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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谣 《考试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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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歌》乃是一首打油歌谣,文字粗疏,含义浅薄,纯属游戏笔墨,如同蓬头垢面的乡野女子,本难以登大雅之堂,入青春学子的炯炯巨眼。然而它却不期然流传开来,这还要多亏陆云白之力。陆云白于丁丑年入周县一中读书,平日里浑浑噩噩,不求上进,只一个劲流连县城的繁华,无奈钱囊不丰,也只能与一二好友逛街访古而已,并做不了“春风十里扬州路”的风流雅事。他很快便将周县县城踏了个遍:从巍峨气派的县政府到破旧低矮的贫民区,从寂寥无人的尼姑庵到嘈杂肮脏的菜市场,从林木扶疏的公园到鸡鸭成群的农郊,从高耸入云的宝塔到寂静卧波的石桥,无不被他好奇的、懒散的、有力的双脚所压碾。他喜欢探奇,喜欢发一些怀古的幽情,遂经常在县城林立的建筑里穿梭来去,希望某日能发现什么古迹,以颤巍巍地抚摸历史,酸剌剌地怀想先贤,并文绉绉地留下记录。可是周县的历史已经沉睡在超市银行工厂医院电影院美容厅的脚底,再不肯抬起头来,只在无意之中留下一座古墓于郊外,痛苦地诠释着逝去的时间。陆云白自然不肯放过这座古墓,因而选了个雾蒙蒙的秋日跑去凭吊,好不容易辨认清楚墓碑上漫漶难识的字迹,惊奇地发现冢中人乃是当年羽扇纶巾的赤壁周郎!他大惊失色,转而欣喜万分,复惆怅不已。惊者,周郎之冢尚存人间;喜者,只此一冢即可证明周县的历史,而自己之努力并未白费;怅者,墓冢孤孤单单,草木丛生,昏鸦乱驻,土鼠横行,千载之下竟无人修整。然而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装模作样地发了几声感叹,咽了几口眼泪——还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生怕让人看见自己的傻样——便觉得完成了一项任务,心里觉得安稳不少。
他是个不知世态的人,总有些离奇古怪的想法,因而凭吊古墓于他,也算正常之举。他还是个自高自大的人,总觉得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而且成功之路以“非常规”为妙——突然之间便能震动天地,名倾天下,那才叫春风得意,壮志凌云;又觉得自己之所以未成,是未遇高人相助,而高人大多隐居草野,遂四处访寻偏僻的角落,希望遇见某位“黄石公”向他传授辅国安邦的奇经秘法,或者遇见某位“谢将军”,与他倾盖如故,班荆晤谈,两两相得。可天违人愿,他只访到些故弄玄虚的测字算命先生,假装残疾的乞丐,贩卖老鼠药的下岗工人,拾荒捡废品的孤寡老人,遂有些灰心失望,踌躇不知如何是好。如此光阴蹉跎,一晃便是己卯年,即高三下学期,他虽已迈入青春期的后半段,豪气干云,力量丰盈,但眼光仍然简单幼稚,头脑仍然幻想联翩,生活更加漫无目标,学业更加荒芜不堪。
陆云白小时对文学颇感兴趣,但却没有读文科。他的父亲陆天广在村里开了个修车铺,统揽方圆数里内的自行车、拖拉机、三轮车、面包车等低级交通工具的维修业务,时而像个厨师一样饱吸柴油汽油的香味,时而像个医生一样解剖发动机与轮胎,弄得浑身上下邋里邋遢,惹得结发之妻范五梅时时怜之,长子陆云白偶尔避之,次子陆水青万分敬之。陆天广却以此自傲,认为柴油味总比大粪味好闻一些,技术活总比体力活高贵一些,而且可赖此为衣食之计,养活妻小。他由自己的实践,认为理科比文科重要,是经世致用之学,是饭碗之学,遂鼓动陆云白学理科。陆云白年轻气盛,很不愿自己的想法被父亲左右,但转念想到学文科要死记硬背历史政治,认真钻研路线、派别、主义、阶级等严肃的概念,顿觉自己无此能耐,因而心中的天平迅速摆向伽利略和卡文迪许一边,最终成为自然科学的奴仆。可他是个庸庸碌碌的人,当年只靠着一些小聪明进入了全县的最高学府周县一中,俨然是鸡入鹤群,很快便在如林的高手面前黯然失色,兼之志大才疏,荒唐度日,成绩也迅速一落千丈,名次沦入谷底。
己卯年初春时节,万物丰茂,天地澄清,陆云白却心情颇为沮丧。他的成绩名次仍然在全班的谷底挣扎,抬头所见万丈悬崖,高不可攀,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以考试成绩来排名次,是应试教育发展的必然结果,就跟万恶的官府,把人逼上梁山,再逼人排出个英雄榜。只可惜莘莘学子皆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嘴有万丈雄心,虽高登英雄榜上,却不敢做梁山好汉的勾当,只窝窝囊囊地明争暗斗,争个座次而已。但陆云白永远不会卷入斗争之中,他乖乖缩在英雄榜底,就像千年赑屃驮着一块古老的碑,而人们感兴趣的是碑,并不是碑下伸得老长的□□。然而陆天广格外关心陆云白这只赑屃,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乌龟翻身,把古碑顶倒,遂在他临行入城上学之前,破口大骂道:“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竟没有一点进取心!以前高高兴兴地进一中,瞧你灰头土脸地走出来!现在就剩下半年时间了,你要是考不上大学,看你有没有脸面回村来!你也不晓得给水青做个好榜样!”
