍,却不见好转。眼见得女儿日日消瘦,他们做父母的好不伤心。
“段兄,这位是?”两家熟识,便省去寒暄问安,何老爷开门见山问道。
段锋叹了口气:“因平儿之事,让侄女久病难好,我心中也难过。说来也巧,昨日回去在街头遇见徐大夫,医术精湛,正好让他看看侄女的病。要是能治好,咱们两家也就安心了。”
一番话真心实意,何家夫妻无理拒绝,连连谢过他好意,便着人请了大夫去小姐闺房。
甫进何玉珍闺房,满房的药味冲鼻。门窗紧闭,药味难散。徐璧粗读过几本医书,对此皱紧了眉,不发一言。
王夫人请他们稍候,拨开珠帘坐在床边:“玉珍,你段叔叔推荐了一位大夫,让他给你看看可好?”
帐幔内一道无力的女声:“娘,我没事,你让大夫回去吧。”
“傻丫头,又说傻话。”王夫人撩起帐幔,又见女儿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想来又是一夜不得好眠。尚不及再说,何玉珍突然扯下帐幔,拉高被褥蒙住头,不露出半分来。被褥颤抖个不停,王夫人垂泪哀叹,走出来道,“徐大夫,有劳你。”说完示意丫鬟将何玉珍的手拉出帐幔搁在脉枕上。
白皙的手腕中有数道掐痕,徐璧只作不见,伸出三指装模作样地号脉,便是不通医理之人,也可察觉脉搏跳动之疾。徐璧不时摇摇头,轻叹一声,仿佛人命不久矣。
见他这般模样,何老爷提心吊胆:“大夫,如何?”
徐璧道:“脉象虚浮急促,小姐是否夜有盗汗不止?”
丫鬟忙答:“正是,小姐这一月来,晚上总睡不好……”
“莺儿!”帐幔内猛地咳嗽一声,声音轻浅,带着一股惧意,她止住丫鬟的话,“我不过是白日没休息好,并无大碍……”
何老爷皱眉道:“珍儿,别任性。让大夫好好看看,别让我和你娘担心。”说罢转向徐璧,“大夫您看?”
徐璧道:“但以脉象尚不能下定论,可否让我一观小姐神色。”
王夫人爱女心切,闻言便让莺儿勾起帐幔,见何玉珍藏头不见,轻轻动作将她蒙在脸上的被子扯下。她在外用力,何玉珍在内使劲,一时竟不分胜负。王夫人只得好言劝慰,这才让徐璧一观真颜。
何玉珍的确是病了。双眼颤巍巍地扫了一眼又连忙收了回去,黑眸闪烁,怕人一窥真意。上下齿不受控制地接连碰撞,好似屋里有古怪一般,整个人惶惶不安。
徐璧问道:“小姐的病症是一月来都是如此么?”
王夫人捏着帕子擦了擦泪:“正是,自从段家侄女遭难,珍儿心中过意不去,就病成这样了。”何玉珍在听到段平之时,双手攥紧了被褥,眼中莫名地露出几许恐惧。
徐璧留神,又问:“之前吃过什么药?”
何老爷答道:“都是些安神的药物,没什么效用。”
徐璧叹了口气:“依我看,小姐的病是心病。”
何家二老面面相觑:“心病?先生这是何解?”
徐璧将脉诊收回医箱:“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小姐既然因段小姐而病,不如让她去段小姐灵前请香。”
“这……”王夫人犹豫,“珍儿尚在病中,只怕冲撞。”
徐璧背起医箱不语,脸上透着让人看不懂的深意,愈发让二老狐疑。王夫人坐到床边,女儿花容月貌残腿得不成人形,一月来备受折磨,苦药喝了不少,却不见半点好转。她越想越觉悲痛,眼泪止不住地掉落,泅湿衾被。何玉珍欲开口相劝,惊觉床帏之间一片晕黄,随着风动不断摇影,像极了午夜侵入梦境的催命人。
“啊!”何玉珍突然大叫一声,两眼翻白,缓住门前两人的脚步。
何老爷和徐璧回头望去,只见何玉珍已抓起被褥把自己蒙得不漏一丝缝隙。王夫人哭声更甚:“玉珍,儿啊……”
何老爷闻声亦觉难过,抬手用衣袖揩拭眼泪:“还请大夫开方救救我的女儿……”
徐璧见状再露难色:“何老爷,小姐的病我无能为力啊。”说罢也不顾劝阻,摇头离开。日阳照在他的背上,铺就满身黄晕,让人一见便觉暖意洋洋,更衬得屋中阴冷如冰。
明明是初夏时节,何老爷的心却似寒冬腊月的深井,幽深的望不到尽头。他缓慢地步入房中,王夫人双眼含泪望着他:“老爷,要不就试试吧。”
莫名的惧意陡然窜上来,何老爷恍惚觉得若应了,等待他的将是比女儿病重更为可怕的结果。然而在老妻的殷殷期盼之下,他讷讷地点了点头:“好。”
徐璧回到客栈的时候,朱珠已将两人换下的衣衫洗净,正取了丝线在打结子。他敲门进去,朱珠头低着,双眼不移地盯住两色绳线,双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手中是不可赦的妖魔鬼怪,正忙着与之做斗争。徐璧轻声道明自己去向,朱珠只点头应了,不做二话。
徐璧微微讶异,一时想不明白她何故如此。不禁扪心自问,最近可有惹她不快。可是昨晚两人还谈笑自若,她回房之前也无异状。徐璧满头雾水,悄悄退出去替她掩上门,朱珠仍是不发一言,头都不抬。唯有在他转身之际,才猛地抬眼,瞳仁横转,不知所措。
徐璧回了隔壁,见桌上的书卷搁在一角,明显被收拾过了。他心中一跳,慌忙回忆昨晚临睡前看的哪篇。
是《击鼓》?还是《关雎》?他撑着桌子坐下来,总归不出这两篇。
是因为明了他的心思,所以才避而不见?还是有其他缘由?徐璧对墙沉思,左手不断摩挲木钗,该找个时机送出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