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榜单那些事》瓜栗

59、59

　　意识里一片漆黑，牛菀兮却不觉得恐慌或难受，就仿佛漂浮在热腾腾的温泉中，全身暖烘烘的，四肢触着什么柔软的东西，伤口也不再感到疼痛，舒服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她任凭疲惫从身体深处像潮水般涌出来，又在那暖洋洋的感觉下缓缓褪去，这一不断重复的过程带来了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这种间断的感觉让她的意识随之时不时的清醒过来，朦朦胧胧中，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侧很是热闹，而身侧的那些人她自然知道是谁，由此产生的安心感，又再度让她睡了过去。

　　中途难得意识清醒时，她就安静的闭着眼听着。

　　——阿菀......什么时......醒......
　　——大夫......很快......
　　——......你是我姐......你们......不来看本小姐......
　　——......是谁说她不会......结果你还吐了......没用......窈欣......出去！
　　——穆宏你......不然二小姐不肯出去......
　　——......风清......你怕什么......
　　——行了......需要安静......都出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安静，只间响起低声的几句交谈，她想听清，但实在是太累太困了，牛菀兮熬不住，意识就又沉了下去。

　　天色渐晚，徐风清为牛菀兮掖了掖被角，便转身出来并轻轻的将房门关上，他四下张望着，问站在廊下吃着点心的郝满意：“穆宏呢？”

　　郝满意撇撇嘴，不以为意：“谁知道，被严二小姐拉到哪个无人的犄角旮旯里去了吧！”

　　一听这话，徐风清惊讶地咦了一声：“穆宏居然没逃跑？”

　　“逃跑有个屁用，他之前跑的比兔子还快，最后呢？还不是各种原因下被人家逮着了？在人家地盘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还不如跟着人家走一遭，说不定人小姐就腻了呢？”

　　“郝大哥，这话是谁说的？”

　　“穆宏自己啊，怎么了？”

　　“果然，我就说大哥你怎么突然开窍变聪明了，差点吓死我。”

　　郝满意：......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徐风清轻笑一声：“你怎么在这里吃？不去严蓉那？”

　　说起严蓉，郝满意就来了精神，可还没精神上多久，娃娃脸就是一垮：“我现在发现了，古道热肠是好的，可也不那么好。”

　　“哦？此话怎讲？”这下，反倒是徐风清来了精神，左右牛菀兮没什么大碍了，他心上的石头也就卸了货了，此时正是一身轻的时候。

　　“她跑到倾城院帮绿盈姑娘善后去了。”

　　“帮绿盈？”

　　“嗯，你忙着照顾菀兮姑娘不知道，绿盈姑娘下决心接手倾城院了，但是风清，你也晓得，那院子现在就是个烂摊子，青城夫人的事要向官府解释，还有被吓走的客人，传出的流言，总之是有的忙了，不过还好，云公子也有帮忙，啧啧！”

　　瞧着啧啧有声满脸感慨的郝满意，徐风清嗅到了那么点不同寻常的八卦气味，他干脆一撩衣摆，坐在了廊上的低矮栏杆上：“说说，什么情况？”

　　“那云初阳啊，也是个痴情种，那忙前忙后的样子，嘿！无法形容！反正呐，我要是个女子，铁定就嫁给他了！”

　　“也？”

　　郝满意理所当然的看了他一眼：“还有你啊不是？”

　　闻言，徐风清抬头望了望，眼睛一眯：“你想嫁给云初阳这事，严蓉知道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男的，嫁什么嫁，是娶！是娶！”

　　“娶？你要娶谁？”

　　郝满意被突如其来的严蓉的声音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脚底一滑险些坐到地上，娃娃脸涨的通红，他瞪了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风清，又下意识挺直腰背，站得笔直，他尴尬的时不时偷看眼严蓉：“没，没，没要娶谁......那个！你......事情忙完啦？”

　　“是吗？”严蓉狐疑的打量着他，却也没在这点上紧抓不放，“天都黑了我还不回来做什么？再说，云公子也在，我总不好在那打扰他们。”

　　“是吗是吗？回来的好，回来的好。”

　　无视了语无伦次的郝满意，徐风清好奇的问着：“云初阳和绿盈姑娘，他俩现在什么情况了？”看云初阳那勤快的劲头，该不会他就这么得偿所愿了？

　　严蓉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不大上来，看样子还有的熬，只是——”她笑了笑，“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对了！”严蓉奇怪的望着徐风清，眼中满是疑惑与探究，“绿盈姑娘让我带话给你，说是之前也让菀兮带了话，她说她不知道菀兮告诉你没有，说要是告诉你了，你就当没听过。”