陆云白经由此番棒喝,颇觉醍醐灌顶,也暗自生了些后悔之心,但他疏懒成性,信马由缰,一时也改不过来,只能听天由命、时蹶时起而已。某日上物理课,分析试卷,他却神思天外,正梦游黄州赤壁,与周郎神交方欢,忽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猛地收神回来,慌忙站起,茫然失措;低头一看,桌上空空,试卷尚在课桌抽屉里面,遂急忙弯腰,探手入屉,匆匆将其取出,不意瞥见屉上有几行小字,暗想必是“抽屉文学”之最浅薄者,亦顾不及看,只胡乱答毕问题,便硬梆梆地坐下。一待下课,他神思恍惚,突然想起屉上那几行字,遂急忙细看,正是《考试歌》,用圆珠笔写成,颇有气势,并留有署名“临湖姚鼎魁”。他觉得这《考试歌》颇为有趣,遂拉过同桌包海礼来看。包海礼看毕,皱眉道:“字写得这么潦草,看不清。”
陆云白懂些书法,遂卖弄一番,将《考试歌》一字一字悠然读毕,如同没电的收音机播放单田芳的评书,更觉得抑扬顿挫,余音袅袅。全班同学如同满滩鸥鹭被棹声惊起,女生猛回头,男生齐围拢,一阵嘈杂过后,竟至满堂大笑。陆云白为自己成为焦点而高兴异常,好像期末考试得了全班第一一样,好像范进中了举人一样,面红耳赤,手舞足蹈。同学们都觉有趣,动作快的几个急忙簇拥过来,或探头细看,或拿笔抄录;排在后面的仰着脖子往前挤,好像在练习房中术的后推式;矜持的女生们表现出贵妇人的神情和动作,不愿妄动,只交头接耳,掩口浅笑;胆大的几个女孩大叫着问“什么东西?什么好东西?我瞧瞧”,亦颤颤巍巍地点缀在人群的外围,成为男生屁股后头绣的小花。
陆云白头脑越来越热,把意识烤得糊里糊涂,竟渐渐相信这歌谣是自己写的,遂更加狂放,边读边笑,指手画脚。正丑态百出,忽瞥见一丝冷峻清澈的目光,他心里“咯噔”一下,忙挠挠头,急急收了手脚。他觉得这个目光既熟悉又陌生,想着想着,竟失神地坐倒在座位上:“苏萧怎么了?她为什么今天会用这种奇特的目光看着我?我一见那目光,便知道是她的,然而却与往日里大不一样。往日她虽很少看我,但每次看我时,我总觉得她秋波荡漾,涟漪微微,如同轻柔的音乐缓缓融入我的心灵。可今天她却明眸不转,凝睇不言,就像给我做超声波检查,没有一丝感觉。她是在嘲笑我的丑态?还是在默认我的行为?”
