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11、祸患常从巧处生

　　斜阳惨淡，青砖石墙上拉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朱珠坐在院里，双手穿花似的打了一个宫绦结。以浅粉淡青双色相缠，上半部先用叠翼六瓣锁结作成半块玉珏状，再用纽扣环结勾连上下，穿一枚拇指粗的红碧石珠，继而结两套宝花锁，取丝线缚其尾端，串两束流苏。

　　点墨进来的时候，朱珠正聚精会神地忙着收尾。他放轻脚步，绕到朱珠背后，突然出声：“好漂亮的宫绦结。”

　　朱珠没提防他回来，被吓得一抖，宫绦结顺手溜下，眼看着就要跌落尘埃。朱珠霎时眼疾手快，提溜着流苏一线才堪堪拿捏住，回头抚着胸口嗔道：“你吓我一跳。”

　　点墨哈哈一笑，趴到窗前喊道：“徐公子，老爷回来了。”又见徐璧甫停笔墨，蹬蹬跑进去，眼睛瞪直了看着案桌上的纸张，雀跃叫道：“徐公子有新故事了？”

　　徐璧推他出去，笑道：“放心，以后有你看的。”说罢去旁边提水净面整装。

　　点墨晓得他要去帮公子理论，就不再扰他。转身在朱珠旁边坐下，接过宫绦结把玩，道：“昨天你说要卖的便是这个？”

　　朱珠点点头，“现下时兴束系宫绦，就是不晓得盂县如何？”

　　“你放心，盂县虽小，但四通八达，比之繁华的州路也不差。别地时兴的玩意儿在这里应有尽有。我前几回出门，公子小姐腰上都系着呢。就是花色不如你做的好看。”

　　点墨看她包裹里还有其他花色，一并取了出来连连称赞，“依我看，定能卖个好价钱。”

　　朱珠笑道：“承你吉言。”

　　点墨笑嘻嘻地道：“姑娘能不能给我家公子也做一个？”

　　朱珠闻言偏头想了想：“宋公子平时穿衣什么颜色？”

　　“月白、竹青两色居多。”

　　朱珠自包裹里挑出银蓝、宝蓝色的线，用双联结起头，又问：“可有想用的玉或琉璃？”点墨听了，连忙让她稍等。不过一会儿，回房取了一块圆形白玉。朱珠瞥了一眼，约莫婴儿掌心大小，玉质莹白。她用手比划两下，紧了紧结。

　　点墨尚不来及看清，就见朱珠已经编了一只蝴蝶，正抽出两条线继续勾连。他口中啧啧称奇，朱珠抿唇笑了笑，让他帮忙拿来白玉试嵌。见正合适，她便继续编下去。

　　“点墨，走吧。”徐璧出门来掸了掸衣服，整装待发。

　　朱珠抽空望过去，徐璧换了件深蓝圆领长衫。衣裳看着还新，布料比平日穿的显见得好上不少，人也被衬得更为儒雅。她看了一眼低头悄悄地笑，徐璧瞧她这番情态以为身上有错，忍不住四下打量，确信无事才叫点墨带路。

　　两人出了宋书奇的院子，穿过三道垂花门，才到宋辉的书房门前。

　　门口候着的小厮见他们走到跟前，方懒懒地向里面报去，“老爷，点墨带着徐公子来了。”

　　听到里面一声“进来”，徐璧才向门口两人点头示意，抬步进入书房。

　　书房正中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设着笔墨砚台，书架上摞着满满的书。宋辉是明经科举出身，最怕人瞧不起他非进士及第，故而摆设多有书、画，以彰风雅。

　　此时他斜坐在案后，手上捧着一卷书，见徐璧进来，不过微微抬起眼皮在他身上溜了一圈，转瞬视线又回到书中。

　　徐璧上前躬身施礼，“学生拜见大人。”

　　宋辉冷淡应了一声，捋着短须慢悠悠地道：“你是书奇的同窗？”

　　“正是。”

　　宋辉睨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想必今年榜上无名。”

　　若是在榜，理当在京。徐璧只当听不出其中轻视，面色不改，“学生惭愧。”

　　大概看他不卑不亢，宋辉终是抬起头，居高临下地说道：“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常有的事。但要谨记，切莫颓丧失意。”

　　徐璧再度拜道：“多谢世伯宽慰，小侄受教。”

　　宋辉见他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意欲送客。却见徐璧不解其意，杵在一旁不退下，他轻咳一声：“贤侄还有他事？”

　　徐璧拱手笑道：“小侄初来乍到，甫听闻府上失窃……”

　　他话未说完，就被人堵在嗓子眼，“此乃家事，不劳你费心。”

　　徐璧丝毫不露尴尬，厚着脸皮继续道：“我听点墨讲，此事有关宋兄。我和宋兄相交多年，深知他为人，绝不会做出此事。”

　　“啪”的一声，宋辉把书扔到案上，黑青着脸，“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他了？”

　　“不敢，”徐璧恭敬道，“小侄只是好奇，既然定了嫌犯，缘何不见赃物？”

　　宋辉不语。宋书奇长相肖母，晨昏省定之间尤能窥见亡妻昔年模样，生前与她已不和睦，死后亦不愿再忆往事。当日听祝氏言之凿凿，顺水推舟信以为真，仿佛恶习加深能减去残存的一二愧疚。不过……

　　徐璧一直偷偷窥伺他的脸色，见他眉转目动，趁机再道：“小侄不才，恳请世伯容我几天时间找回失物，让此事水落石出。”

　　宋辉心下思忖，那物件是有人私自赠予。近日在外悄悄打探，均不见行迹。若是一直流落在外，被有心人所获，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自家岂非殃及池鱼。权衡利弊，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徐璧身边，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悄悄地查。”

