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榜单那些事》瓜栗

56、56

　　无论相信哪一个都无济于事，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世事变迁，当年的当事人尚在人世的寥寥无几，真相早就没有那么重要，也没多少人还在乎。

　　看客看个热闹，只是还困在其中的人需要有一个真相让自己从中解脱。

　　喊叫得累了，声音变得沙哑，脑子里开始出现大段大段的空白，思绪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青城夫人凝视着温习玉背上的伤口，恍惚间，旧伤与新伤重叠，曾经那场婚宴上的一幕幕开始不厌其烦的循环回放。

　　那些被憎恨懵逼双眼而扭曲的记忆逐渐的被拨乱反正，曾经不愿正视或被忽略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重见天日。

　　然而青城夫人没有感到丝毫的解脱，内心空无一物，无论真相为何，她最想见的人已经不在了，于是一切皆成空谈。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大梦几十年一朝苏醒，她的神色重归平静，只是爱怜的将温习玉的尸身重新揽入怀中。

　　眼看青城夫人的神志回归，陈明春拉着陈晓平不着痕迹的朝角落的阴影中移去，毫不起眼的，就像他们天生就属于阴影。

　　郝满意扶着严蓉坐到自己的剑匣上，他早就在等着能发问的机会：“我老多问题了，诶，都不知道问什么了......”

　　“大哥，你不会一个一个来啊？”徐风清睨了他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无奈。

　　“那——”郝满意眼睛一个劲的偷看温习玉，“温公子这身体是——”

　　相比起郝满意的闪烁其词，青城夫人倒是爽快：“是他的尸身，当年我杀了他后，迷了心窍，用秘药让他的尸身不腐不坏，为了保存长久些，药用了十年，我也没想到的是，他的尸身能变得坚硬无比。”

　　严蓉：“药？什么药这么厉害？”

　　“西域的药，当年偶然认识的人给的。”

　　严蓉又问：“什么人竟有这种奇药，据我所知，西域的人中懂得药理的是凤毛麟角，更别提这种药了。”

　　青城夫人冷淡的看了她一眼：“那人，我说了你们也不认识，何况，他帮了我，而他想要隐姓埋名，我自然没有再告诉他人的道理。”

　　没想到青城夫人还有如此讲道义的一面，郝满意有些惊奇：“那丝线呢？也是他给的？”

　　“不是。”青城夫人掏出一卷丝线扔给牛菀兮，“我也用不到了，就给你们拿去消遣吧，也算你们运气不错，这是刘文青的，确实是个好东西。”

　　闻言，穆宏震惊的猛然站起，顾不上眼前发黑，他脱口而出：“刘大侠！”

　　视线撇见青城夫人若有所思的眼神，郝满意忙开口将她的注意力从穆宏身上引走：“刘大侠做什么把这个送你？”这丝线可是神兵利器啊，刘文青刘大侠就算是想做牡丹花下鬼，应该不至于随手就送出如此贵重的东西。然而他转念一想，依刘大侠那神鬼莫测的脾气，还真可能做出这种事。

　　像是看出了郝满意在想什么，青城夫人直截了当的道：“江湖榜排名战那年，他也在场，他看了我的比武后，就送了我这卷丝线，但我们并不认识，甚至在此之前我们一句对话都没有过。”

　　如今回想起来，她仍然记忆犹新，那时声名远扬的刘文青带着副妖猴的面具嬉笑着跃到自己面前，很是随意的将丝线抛给自己。他的度掌握的很好，介乎不羁与无礼之间，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冒犯。

　　——你的舞很好看，手也很漂亮，但相比起剑，线更适合你。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对了，她很惊讶，剑舞是确有其事，拿丝线跳舞是哪派的舞蹈？她想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呀？下一刻，她透过面具的缝隙窥到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耳边是那人近乎洋洋自得的骄傲语气。

　　——我可是注定要成为天下第一的男人，我的眼光准得很！你但信无妨！

　　忽然的，她就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声名远扬，他有这个本事，他的情绪能很轻易的感染到他人，让人想去相信他的话。她是如此，天下人也是如此。

　　然而这些话，青城夫人不准备跟眼前的几个小子说，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你为什么想杀了阿菀？”

　　徐风清此话一出口，几人都严肃了起来，这恰恰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夫人可以选择不回答，但还请夫人不要欺骗。”徐风清将拿着丝线发呆的牛菀兮拉到自己身后，他瞧了眼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身为当事人中的当事人，竟然还能在这种时候神游天外，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呸！他才不是太监。

