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28、柳暗花明又一村

　　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似无，乍听上去以为不过是风动林梢。但侧耳以听，又觉那道声音踏在人的心上，如鼓点般密集。

　　朱珠跟在徐璧身后，双眼乱窜，突然眼前一线白光飞过。她眨了眨眼，仍是翠绿一片。不由狐疑地摇了摇头扪心自问，难道眼花？

　　“哎哟……”未料到徐璧突然停住，刹不住的脚步让朱珠撞上书箱。朱珠揉着鼻子问道：“徐大哥，怎么了？”

　　徐璧未答，眼睛直直盯着一处，随即护着她连连后退。

　　“啊！那是……”朱珠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忍不住轻呼出声。

　　离他们不远处，滚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头，半截身躯掩映在落叶之下，还有半截裸露在外，身上全是啃噬的痕迹，深可见骨。想起追兵所言，冷风忽的灌入胸膛，朱珠紧紧揪住徐璧的衣袖，眼观八方，以防突来袭击。

　　“小心！”徐璧忽然警声。

　　朱珠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搂在怀里，介乎古木与他的胸膛之间。

　　朱珠脸涨得绯红，两人之前也有肢体相接，却从不曾如此亲密，她甚至连徐璧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等了一会儿，不见徐璧放开她，她这才觉得疑惑，轻声问道：“徐大哥，怎么了？”

　　徐璧一手拉过她，让她乖乖立于身后。朱珠从旁窥去，正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等着暗红的眼睛，虎视眈眈地与徐璧两相僵持。像狐，又不是狐，体形细长，毛白似雪，嘴角遗留一点鲜红，煞是显眼。

　　“徐大哥，你受伤了！”双眸流连处，滴答着血迹，染红了脚下落叶，如碧绿托绯，让人心惊。

　　徐璧却不理会，嘱咐她捡两根粗棍，其中一根让她自己防身。

　　“这畜生灵巧得很，我可能顾不来，朱珠你自己也要小心。”徐璧一边放下书篋，一边拎起木棍，眼都不眨地觑着面前。

　　“徐大哥……你小心。”朱珠弯腰躲到树后，尽量让徐璧不要为自己分心。
　　白毛畜生终于忍不住，闪电般地急袭而来，速度飞快，如流星从空划过，只一瞬就不见踪影。徐璧眼明手快，在白光袭面之际，堪堪偏身躲过一击。白毛畜生见此举未成，蹲在树梢龇牙咧嘴，尖利的牙齿泛着光，看得朱珠两腿发软。不及他们反应，白毛畜生转瞬又闪身奔袭。

　　徐璧失了先机，再没方才好运，又被它咬住左臂，竟生生撕下一块肉，鲜血淋漓，浸透衣衫。他却浑然未觉，大叫一声让朱珠再离远些。

　　四目相对，俱是不退不让，眸中闪烁光芒，一方势在必得，另一方敛神以对。忽然风起卷起落叶片片，遮住人的视线。白毛畜生趁机而动，火速朝徐璧冲过来，腾空带起的风声吹散身后枯叶，张大的嘴露出沾血的利齿。

　　“徐大哥，小心！”

　　无视朱珠惊慌呼声，徐璧不动不移，两眼微眯着比量出手时机。弹指间，白毛畜生身至眼前，四爪锋利眼见就要沾上徐璧的身躯。朱珠的心跳地快蹦出喉咙，紧闭双眸不敢看。却只听得一声闷响，之后再无庞杂声音。她微微睁开一条缝，徐璧好好地站在原地，身下一团白影，四肢不断挣扎。

　　朱珠霎时转忧为喜，睁大眼睛跑到他身边，却在触及他左臂伤口之时，满面焦急：“徐大哥，你怎么样？”

　　徐璧额头上不少的汗，闻言只道：“我没事。你先找根树藤，我把它捆起来。”

　　朱珠听了不乐意，白毛畜生眼睛微微睁着，看上去是被打得有些迷糊，一时反应不过来。徐璧的伤还在滴血，她不禁皱眉道：“大哥为何要留它性命？”

　　“是我们误闯在先，不该轻易杀生。”

　　“可是，”朱珠试图说服徐璧，“它清醒再伤人怎么办？”

　　“这里少有人来，得饶人处且饶人。”

