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13、偏是意外漏玄机

　　盂县水路通达，乃是抵达各州的交通要道。行商来往都要停留数日，为着他们，兴起无数的客栈酒楼。盂县因此得利，处处熙熙攘攘，临街商铺数不胜数。

　　日影半斜，点墨招呼朱珠踏进相熟的绸缎庄。

　　绸缎庄的伙计俱是人精，知道到点墨出自县衙，见他来连忙凑到跟前，笑盈盈地道：“哥儿今日要些什么？”

　　朱珠环视左右，柜面上摆着几匹锦缎绫罗，大红鹅黄、淡紫烟罗，俱是时兴的花色。两面立架，堆满各式锦绣。

　　点墨先前扯过几回布，又托他们找人裁制衣衫，算得上是回头客。他轻车熟路地摸了摸锦缎，挑挑捡捡，一边笑道：“今日我不买布。你们掌柜的在吗？”

　　“刚有熟客来，掌柜的在陪着。哥儿有什么事情，要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不妨和我说，也不耽误哥儿的时间。”

　　点墨回头示意，朱珠忙拆开包裹取出这些时日编制的宫绦结。伙计顺眼瞧去，十来个宫绦结形状各一，或是蝴蝶四连，栩栩如生；或是如意团锦，色重意好；或是花蕾簇枝，清丽灵巧。

　　伙计暗道巧手，面上却不显露，只做懵懂：“姑娘这是？”

　　朱珠并非初次兜卖，深知有些客商为了压价故作无意，以低价收了再高价卖出去。虽说宫绦结是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但也是她费心设计各种样式，用以谋生。

　　“这些宫绦结子你看如何？”朱珠取了一束半块玉珏状的宫绦递给他，“不知你们这里可收？”

　　伙计双手接过，浅粉淡青的宫绦双线交缠，不禁暗赞了一声好。他们绸缎庄往日接待富家千金夫人，也会以小巧的玩意相赠，就是不曾见过这般新奇的宫绦结子。他心中有意，又不知朱珠开价高低，故将宫绦结子还给朱珠，依旧不显山透水，“姑娘巧手，只是我们微薄经营，开价可不高，就怕误了姑娘一番心意。”

　　朱珠道：“你们开价多少？”

　　伙计伸出一根手指头。

　　点墨高兴道：“一百文，这生意可做。”

　　伙计笑道：“十文。”

　　点墨唰地就拉下脸，夺过朱珠手中的宫绦就要塞进包裹，还不忘道：“十文钱你想买这么精巧的宫绦结，白日做梦！”寻常道边摊上不过寻常的花色样式，也能卖到十五至二十文。每逢良辰佳节，要价更高。

　　朱珠连忙拉住他，“等等。”

　　点墨瞟了一眼伙计，作势要走，“朱珠姑娘，这太欺负人了！”

　　朱珠也嫌价低，在平州多是四五十文，偶尔能达六十文。只是路遥千里，又不知有多少日要耽搁在路上，能卖出就算庆幸。朱珠回过头蹙眉向伙计道：“这价委实低了，一枚四十文，这些且做四百文，另外两个算我送的，如何？”

　　伙计笑道：“姑娘没在盂县待过吧，咱们这里看着繁华，其实都没几次回头客。就算买了绸缎赠送小玩意，也讨不了巧。您看，十五文如何？”

　　点墨在一旁叩着桌面满脸不耐烦，“太低了，四十文，不收我们找别家去。”

　　伙计也不想得罪他，忙道：“二十文？”

　　点墨麻利地收拾包裹。

　　“二十五文，不能再多了。”

　　“四十文！少一文都免谈。”

　　“三十文，真的不能再多了！”

　　朱珠看着点墨脸红脖子粗地跟人叫价，心中感激不已，又怕得罪了人对他不利，想说三十就三十。话未出口，就闻到一股幽香，随即有人笑道：“好精巧的宫绦结，是你做的？”

　　来人三十往上的年纪，下系桃红绣牡丹百褶裙，外罩着绛紫对襟褙子，左右手各拢着两对金钏，捏着大红的方块绢纱，两鬓金簪银钗约有□□枝，还插一朵春睡海棠。眉眼略微吊起，显得精明能干。

