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14、一重意外一重波

　　朱珠甫踏出翠红楼，日阳即将落尽，近处几间已亮起花灯，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翠红楼的小厮龟公笑逐颜开，不停招呼过路人入内。她避到一旁，揉了揉僵硬的双臂，抬眼望向天边的晚霞，五彩缤纷，一片烂漫，不由让人心生欢喜。摸摸怀中的碎银，朱珠唇角笑意愈深。

　　“朱珠……”

　　不妨突然有人唤她，她回头望去，却是徐璧。

　　他站在街角，嘴边含笑。如锦光辉照在他的眼里，映衬得双眸似星。璀璨云霞遍洒，在他衣袍上拢出几点光影，随风团团摆舞。刹那间，仿佛身边诸人皆消失不见，唯余她二人。

　　自万莹玉嫁后，朱珠常是独来独往，忽逢此景竟是眼起涟漪，恍惚如梦。她掩了心思，走近问道：“大哥怎么来了？”

　　徐璧接过包裹，笑道：“天色已晚不见你回来，宋兄备下的酒菜都快凉了。”

　　朱珠闻言又是一愣，怔怔地看着他。心绪起伏不定，有多少年不曾有人等她用饭。她半是感激半是愧疚，垂头眨了眨眼，歉声道：“是我误了时辰，你们不必等我的。”

　　徐璧不意勾起她回忆往事，生怕她伤身多思，转而爽朗一笑：“你这话若是让宋兄听了，岂不伤心。”

　　朗朗笑声开解，朱珠收了几分愁肠，亦跟着莞尔。

　　春寒日短，两人抵达时小院已亮了灯。点墨在内听到人声，忙开了门唤他们进来。他一边从食盒里拿出饭菜，一边道：“朱珠姑娘，再没有人欺负你吧。”

　　他话刚出口，其他两人俱看了过来，许是点墨回来先与他们说了一通。知他们关心自己，朱珠笑道：“放心，诸事平安。”

　　宋书奇道：“朱珠姑娘以后莫要去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万一歹人作祟，得不偿失。”

　　朱珠点点头应了。点墨便请他们入座用膳。四人食不言语，不过一刻钟就歇了手。

　　宋书奇伤未痊愈，他们不再叨扰。临出门之际，朱珠忽想起一事，又觉不好背后道人短，双唇开合几次也没说出。反而宋书奇见她欲言又止，宽慰道：“朱珠姑娘有话不妨直说，无需顾虑。”

　　朱珠这才启唇：“听王妈妈讲二公子是翠红楼的常客，还有一个名叫芽儿的相好……”她大半日在翠红楼，从守着的丫头嘴里套问了几句。

　　宋书奇闻言果然闪过一丝不自在。宋家耕读之家，对子孙教导甚严。唯有他父亲得了一官半职，带着妻儿远离家乡，不受管束。以前也有闲言闲语传进睦州，无奈隔山路远，难做厉词。

　　点墨仿佛刚记起来，未及她说完拍掌跟着道：“是了，她还说二公子出手阔绰。”他凑到徐璧耳边，笃定说道：“肯定是二公子拿了送与他的相好。”

　　朱珠却摇摇头。她曾以配饰不合，是否能寻一件马型白玉予她。那丫头去各处问过，芽儿手中并无类似模样。

　　徐璧随口道：“下午我亦去各家典当铺子问过，近日并无人出手白玉。若是如此，此物必定还未出手……”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有人道：“大公子，老爷让我来问，伤可大好了？”

　　林管家不曾与他们为难，点墨对他还有几分尊重。只是听了他的话，稚气的圆脸须臾布满不忿，不等宋书奇开口，他开门抢着道：“老爷亲自下的手，难道他不知道轻重？”

　　林祥不理会点墨的牢骚无礼，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宋书奇歪坐着，精神比之前略好些。

　　“管家，你回父亲，就说我无大碍。”

　　林祥闻言叹了口气，垂手躬身，自去回转复命。徐璧却望着他的背影盯了好一会儿，宋书奇不解道：“徐兄？”

　　徐璧回头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想起他方才的言语，心中亦是一叹。他这个同窗，秉性太过纯善，易受人欺。

　　“宋兄，我有一言相告，还盼宋兄别怪我多事。”

　　“你我相交多年，何来此言。”

　　“孟子虽曰：‘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但亦有‘小杖受，大杖走’之言。宋兄熟读诗书，不可不明白其中之意。”言语切切点到即止，徒留宋书奇默默不语。

　　到了厢房门前，他忽然对朱珠说道：“我们回来之后，关院门了吗？”
　　“我不曾注意。”

　　两人放眼望去，院门大敞，落下两重黑幕，好似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翌日清晨，朱珠堪堪梳洗罢，闲来无事倚着房门和点墨说笑。忽闻院外急促的步伐声，两人同时踮脚相望，却是祝氏带人匆匆赶来，行动如风。

　　点墨尚来不及朝里通报，院门就被人从外“砰”的一声踢开，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

　　祝氏为首，双眉倒立杵在院中，脸上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宋书奇呢，让他滚出来。”

　　点墨稍稍慌乱，但又护主心切，害怕祝氏对公子不利，张开手臂挡在阶前，高声讽道：“夫人莫不是忘了，大公子的伤还没好呢。”

　　“是吗？”祝氏嘴角撇过，冷哼哼地问了一句，语调七拐八弯，“他还真是金贵，不过一点小伤，借口躲了几日不奉父母，枉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圣人之言！”