　　青城夫人眼睛抬都不抬一下，兴趣缺缺：“这是任务。”

　　“任务？谁派给你的？”

　　对徐风清的问话充耳不闻，青城夫人自嘲的冷哼一声：“说是任务，不过一石二鸟罢了，他看我们关系还行，就猜到我定会出手帮忙，我还好奇他怎的不派人来监视我，如今想来，他怕是早已料到今日。”

　　严蓉撑着银枪站直了身体：“你要帮谁？他是谁？又为何一定要取菀兮的命？”

　　青城夫人撩起眼皮：“想知道？只要你们努力活到排名战，该你们知道的你们都会知道。前提是，你们得有命留着找答案。”

　　她低头，神色温柔地看着温习玉，苍白的手抚上同样苍白的他的脸庞，有种不分你我的亲昵：“你们帮我从幻觉中叫醒，所以我回答你们一些我想回答的问题，同样的，你们害我再次伤了习玉，这笔账我依然会跟你们算。”

　　一听这话，绿盈猛地抬头望向她，还噙着泪水的眼里满是震惊与惶恐，云初阳见状，转动身体，隔绝了青城夫人的视线。

　　青城夫人睨了他们一眼，就无甚兴趣的收回了视线，又歪头看了看听了自己的话开始紧张的众人，尤其是冲过来挡住了牛菀兮的穆宏，意味不明的低声笑了起来：“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心胸广阔之人，但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的话并没给众人带来什么安慰，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

　　一片沉寂中，青城夫人缓缓开了口：“你叫牛wanxi？”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人皱紧了眉头。

　　孙膑拐悄然滑出衣袖，牛菀兮背着手脚步轻移，从徐风清和穆宏身后转出，与青城夫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默对望着，她仔细的观察着青城夫人，见实在无法猜测出对方想做什么，她才回答道：“没错。”

　　“wanxi，惋惜......”青城夫人喃喃着，注视着牛菀兮的眼中满是怜悯，“我是不知道姚启屹原本准备给你取什么名字，但是惋惜，本就不该出世的人即使侥幸活下来果然也没人会欣慰。不过你放心，今天你能继续活着，因为我已经提不起兴致杀你，而且我突然发现，将你留给他，应该是我对试图掌控女人的他最好的报复。”

　　严蓉当即柳眉倒竖，撑着银枪就要爬起来跟她拼命：“你说的什么鬼话！我们就高兴菀兮还活着！我们菀兮还要长命百岁！”

　　郝满意一面手忙脚乱的拦着严蓉不让他冲动，一面帮着腔：“对对对，我们菀兮肯定活的比王八还长。”

　　牛菀兮：......大哥，你是骂我呢还是祝福我呢？

　　“是菀兮，不是惋惜。菀彼桑桑，巧笑倩兮。”徐风清横甩无极刀，任凭冷厉的刀光晃过青城夫人的双眼，“我还以为夫人饱读诗书，没曾想也不过如此。”

　　青城夫人也不恼：“逞口舌之快对你们毫无用处，你附耳过来，我有事与你说。”她手指了指穆宏，态度像是笃定了他会乖乖上前来，而事实也确是如此，她只说了一句话：“事关你家，只得你一人知晓。”

　　犹豫了片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让穆宏的双腿禁不住往前迈去，这是穆宏自己的选择，其余人不好阻拦，只能嘱咐他多加小心。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就怕因呼吸声扰乱了听觉，可哪怕是武功最高深的徐风清，也只能看见青城夫人嘴唇嗡动，什么都听不见，夫人宽大的衣袖随着她动作展开，成了天然的屏障，将其余人的视线一一遮挡，于是继听觉失效后，连视线都被阻拦。

　　等青城夫人主动与穆宏拉开距离，几人忙关切的看向穆宏，就见他满眼的不敢置信，他仓皇的后退了数步，踩到还趴在地上的严窈欣的衣摆，直到严窈欣惊呼一声，他才像陡然清醒般条件反射的低头看去，对上严窈欣视线的片刻，他微不可见的僵直了身体。

　　他低声对严窈欣道了声抱歉，伸出手将对方扶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的衣袖遮掩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而唯一能感觉到的严窈欣却沉浸在心上人关心自己的喜悦中，一点儿都未察觉。

　　似有所觉的青城夫人低笑一声，笑声中有嘲讽，有怜悯，还有着看透世事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