　　徐风清掀起眼帘看她，目光中划过一丝了然，还有着未曾消失过的不易察觉的黑暗情绪：“她让你带什么话？”

　　“她想要抓住那一线希望，她说她能你也能。”严蓉停顿了下，“风清，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比起哑谜，更像是场赌博，只不过她上了赌桌下了注，而我连进场的勇气都没有。”

　　纤长的睫毛半垂着，盖住眼中的光，他低声笑着，身影融进走廊的阴影中，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严蓉瞧着他，像是看见一个漂泊半生的孤魂野鬼，眼神阴冷，将执拗与暴虐藏进骨髓，怀抱着无人能见的身不由己和执念，固执的徘徊着，融不进人世，入不得青天，下不了地狱，

　　不知怎的，严蓉忽的就遍体生寒，并不是害怕畏惧，只是单纯的凉气从心底涌出，直觉让她不要追问，她便顺应直觉，一并将准备问个究竟的郝满意拦下。

　　于是，她找了个由头，拉着不明就里却暗自窃喜的郝满意转身离开，他们是朋友，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同伴，然而他们总会有些事是不想为人所知的，徐风清有，郝满意有，她也有，他们都有，所以对方不说，他们就不问，对方要说，他们就安静的听着，互相扶持，无形中，他们早已达成了这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严蓉和郝满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落的拐角处，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身后房门中有细细的绵长呼吸声，徐风清静静的听着，眼中如风暴的黑暗情绪渐渐平息下来，重新蛰伏进眼底深处。

　　无极刀被他随手放在双腿上，劲瘦的手指抚上胸口，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骨肉匀称的手臂，他面无表情的将视线凝在虚空，忽的目光狠厉，朝天比了个中指，棱角分明的薄唇轻启，吐出这世间最接地气的字句：“去你大爷的！”

　　他动作缓慢的收回手，摸出折扇，手腕一抖，折扇画着圆徐徐展开，他闭着眼摇着扇，听着牛菀兮隔着门板的呼吸声，转眼间，他又是众人眼中的谦谦君子徐风清。

　　月上枝头，万籁俱寂，在无人的夜晚，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严府很大，前庭后院，大大小小的园景交错纵横，曲径通幽，又因时辰已晚，院子里人影不见一个。

　　穆宏被严窈欣拉着，美名其曰赏夜景，可院落黑黝黝的，外边高高耸立的围墙让人连隔岸观火都做不到，充其量也只能抬着头对着夜空吟诗作赋，然而以严窈欣肚里那点墨水，这事又是万万不可行的，她全仗着一腔爱慕之心，只知道要黏着对方，四周最好一个人都没有，而后两人独处，倾诉满腹情思。

　　她现在很高兴，红着张俏脸，巴不得告诉全天下自己的喜悦，因为这是第一次，穆宏毫不反抗的任凭她拉着，顺从的跟着她走，然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穆宏说的屈指可数的话全是在引导她向着无人且更加幽静的地方而去。

　　在走过数道幽静的小径后，他们已经离前院隔了不小的距离，一小片人工湖安静的倒映着夜空中皎洁的月色，湖边数座假山嶙峋，一条小道蜿蜒着从假山中穿过，假山层层叠叠间细细的水流从高处涓涓流入湖中，惊起阵阵涟漪，细碎的声响完全能够盖住窃窃私语，是个谈秘事的好去处。

　　穆宏观察的仔细，便在此止住了脚步，娇羞埋头走路的严窈欣猛然觉得手下一沉，试着拽了几下没拽动，她愣了一下，抬头望去，正对上穆宏黑沉沉的眼睛，那里边的光闪的太快，她瞧不清那是什么，但对方专注的眼神让她本就红的脸愈发的红艳：“穆宏，你怎么不走啦？”

　　置于身侧的手攥紧成拳，穆宏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反手拉着严窈欣进了假山中的小道：“就这吧，我看这里景致不错，不如我们在此散散步，赏景观月？”

　　“好呀好呀！”严窈欣哪里会拒绝，意中人主动相约，她高兴还来不及，心神像是飞到了九霄云上，飘飘然晕乎乎的，当即点头如捣蒜。

　　见状，穆宏温柔的近乎蛊惑：“我想问你点事，你会骗我吗？”

　　严窈欣忙不迭的摇着头：“不会！你，你问什么都可以。”

　　穆宏言语温柔，瞧着她发顶的眼神却冷静的可怕，他抬手缓慢的从怀中摸出两个小瓷瓶：“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