　　朱珠小声嘟囔：“它又不是人。”抬头见徐璧忍痛微笑，她跺跺脚，自去寻物。不过片刻，便于附近找了几根不易折断的树藤，和徐璧一起将白毛畜生四肢捆住，系了个活扣。

　　“徐大哥，我来看看你的伤？”朱珠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衫，用力撕成布条。

　　“书篋夹层有伤药。”徐璧一边说一边去取药。

　　朱珠连忙按住他，自己拿了伤药回来，让徐璧褪了半边衣衫，露出伤口来。白毛畜生爪利牙尖，伤口极深。朱珠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徐璧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她鼻子一酸，险些要掉下泪来。

　　见朱珠红着眼替他上药，徐璧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朱珠低头不语，在他伤处缠绕了数层布条，打了个结系紧，又帮着他整好衣袖。

　　“走吧。”

　　密林森森，不见日阳，亦不辨方向。两人穿林越树，兜兜转转，周边风景变换，熟悉又陌生。

　　左前方三棵歪脖子树，静静伫立原地，露出上空几片悠然自得的白云。天朗气清，是难得地好天气。要不是迟滞林中，正好读书赏花，行人间乐事。

　　“徐大哥，你觉不觉得这林中有古怪？”风送浪涛，恰似低嘲他们不识前路。徐璧停步而立，手臂上的伤阵阵作痛，像密密麻麻的尖针齐刺，没一会儿火辣辣的痛潮席卷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去留意。

　　“我们是不是从这儿走过？”朱珠一边说着，一边在近前的树干上刻下一道新痕做标记。若是在以前，她难免等着徐璧吩咐。如今徐璧受伤，她反而担起事，生怕他再操劳。

　　“朱珠，我们再换个方向，试试能不能出去。”

　　流光易转，当他们精疲力尽又回到歪脖子树旁，看到不久前的痕迹，朱珠咬牙暗恨，难道真要被困于此？她心中焦急，却不敢显露，只靠着树仰望上方，试图寻出迹象。

　　风吹云动，忽白忽蓝，已经不是早前的艳阳当空，远处高林树梢染上一层金辉，将近落日时分。

　　徐璧心中亦急，悔不该带着朱珠陷入险地。可急也无用，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出路才是。他环顾四周，林中已来回两次，沿路后退亦不是办法。

　　就在他四下打量之时，瞥见朱珠脸色突然一变。

　　“怎么了？”

　　朱珠指着他背后，眼中显出一丝恐惧：“徐大哥……”

　　背后三双金眼圆睁与他们对峙。立于中间的正是早先被他一棒击晕的白毛畜生，左右两只比它身形更壮。

　　徐璧立时将朱珠掩于身后，抬脚拨动地上的枯枝握于手中。

　　白毛畜生有恃无恐地冲他们呜呜低吼，气氛陡然冷凝。

　　倏忽白影晃过，徐璧正恨枯枝瘦短，不妨白毛畜生冲进他的怀里，并未露出尖齿，唯有利爪如常，撕破胸前衣襟。
　　朱珠本打算拎着包裹给与一击，却看着眼前之景忘了动作。白毛畜生舔舔徐璧的下巴，攀着他的肩膀往他的怀里又送了送，倒像在故意讨好。两人面面相觑，皆满心糊涂。

　　另外两只白毛的呜呜唤了几声，仿佛在安抚。果然趴在徐璧身上的那只听见，乖乖地爬下来，摇摇尾巴绕着两人打转。

　　“徐大哥，它什么意思？”

　　徐璧也不解，屈身蹲下，摸摸它的头。那里鼓起好大一个包，白毛的被他触碰到伤处忍不住缩头闪躲。徐璧有些心虚，略看了看就直起身。

　　远处两只见白毛的无所作为，齐齐大踏步跑过来，先叼着它甩到背上，随即用嘴扯了扯徐璧的衣摆，先行一步，而后回头示意他们跟上。

　　“这是要带我们出去么？”朱珠狐疑问道。她自小与动物不清静，她母亲养的黑猫见她就溜。

　　徐璧猜测应是，若真是如此，可谓是久旱逢甘霖，人间遇知音。但见朱珠留驻，安慰道：“我们现今无计，且把死马当做活马医。”

　　两人半信半疑地跟在白影身后，与他们方才穿过之路是同一方向。但行至半途，白毛的突然转向，往丛林中走去。丛林高低树木林立，草色深深约有等人高，一看便知鲜有人踪。

　　人行其中，两耳难闻外事，林草锋利，在人脸上留下道道血痕。徐璧受伤不便，只能先行探出一条路，让朱珠行走通畅些。

　　不知走了多久，忽听潺潺细流自脚下淌过。三只白毛灵巧地越过小溪，摇头摆尾地示意他们快些。再走片刻，眼前猛然一亮，繁星点点倒映，如万家灯火与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