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榜单那些事》瓜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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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侠客，总是喜欢闯出些名堂，温习玉也不例外，他想让自己的名字在江湖榜上拥有一席之地，而他的家族，当地的富商温家，自然是乐见其成，只要温习玉得了个好名次，他们温家地位自是水涨船高，好处是说不尽的，于是，他们甚至为此开了家宴，庆祝他终于开了窍，不像之前，他们好说歹说，温习玉也无动于衷。

　　家宴从傍晚开到深夜，宾主尽欢，温习玉与奕青的关系也得到了温家长辈的同意，只等排名战后，两家人就正式订婚，然后再择个黄道吉日，把喜事办妥。

　　那时的奕青和温习玉好的如同一个人，爱情在他们心里是至死不渝的，因而那一年的江湖榜排名战，奕青追随着温习玉一同前往，温习玉的手握上了剑柄，她一双白嫩的纤手也义无反顾的重新握上了长剑。

　　牛菀兮凝视着渐渐止住呻吟的青城夫人，眼中无悲无喜，她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喜怒哀乐本就与她没什么关系，她淡淡的开口，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可惜，造化弄人。”

　　青城山上青城女，倾城舞下倾人城。

　　这一战，她的剑舞天下闻名。

　　这一战，温习玉排名439，奕青排进前五十。

　　放榜的那天，温习玉难免失落，可他见着与自己形影不离又善解人意的奕青，爱情便轻易战胜了那点自卑，他觉得大不了这章就翻篇过去，做不成名垂青史的侠客，他可以把温家的生意好好做下去，依然能受人敬仰，等将来白发苍苍，还可把这场排名战说来哄哄孙儿。

　　可是，他想明白了，放下了，温家却没有，他们觉得有失颜面，这样做与逃跑无异，贪婪的诱惑下，他们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江湖榜排名有两种方式可以变动，一是打一年一度的排名战，二是在有一定地位人望的第三人的见证下两人比斗，分出输赢后，由见证者带着双方去改排名。

　　于是温家就钻了空子，他们花重金请来了一位江湖榜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作假见证，还为温习玉对外请了个武学教头，等这边都谈妥后，他们找上了奕青，用一连串冠冕堂皇的借口，以订婚事宜作要挟，让奕青答应在两人订婚前比斗并输给温习玉，而在这一切完成前，温家不会公开两人的关系。

　　奕青心中不忿，但思及两人的未来，她还是答应了，甚至说服了不愿如此行事的温习玉。

　　后边的一切顺理成章般的进行着，很快，两人的婚事就订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坊间有心人道破，恐怕温习玉的排名名不副实，是青城女为爱而甘愿放弃自己的江湖榜名次，加之原本大对数人就对她猛然下滑的排名半信半疑，这会听着有理有据的分析，一大半的人开始相信这回事并四下传播。

　　于是流言越传越广，传进了温家人的耳朵里，他们开始焦躁不安，恰在这时，江湖榜前三十新晋了一位秦姑娘。旁人或许不知，但与秦家暗地里私交甚好的温家却门儿清，秦家姑娘能有这排名，与她出身一个武学世家的亲戚脱不了干系。

　　无奸不商，温家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流言用得好还能造势，所以他们还不犹豫的将不怀好意的目光集中在了尚未婚配的秦姑娘身上，将对奕青的那套如法炮制了一遍，他们假装不经意的安排秦姑娘与温习玉见了一面，秦姑娘见温习玉一表人才，春心萌动，就答应了温家的计划。

　　一切安排妥当，最大的问题在于温习玉和奕青身上，对于温习玉，温家准备不告诉他，他们想，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了不怕他不同意，至于奕青，温家私下里找上了门，试图让她同意做二夫人。

　　可奕青哪里会同意，她让温家把温习玉叫来，他们当面对质，却被告知温习玉跟秦姑娘出门去了，奕青根本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当即起身就要冲出去，谁知她的茶里早被人下了迷药，这会儿药效发作，整个人提不上劲，瘫倒在座位上。