陆云白胡乱想着,还没回过神来,早上课了。刚才的“考试歌”热潮已经消退,课堂上泛起“ABC”的旋律。陆云白被英语老师的高亢音调惊醒,忽地便将苏萧抛到九霄云外,以朗读声做掩护,侧头问包海礼道:“海礼,你觉得这《考试歌》怎么样?”包海礼正襟危坐,眼睛却东张西望,就跟道学家见了裸女一样,趁着老师目光游离的间隙,断断续续回答道:“有趣——还押韵——不是你写的吧?”陆云白哑然失笑:“怎么?怎么会是我写的?这明明有署名的嘛,写着是‘临湖姚鼎魁’。我以前还没注意,原来这抽屉上还大有文章——”见包海礼不答,复笑问:“海礼,你也是临湖人,认不认识这个姚鼎魁?他署名是‘临湖姚鼎魁’,大概就是临湖人。”
包海礼不答,用正宗的临湖语调朗诵着英格兰的语言,叫陆云白一阵窃笑。陆云白亦不忍相扰,遂摇头晃脑跟读起来,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姚鼎魁”。好不容易捱过了45分钟,陆云白急不可耐地问包海礼道:“海礼,这姚鼎魁,你认识吗?我猜他肯定是前几届的,要不然也不会——”
包海礼扶扶眼镜,沉思道:“我这一堂课都在想,却想不出。我们临湖有许多姓姚的,也有不少在一中念过书。可我筛了一遍,就是没有这个人。”陆云白听罢,不禁大笑道:“海礼,你一堂课道貌岸然,我还以为你在记单词呢。谁知道你竟然在过筛!真是小和尚念经!”
“主席说过,读书要在闹市中才好。我比他更进一层,在‘分心’中读书,一心两用,两不相误——”包海礼说着说着,觉得可笑,遂颇有自知之明地笑起来。陆云白傻傻地跟着笑了一阵,忽然灵感乍现,摇头道:“有可能是他的笔名?要不就是他的字号?或者是——”包海礼觉得无聊,遂打断道:“别瞎猜了!猜到了又有什么用?人家可能都毕业若干年了!”
“也是。不过这个人还真有意思,竟写了这篇东西。可能他一时兴起,写了这东西在抽屉上,不久之后自己大概都忘了,却不想今天被我发现,又叫它流传开来,真是大功一件。” 陆云白如同考古队员发现了甲骨文一般欣喜。包海礼低头窃笑,小声道:“云白,你真是没意思!瞧他写的这个,有什么用?酸掉牙了!不过是供人一笑罢了。你写给苏萧的情书,那才是真正的应用文——”
陆云白一听“苏萧”,心里冒起无数嘀咕,就跟沸腾的水泡一样起起灭灭,遂没好气打断道:“别瞎说!给她听见了,肯定要找你算帐!我几时给她写过情书?”包海礼手指陆云白,诡谲地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还谦虚什么?就承认了吧!别以为群众的眼睛都蒙上了灰尘!”
“不想社会又退化了!以前人们奋斗不已,就是为了获得恋爱的独立性,希望恋爱不受他人所左右。殊不知到了今天,还有你们这一帮人擦亮了眼睛,整天做一些看客,观察蛛丝马迹,好捏造花边消息,以博一时之谈笑——” 陆云白自认为这种驳斥很深刻,遂志得意满地笑。包海礼不耐烦地打断道:“瞧,瞧,又来了!又是长篇大论!枉你还自称痴情种子,也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罢了!只会逞口舌之利,却不敢担当!我问你,那天上体育课,在自由活动时间,你偷偷溜回教室来,塞给苏——萧——一封信,你当我没瞧见吗?”又急急地、龇牙咧嘴地狂笑着补充道:“不光是我,还有李辞峰、张关月都看见了。”如此他觉得人证充足、物证难灭,自以为取得了主动,仿佛成了最后陈述案情的福尔摩斯,手握着足以叫罪犯低首服罪的证据,遂从无边的紧张中腾出一丝间隙,咄咄逼人地蔑视着陆云白。