　　不及她回答，那人朗笑着来到柜面，自顾取了两枚宫绦结举起来，暖阳透过结漏照在地上，仿佛山石树影。
　　伙计见她喜欢，笑道：“王妈妈要是爱这些，五十文便宜给你。”

　　王妈妈闻言笑骂：“啐，竟欺负你娘来了。刚我还听见你只给人三十文，怎么到我这就翻倍了。”

　　伙计嬉皮笑脸道：“要少了那不得跌了王妈妈您的面子。”

　　“呸，敢情老娘的银子是天上飞来的，”她转过头对着朱珠道，“你别给他了，这些都给我吧，我出四十文。”

　　这可是天降贵人，点墨喜上眉梢，和朱珠对视一眼，抓准时机道：“一言为定，这些就算你四百文，另两个是送的。”

　　王妈妈一边看柜面上的宫绦，一边打量他，朗声笑道：“你是哪家的？做个小厮屈才了，不如跟着我，保你赚大钱。”

　　点墨顺着杆子往上爬，捧场道：“妈妈做何营生？”

　　绸缎庄的伙计道：“这是翠红楼的管事王妈妈。”

　　“翠红楼……”点墨的笑差点维持不住，那不是青楼小倌馆吗？他干笑道：“这个我做不来，妈妈还是另寻高才。”

　　王妈妈笑得七歪八倒，掐了一把他的嫩脸，道：“你只给我迎来送往就好，又不要你去伺候客人。”她又看向一旁的朱珠，鹅蛋脸尖下巴，穿着墨绿的交领褙子，碧青的下裳，鬓边一根竹簪。要是放手让她帮着调理，定又是一朵出水芙蓉，可惜年纪大了些。

　　朱珠感受着她的目光，方才听名字就知道是做那种营生的，只觉浑身被人看透。她抵着柜面退无可退。幸好王妈妈更感兴趣她的手艺：“这些都是你编的？”

　　朱珠点点头：“正是。”

　　“用珠子串太小气了，你可能改成别的？”

　　朱珠看她手里指着两幅双联结中间的配饰，道：“只能拆了重新编。”

　　“这样吧，我每个再付十文，你把这些改了，配饰我出。”

　　朱珠默默算账，这样一来便有五百钱，线料也不用多出，便道：“行，就照您说的办。”

　　点墨却是皱眉，拉了朱珠到一边，悄悄说道：“朱珠姑娘，翠红楼不是姑娘们能去的。”

　　朱珠笑道：“不过做笔生意，她还能欺负我不成。”

　　点墨见劝不动她，就说要一道去。王妈妈自无不可，临走了对着掌柜道：“明儿上午你派人来量身，半个月的时间够你做衣裳了吧。”

　　掌柜笑道：“当然当然，王妈妈您慢走。”

　　出了绸缎庄，王妈妈雇了一顶小轿，朱珠和点墨跟着一路步行。回程途中王妈妈挑起轿帘，望着朱珠的侧脸，道：“你多大了？”

　　朱珠道：“二十三了。”

　　“不曾成亲？”吊梢眼在朱珠面上细细探究。

　　朱珠笑道：“不曾。”

　　“倒是稀奇。”

　　朱珠浅笑不语。以她的年纪作为良家女子，未成亲的确是件稀奇事。

　　“要是日后没去处，不如来翠红楼……”忽地轿身一震，颠地王妈妈坐不稳当，差点跌出小轿。她掀开轿门帘骂道：“作死呢，想害死你娘。”

　　轿夫是两个中年汉子，突来石头踢中前方那人的膝窝，让他陡然趔趄。他不知内情，只好解释道：“委屈妈妈，刚脚下被石头绊住了。”