　　徐璧皱眉，依点墨说来，祝氏待他们冷嘲热讽多些，却不曾大战旗鼓的刁难。今日之行，分明是内中有因。

　　朱珠本想出来帮腔，却被徐璧眨眼止住。她只得悄悄开了一丝窗缝，不比祝氏怒火冲天，跟在后面的其他人颇有看热闹的兴致，个个挤眉弄眼、暗送波涛。尤其小红略微落后一步，满脸讥诮，看不准是盼谁倒霉。

　　此情此景于她而言并非初见。在平州时，宠妾满院的老爷竟偷养了外室，几位夫人得到消息，不日领着丫环仆人打上门。大小姐担心母亲受气，亦带着她们去撑场面。想起那时满屋鸡飞狗跳、六畜不安，大小姐大展雄风，她不由低眉抿嘴，偷偷一笑，转眼又蹙眉，不知今日可有人能比作大小姐。

　　她那厢犹自回忆，徐璧已经整了衣袍，不卑不亢：“夫人，宋兄伤势未愈，您若有要事吩咐，遣个人来便是，何必亲自劳您大驾。”语调平平无奇，暗中却直她无事生非，失了分寸。

　　祝氏双眉又挑，怒目再刺，不过一个落地书生，打量她听不出话外有意吗？

　　“我教训儿子，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相干。”她双手叉腰走到徐璧面前，挺身厉色，恍如勾魂夜叉。徐璧再不好与女眷为难，竟被逼退几步。
　　祝氏见此得意，不禁扭曲了唇边，鲜嫩的胭脂和着急赤白脸，五颜六色的恶煞面容像打翻了的妆台，令人不敢直视。祝氏一鼓作气，盯着紧闭的房门，用帕子掩住讥讽而笑的嘴角：“既然宋书奇胆小如鼠，那就让你代他受过！”她横瞪一眼，指着点墨，“来人，给我掌他的嘴。”

　　祝氏在县衙后院当家十余年，纵然有人觉得不妥，但惧于淫威仍是蠢蠢欲动。偏巧她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先前在此得了冷脸，正愁没处诉苦。如今天降良机，正好逢迎献媚。她二人忙不迭地挽了衣袖上前。膀大腰圆的两人站在点墨面前，日头从背后照射映出的人影生生将他遮盖。

　　点墨愣住，未料到祝氏一句不问就打。他睁大双眼，双唇颤抖地说不出话来，止不住地后退，直至抵住墙根。那两个婆子却是不管，配合十足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拖到祝氏面前。

　　朱珠轻呼，却见徐璧已拦下两个婆子，脸色亦冷：“夫人执掌后院，我原不该管。但从来是令出有因，夫人要罚宋兄和点墨，也得有个缘由。他们到底犯了何错？夫人又因何一定要惩治他们？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未免不能服众！”

　　宋氏回望，捏着绢帕的手颤颤，指着徐璧的眉眼呸道：“服众？哼，就你一个穷书生也配称众！”说罢一把推开徐璧，闯到点墨三人面前。

　　点墨双脚不停地挣扎，见状大声叫道：“我可是太爷给大公子的，夫人你打我就是打太爷的脸！”

　　不料这一句正被祝氏捉住手脚，她咬牙冷笑：“你教唆大公子偷窃，还有脸面提起太爷。”说罢抬起下巴微扬，示意婆子动手。

　　眼看着婆子的手就要落在点墨脸上，朱珠一惊，不由拉大了窗缝，一双眼正对上祝氏。眼厉如刀，朝着她狠狠一瞥。

　　“慢着！”突来一声低喝。房门打开，宋书奇缓缓走出。

　　趁着婆子呆愣瞬间，点墨连忙脱离她们的桎梏，躲到宋书奇身后。

　　“孩儿见过母亲。”

　　祝氏转过来瞥他一眼。那日宋辉气极，下人察言观色使了重力。现今看着面色蜡黄，果然重伤未愈。她心中微喜，却不忘讽笑，“大公子可真是千金之躯。”

　　“母亲亲自前来，是为何事？”

　　祝氏以为他明知故问，霎时怒火压过些微欣喜。她尖利着声音喊道：“你身为长子，为何冤枉弟弟！”

　　宋书奇起身抬头，恰当其分地露出少许惊讶，看在旁人眼里，显然是不明内情。偏偏祝氏先入为主，日日想着要去除后患，见状寸心难动，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扯过一个小丫头摔到众人面前，“你说！”

　　小丫头脸上通红的五指印，趴在地上哭得六神无主，只不说话。祝氏更恨，抬脚就踢。宋书奇不顾伤痛，连忙拦住：“母亲小心脚疼。”

　　“滚开！谁要你假惺惺。小红，你去。”

　　小红闻言拔下银簪就往小丫头身上扎去，小丫头一面躲一面哭得更甚，叫喊道：“这不关我的事，都是我听来的……”

　　小红这才停手。

　　小丫头哭声哀哀，朱珠听得于心不忍，闭眼不看。

　　“是我早上在后院打水，听见有人说笑，说二公子在翠红楼包了个相好，一月也得四五十两银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祝氏闻言越发惊怒，对着小丫头斜眼厉声：“当时说话的是谁？”

　　“我不知道……哎哟……”

　　祝氏上去揪了她的耳朵，“是谁！”

　　小丫头泪珠不断，忍痛说道：“听声、听声音像是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