　　徐璧自然同意，又低声问道：“不知世伯丢的何物？”

　　宋辉闻言却是踌躇，摸了摸短须犹豫片刻，“是一块雕着八骏图的白玉。”

　　徐璧飞快地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一块白玉而已，为何之前隐瞒不说，难道其中还有内情？他见宋辉无意继续说下去，心知不好再问，拱手正色道：“世伯，小侄定会找出失物。只是府中之人……”

　　宋辉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带着他走到书房门前，“去，把管家叫来。”

　　小厮诧异地“啊”了一声，正奇怪徐璧怎么未受到冷遇，手肘处却被点墨撞到，他回头欲计较，不意瞥见宋辉瞪大的双眼，忙缩了缩肩膀，低头咒骂一句，撒腿就跑。

　　不过一会儿，管家林祥就到了，“老爷，您找我？”

　　徐璧站在后面打量，来人穿着灰黑的衣袍，约莫六十岁，眼皮耷拉着看不到光芒，手背皮肉像寒风吹裂的枯枝，干巴巴地皱在一起，瘦骨嶙峋。

　　“管家，这位徐公子得我命令找回丢失的物件，你且听他的吩咐。”

　　林管家低头应下：“是，老爷。”

　　宋辉又道：“此事就交给贤侄，若是三日找不出……”他看了看徐璧，冷哼一声回了书房。

　　徐璧噙笑不语。

　　倒是林管家习以为常，见状不好打扰宋辉，引徐璧到偏厅，“徐公子，这边请。”又打发点墨回去，才问道：“徐公子想问什么？”

　　徐璧望着偏厅陈设转了一圈，道：“林管家，白玉马是从何而来，何时被盗？”

　　不料林祥面露疑惑，反问道：“丢的是白玉马？”

　　“怎么？”

　　林祥皱了皱了皱眉，道：“府里账册登记的从来不曾有过白玉马。”他顿了顿，“许是老爷私藏。”

　　徐璧留心，随意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东西是三天前被盗的，老爷下衙回来，没多一会儿大怒，说书房失窃。夫人和公子们听到消息纷纷赶来，夫人身边的丫环小红说看见大公子那天下午进了书房，老爷因而认定是大公子拿的。大公子当然不肯认，老爷便请了家法。”他说着现出几分无奈，似是认为宋辉这般处置不妥。

　　徐璧已自宋书奇得知实情，虽然两人说得大差不差，但林管家嘴里隐去了祝氏挑拨之言。不过他是祝氏陪嫁而来的家人，不好道主人是非，也算情有可原。

　　“府中现在有多少人？平日书房谁伺候？”

　　林管家一一回答：“除了老爷、夫人、霞姨娘，还有三位公子、一位小姐，加上伺候的小厮丫环、老婆子，总共是三十四人。平日书房只有桐官伺候，徐公子刚见过了。”
　　“他那日不在？”

　　“老爷上衙他是跟着去的。”

　　徐璧又问：“平时有谁能进入书房？”

　　“咱们并不是大户人家，也没拘着这个。”

　　那就是所有人都可以进了。徐璧了解大概，心中有了底，道：“能否让我见见小红？”

　　“当然可以。徐公子，这边请。”

　　夫人祝氏居住在正院，两人自偏厅出来向右拐，不过五十步便到了。看门的小丫头见是管家亲自领着，连忙领他们入内。方走近门口，自房内飞出一物，砸在地上哐当几声清脆。徐璧眼尖，急忙扯过两人退到一旁，避过一场无妄之灾。

　　“败家子给我滚出去！”

　　怒声甫落，一名身穿蓝衣的青年被推桑着跌撞而出，轮廓和宋书奇略有些像，眉眼却生得三分淫邪，应当是祝氏所生之子。

　　果然，林管家看见那人，忙道：“二公子。”宋书秀站稳了，被他们见到狼狈模样面上无光，只好狠狠甩了衣袖，赶着往外走，跨过门槛不忘朝后狠狠“呸”了几声。

　　紧随其后的妇人喘着粗气倚靠房门，脸上涨得通红，指着他的背影继续骂道：“糊了心的王八羔子，天天就知道沾花惹草，多少金银也被你……”尖利的骂声在见到徐璧时，如鸟雀被掐住脖子，戛然而止。妇人转瞬变了颜色，收了手放在胸前，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昂着头问道：“林管家，这是谁？”仿佛方才之事是一场梦幻。

　　林管家双手垂在身侧，道：“夫人，这是大公子的同窗好友徐璧徐公子，老爷让他帮忙找寻失物。”

　　徐璧上前见礼：“小侄见过夫人。”

　　不料祝氏斜长的眼上挑，嘴角勾起气哼哼一声，尖利的声音又起：“别乱攀亲戚，我可没你这个侄子。林管家，贼喊捉贼也就罢了，你们跑这来做什么？”

　　林管家道：“小红曾为人证，徐公子有几句话想问她，老爷已经准了。”

　　祝氏闻言一愣，双手揪紧了帕子，晓得这桩公案没了，直把眼在两人身上来回窜，半晌才没好气地朝房里喊道：“小红。”里面一声娇滴滴的应和，随即走出一个穿红绸的姑娘。

　　徐璧听声瞥过去，和朱珠差不多大，眉眼妖冶，面上几点雀斑，鬓边却比其他丫环多了两支银钗。

　　祝氏指了指院里两人，“有人要问你的话，你记仔细了，要是答错了小心你的皮。”说罢咬牙冷笑，甩了帕子进屋。

　　小红刚步下台阶，祝氏又扒着窗户喊道：“就在这里问，不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