　　朱珠停了半步去瞧点墨，恰见他眨了眨眼睛。她抿嘴一笑，摇摇头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翠红楼在盂县销金窟排名榜首，大厅的陈设摆置也与众不同。不见富丽堂皇、满目金玉，反而是玲珑雅致，像个读书人文聚之处。西边以蕙兰屏风遮挡，上书“兰亭”二字；东方用青竹帘帷掩蔽，写有“竹轩”二字。朱珠两人跟着王妈妈拾级而上，从二楼望去，正可将东西遮掩两处收尽眼底。
　　时不过午，楼里昼夜颠倒，见不到几人。唯有昨夜醉酒如泥的浪荡公子初醒，整个人浑浑噩噩，错把朱珠当做新来的花娘，言语挑逗。

　　“王妈妈，这是新来的？美人模样倒清丽。”说着抬手就往朱珠脸上摸去。

　　王妈妈忙挽住他，“哎哟王公子走眼了，这可是良家子……”

　　王公子酒意未退，甩手推开她，“良家子，良家子跑这来作甚，还是跟爷回府，定不会亏待你。”

　　点墨厌恶地拂过他的手，拉了朱珠往下，王妈妈一边赔笑，一边挡在中间朝里喊道：“兰儿，兰儿……”

　　二楼有间房门打开，内中走中一名掩嘴打哈欠的俏丽女子，钗横鬓乱，半露□□，见状了然，急忙上前媚声娇笑解围：“王公子，可是奴伺候不好？”

　　王公子见枕边人由她投怀送抱，风情无限，不由心花怒放。两人身贴着身契合的不漏一丝缝隙，两相纠缠着下楼去了。

　　点墨对着他们的背影重重一哼：“这是何人，妈妈也不管管。”

　　王妈妈身子一扭，手指戳着点墨的额头嗔道：“哟，瞧哥儿说的话，我们开门做生意，还能挑客不成。这可是位大主顾，得罪不来的。”

　　点墨撇撇嘴，和朱珠一起跟在后面进了房。

　　王妈妈吩咐丫头去各个女儿房里问过，不过一会儿便取回十二枚配饰，或金银，或碧玉。

　　“你且看着，用这些配饰换了你那些珠子。”

　　点墨毕竟少年，见状嬉笑道：“妈妈最近可是有喜事要办？又裁新衣又做结饰的。”

　　“你不是盂县人？”

　　点墨摇摇头。

　　王妈妈道：“难怪。再过半月，便是一年一度的船商行会庆礼，届时多地富豪齐聚。我翠红楼要当众和倚碧阁打擂台，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的。”
　　“有妈妈这般能人，定能一举夺魁。”

　　王妈妈朗声大笑：“我就说让你跟了我，定比现在造化大。”

　　他们二人闲话，朱珠已拿出宫绦结，和十二枚配饰一一搭好，问道：“如此配搭，可好？”

　　王妈妈挑挑拣拣，换了一二处。

　　“妈妈，拆了重做，要费一天功夫，可否让我拿回去，做好了给您送来。”

　　王妈妈道：“这可不行，你们要是跑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点墨也觉得在此长留不妥，帮腔道：“我们就住在县衙，跑了还有县老爷给你做主。”

　　王妈妈闻言一愣，将他俩来回打量，摇摇头不信。

　　“县老爷家的怎会落到这般地步？”她指了指桌上的宫绦，“宋二公子出手豪爽，可不像你们这样穷酸。”

　　点墨听见宋书秀的名，朝天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难道个个做大官了？”

　　朱珠却是留心，拉住点墨道：“你先回去，帮我向徐大哥递个信，说我做完了就回。”

　　点墨还想劝几句，见她眨了眨眼，虽是不明其意，还是拗不不过朱珠先行回府，临走前还不忘威胁道：“妈妈，我可真是县衙的人，朱珠姑娘若少了一根汗毛，我和你没完。”

　　王妈妈不耐烦地挥了挥绢纱让他快走。

　　“点墨年纪小，还请妈妈别怪罪。”朱珠一面拆了宫绦，一面含笑说道。

　　王妈妈在盂县经营多年，见多识广，怎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年纪虽小但心地不错，算是难得了。”许是想起往事，王妈妈难得低声说了一句，引得朱珠抬头。不过须臾她又换了脸色，满面堆笑，喊了个小丫头盯着朱珠，自己精神抖擞地去安排夜时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