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29、星河满载丝丝情

　　月初无月，明星荧荧，连绵铺就溪中，随波逐流。三双金瞳含星，朝他们微微颔首，摇摆尾巴飞快窜入林草，眨眼间无影无踪。

　　有水之处就有人家。徐璧和朱珠相望，皆是眼角含笑，心中大石落下。

　　朱珠卸下包裹，又帮着徐璧把书箱放下，才道：“徐大哥，你先歇会儿，我去捡些干柴。今日天色已晚，还是明早赶路为好。”

　　“你也累了，还是我去。”

　　“你的伤……”

　　“小伤而已。”徐璧轻轻一笑，又是朱珠熟悉的徐大哥。

　　朱珠不必担忧出路，愁眉松展，莞尔道：“不如我们一块去。”

　　两人并未走远，就在附近转了一圈，抱了两捆枯枝回来。红红的火光燃起，让人仿佛看到希望在即，不似提醒吊胆的昨夜。

　　伴着火光照耀，朱珠取水回来，忙指挥徐璧坐下。

　　“怎么了？”徐璧依言而坐，却不甚明白她是何意。

　　朱珠亦跟在旁边坐下，倾身过去就要替他解衣，却被徐璧按住双手。

　　“朱珠？”
　　朱珠促狭看着徐璧，歪头道：“我替你清理伤口，重新上药。”覆在她手背上的手讪讪放下，朱珠忍俊不禁，有意调笑，“徐大哥是想到哪去了？”

　　徐璧少见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放任朱珠动作。

　　两处伤口一上一下排布，都在手肘以上。朱珠解开布条，渗出的血色暗红，留在朱珠的心上迟迟不离。伤口一深一浅，伤口深处平白失了一块连心肉，还能窥见齿痕，唯一庆幸的血已经止住。朱珠放轻呼吸，就怕重了吹痛伤口。

　　“那白毛的畜生可真狠！”朱珠气道，语调颇为不稳，手中动作却轻。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被徐璧尽收眼底，不由安慰道：“不痛的。也要多谢它们带我们出林。”

　　朱珠轻哼，随即伤药洒下，沾到伤口霎时让他嘶的一声，朱珠闻声瞥过来，他急忙收声，偏头去旁边龇牙咧嘴。

　　等上好药，朱珠将沾血的布条拿到溪边洗净，铺在展开的长裙上，待火烤干。两人分食完干粮，才静心歇息。

　　朱珠道：“徐大哥，今晚换你睡，我来守着。”

　　“不用，我……”他话未说完，就被朱珠随手扔过的衣衫蒙住脸。

　　徐璧还欲再言，朱珠已寻出他的旧衣铺好，一副不睡就不罢休的姿态。

　　“听我的！”

　　夜深人静，鸟雀也已歇息。徐璧连日未眠，实难支撑，早熬不住困意睡去。朱珠无事望天，星明星暗，携手共存。想起幼时曾有人为她指明北斗、启明，如今她却不记得如何辨认，不由侧过脸去看徐璧，他定然知道何为北斗、启明。

　　许是伤口作痛，徐璧睡相并不似白日带笑，嘴角微微下撇，眉头轻皱。朱珠替他捻了捻旧衣，又添柴几根，怕他再受寒。

　　她托腮看了一会儿，浑然不觉笑意满布，眉眼弯弯。忽想起一物，她掩嘴挡住未出口的惊呼，翻出给徐璧打的结子看了又看，拆掉流苏，在原先的蝴蝶下边又结一团如意，借此愿他平安。

　　长夜漫漫，朱珠一面顾火，一面重新勾画宫绦结的新花样，也不觉时光流逝，转眼东方既白。

　　徐璧醒来的时候，朱珠已不再身边，包裹上散落着两团丝线和半只未完成的宫绦结。他掀开旧衣坐起来，方见溪边蹲着一个人影。

　　“朱珠，原来你在这。”他走近说道。

　　“徐大哥，你快来看，”朱珠头也不回，抬手让他过来，“水里是什么？”