　　她的侍女在厨房偷听到有人要给奕青下药，赶忙往回赶，还是差了一步，被温家人架进房内，名为照顾她家小姐，实则监禁了二人。

　　温家的动作很快，在他们按计划行动的一小段时间里，温习玉以被蒙在鼓里的状态打败了秦姑娘，江湖榜排名升至前三十，他满心期待的等候着大喜之日的到来。

　　奕青的心则在被隔绝的房间里，从希冀的云端跌落泥海，她的爱意仍在，恨却也在潜滋暗长，而她的监禁就这样持续到了温习玉大婚当天。

　　这一天，温习玉欢欢喜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与奕青相携一生白头偕老。

　　这一天，温家的人放松了警惕。

　　这一天，奕青费尽气力，找回长剑，带着侍女闯进正在举行仪式的厅堂。

　　潜伏在心底最深处的恨意，在她亲眼看见温习玉和新娘并排站在司仪面前时，那股恨，在她一瞬间变得荒芜的心里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之前的那些爱意被深埋进了土壤，以前的种种过往，化为了苍天大树的养分。

　　恨意疯涨。

　　然后，在所有到场宾客惊骇的注视下，她亲手将长剑刺进了温习玉的胸膛。

　　没有人反应过来，一剑穿心，不见犹豫，唯有怨恨。

　　有宾客开始仓皇而逃，碰落大红的喜烛，火苗蜿蜒着舔上近处的囍花，刹那间，火光四起，黑烟漫天。

　　仿佛青城女的满腔憎恨皆化为了火焰，大火整整燃烧了一天一夜，温家只剩被烧得焦黑的废墟，死伤多少，也无从知晓，而身在事件中心的温习玉、奕青和那名侍女却不知所踪。

　　秦家觉得晦气，但好在秦家姑娘的婚事并未大肆宣扬，仅有亲族几人知晓，外头人的都以为今日的新人是温家少爷与青城女，他们一合计便干脆封锁了消息，又联合温家将可能知情的宾客一一贿赂，有不愿的，他们有的是别的办法让他们开不了口。

　　牛菀兮看着眼神逐渐清明的青城夫人，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后来，温家花大价钱雇人散播流言，几十年过去了，你们的事情就被传成了如今大家都知道的版本。”

　　她顿了顿：“婆婆就是你的侍女，而你居然连忠心耿耿的她都杀了。”

　　青城夫人注视着自己的双手，神色漠然：“她背叛了我。”

　　“婆婆没有背叛您！您说说，她背叛了您什么！没错，她是没经过您同意私自放了奴家和牛姑娘出来，可她这么做还是为了您啊！”听不下去的绿盈悲喊出声，泪水如珍珠般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云初阳的衣袍上，濡湿了一片。

　　“为了我？她为了我什么？”

　　牛菀兮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俯身凑到青城夫人的耳边，姿势像是亲昵，但并未轻声细语，她的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听的清清楚楚，牛菀兮就这样面无表情的，说着对青城夫人极其残忍的话语。

　　——小姐她被愤怒冲昏了头，我也生气，但我没有小姐那么愤怒，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不是他们啊，可我还是觉得很难过，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多好的人呐，但这并没有妨碍我什么，我瞧的很清楚，温少爷当时的神情是拒绝的，如果小姐晚一点，就晚一点再进去，或许，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少爷他啊，一定是认出新娘子不是小姐，我那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老眼昏花，虽然那时就比小姐年长了好些岁数，但是眼睛好使的很呐！老婆子我亲眼看见的，错不了。

　　——而且后来啊，我还去问过一些人，期间那些个腌臜事就不提了，也就是这样，我才知道，少爷都不晓得这些事，少爷没有背弃小姐，他也是受害者啊！这事我当年跟小姐提过，可是......小姐听不进去，她听不进去的。

　　牛菀兮站起身：“现在你愿意听听婆婆的愿望了吗？”

　　“不！不不不！不可能！他根本没有认出那不是我！不对！他背叛了我们的山盟海誓！”

　　瞧着神情震惊，不愿相信而惶惶呐喊的青城夫人，牛菀兮自顾自的继续说着，用着能传进她耳朵里的声量：“她只是希望你能走出来。”

　　从那些旧事中，从憎恨中，从虚假的“真相”中，从幻觉中走出来。

　　婆婆只是期盼着，她能离开这里，离开倾城院。

　　从这座盖在温家旧址废墟上的华丽笼子里走出去。

　　话本可以骗人，流言九假一真，世人可以有诸多猜测，但他们肯定想不到，几十年后，本已无迹可寻的青城夫人会开着本朝名声最大的青楼，这院楼还偏偏就在曾经的温家，一座被世人遗忘，早已成为断壁残垣的焦黑废墟上。

　　“这就是真相，至少是婆婆，你的侍女所见所闻的真相。”

　　牛菀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她的真相和你以为的，你相信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