　　溪流不似别处清澈见底、芳草青青，反而一片脏污。唯有几处洞眼汨汨不断地流淌甘泉，冲淡黑褐痕迹。

　　朱珠挽起衣袖，捡起水底一物，约莫三指宽，比刀窄，比剑短。徐璧眯着眼向上游看去，河底亦有不少铁质器物，有的卷曲不平，有的厚薄不一，大大小小被水冲击而下。

　　“徐大哥，这会是那处冶铁矿的废弃之物吗？”朱珠与他想到一处，开口问道。

　　“极有可能。”徐璧盯着水底，附近只有那一处冶铁。只是他们铸造的究竟为何物？是兵器？

　　朱珠见徐璧沉思，也不去打搅他，再往水底瞄去。她突然“咦”了一声，初阳渐升，映照的溪水一片和暖，露出一块闪闪发亮的物件。她倾身去捞，勾住上头的绳线顺手一扬便到了手。却有无数水滴伴随她的动作上岸，直扑徐璧脸面。

　　“这是什么？”

　　朱珠将那物件擦干递给徐璧：“我也不知。”

　　却是一块铜铸的令牌，上面浮雕一朵六瓣梅花，中间长蕊伸出花瓣，招蜂引蝶。徐璧眼神微凛，梅花，长蕊，分明与四方客栈、宋府八骏图上的一致。莫非这里也与云王有关？若真如此，私造兵器的目的便如司马昭之心。

　　徐璧将令牌揣进怀里，不多言语。朱珠向来信任他，知晓定是牵扯他事，便不再问。

　　两人简单饱腹，把水囊灌满甘泉，随即沿溪直下。溪水下游少有人家，但仍存废弃的民居。联想到山坳枯骨，徐璧猜测肯定有人故布疑阵，为防止村民发现，施计让人搬离。

　　果不其然，途中遇到一人回乡祭祖，得知他们自山林中而来，惊讶万分，说道是几年前山中突来异动，而后便有谣言说是山神震怒，进山打探之人无一生还。村民惧怕鬼神，皆搬至他处。又问他们可有遇到怪事，徐璧思及山中事，将其隐去，只说两人忙着赶路，并未道明。

　　经那人指点，方知此处是济县，与晋县相邻。来人又为他们指明方向。两人谢过，往城中而行，于午后抵达。

　　济县亦多水，运河流经其中，上接京城，下至海滨。水面宽阔，十数大船齐头扬帆，热闹非凡，越发衬得两人风尘仆仆。不过短短几日，来到车水马龙的城镇，却有恍如隔世之感，道旁叫卖是前所未有的亲切。

　　朱珠贪婪地望着身边，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宝马香车，无一不让人察觉到鲜活的人气。她做个深呼吸，蹙眉舒展，连日担忧这才真真切切地消散。

　　“朱珠，我们先找地方歇息。”这两日餐风露宿、担惊受怕，莫说是朱珠，就是他正值青年，也吃不消。更何况一直宿在野外，无法梳洗，也觉不便。

　　除京城布局有明显分离以外，其他州县仍以杂居为主。两人行走不多时就找着一家旅店，门口红旗招展，浓墨写了店名。

　　“客官要住店？”小二送其他的客人上楼回来，连忙跑近笑问。

　　徐璧道：“正是，两间房。”

　　小二引他们到柜面按照官府要求登记名姓，才带他们去了房间。

　　“您二位有事招呼。”小二出门前顺手带上门。这些旅店不像别处客栈，要物要水都有人送上门，在这多的是自己动手。

　　徐璧和朱珠住在隔壁，放下包裹先去提了两桶热水，洗漱后但觉浑身舒畅。

　　“徐大哥？”朱珠轻扣房内，过一会儿才听到动静。

　　徐璧衣衫未穿整齐，桌上摆着伤药，朱珠进来道：“还是我来帮大哥上药吧。”说完把徐璧按在座位上。徐璧自己拆了包扎，伤口许是方才动作重，又渗出丝丝血迹。

　　朱珠蹙眉嗔道：“我来就可以，大哥何必着急。”

　　“总是劳烦你怎好。”

　　朱珠小心地给他包扎，正要系结，闻言手中动作忽重，瞪他一眼：“一路来我麻烦大哥的还少么？”

　　徐璧看她两颊微鼓，不由得眉眼含笑：“是我错了。”

　　朱珠轻哼，触到徐璧的目光，却忍不住“扑哧”一笑。四目相对，又是笑音惬意。

　　“今日天色尚早，我们去外面走走，可好？”徐璧整好衣袖说道。

　　朱珠把伤药收好，估摸还能用几次，还当再买些，便道：“我先把脏衣洗净，大哥等我一会儿。”边说边将徐璧换下来的衣裳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