陆云白见包海礼脸上满是不可一世却又充满期待、同时还有些落寞不堪的表情,暗想道:“人常常于无意之中流露出他的内心,虽然他想极力掩盖,可目光、笑容、动作都像飞机上的黑匣子一般,真实地记录下他的心理状况。海礼这时的目光难以琢磨,颇怀犹豫,他肯定在想——他当时目击此事,因而不得不肯定此事的真实性——但却不希望此事真的发生在我的身上。他不愿意看见我捷足先登爱情之峰的现实,但又不能在言语中表现出这样的情绪,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好像是在关心我,实际上是旁敲侧击地向我这个当事人求证。”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他越觉可笑,遂冷笑道:“海礼,我刚才不是讲了,恋爱具有独立性,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如果我要是给苏萧情书,能够让你们看见吗?你又不是不晓得苏萧,她的思想还没有进化到见了情书不害羞的程度。我陆某人可没这么傻,当着你们的面给她送情书,既增加她的压力,又——”
“可那天的事,怎么解释?你别转移话题。” 包海礼渐渐有些高兴,却仍不解道。陆云白笑道:“这还用解释吗?我送给她生日贺卡。要是情书,我会选择在那个时候送吗?况且当时她又不是一个人,正和王楚思在一块,我怎么会那样冒失,傻傻给她情书呢?”他说的是真话。他并非娱乐圈的明星,包海礼也不是狗仔队,彼此之间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包海礼听陆云白分析得合情合理,丝丝入扣,不由得不相信,顿觉心中石头落地,然而又觉得落寞起来,因为平日学习紧张,这所谓的“风流韵事”乃是最容易放松压力的谈资,可眼见一个历尽辛苦捕捉而来的“新闻”竟成了“新闻当事人”洗刷“冤情”的直接引用材料,不禁苦笑数声。他又怕陆云白误会自己时常在跟踪他,遂笑道:“云白,你要引以为戒!我们偶然的眼光也可以捕捉到必然的事实。”见陆云白不置可否,忽又将声音压低到跟蚊子叫一样,神秘道:“云白,你真是厉害,更是心细,竟晓得苏萧的生日。就凭这个,也算我们学习的榜样。不过你可别小看苏萧,我看她的思想不光进化到看了情书不会害羞,甚至已经进化到22世纪了,可你还在做着18世纪的黄粱美梦!”陆云白不知道包海礼此语是规诫还是反讽,却觉得他有些可恶,总不失时机地妨碍“独立性”,遂没好气道:“去你的吧!先把21世纪混过去再讲!”
包海礼理想远大,平时成绩又好,内心之中甚是瞧不起陆云白的轻薄浮躁,此刻被其粗暴顶撞,颇为不快,正要以牙还牙,却上课了。这堂课是化学,仍旧分析试卷,陆云白早已没有心思,只呆呆看着坐在前面的苏萧的背影,胡乱做一些迷梦。他的眼睛成为照相机,将她每一个优雅的背影拍下来,再存入大脑保存。
陆云白在高一高二的时候,一心顾着觅奇探幽,虽生理已经成熟,偶尔迸射出对异性的渴望,却觉得所有的女孩都是一个样,如同初次入城的乡下人,见了县城的繁华,便想省城也定是如此。他心中有关分辨力的基因尚未生成,只顺从地被推入自然规律设置的轨道,迷迷糊糊地前进。如是到了高三上学期,他却突然灵性大开,不知不觉在心里建立了一个全校女孩的档案库,时时翻出来阅览、评价、更新、分类、回味,暗自培养出神农尝百草的勇气,意欲在芜杂的草木中辨别出可口的黍稷。他本以为这是自己的专利,却不想同寝室的9个同学皆有此好,于是大为吃惊;尔后便觉得正常,不时与他们交流观点,以此为快;渐渐收缩眼界,凝聚焦点,将目光集中到本班的女孩,划分出几种类型:其一,昭君型,学习用功,不施粉黛,深藏不露,时有哀怨,此类最多,以王楚思为代表;其二,黄莺型,相貌平凡,叽叽喳喳,爱说爱笑,见人不避,容易接近,此以白芷为代表;其三,贵妃型,体态丰满,喜爱打扮,目空一切,自以为是,高不可攀,此以杨茹卉为代表。依此做一番考量,全班女孩网罗殆尽,却另有一人不入彀中,她便是苏萧。苏萧长得比杨茹卉漂亮,学习却比王楚思用功,然而又不像白芷那样亲切平和,竟比杨茹卉还要不可接近。她一直留着短发,喜欢着白色长裙,却不爱说话,常常冥思独坐,竬竬独行,即便是女生,亦只有杨雪霭和王楚思两人与之常近,更何况是男生?
因此种种,李辞峰遂别划出“苏萧型”,评之曰:“容比西子,质胜黛玉”。陆云白也有同感,甚至将苏萧比作出尘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并发了护花的弘愿,引得李辞峰一阵冷笑:“云白,你别浪漫过火,反而堕入庸俗。苏萧是有理数,你我是无理数,虽然彼此极其靠近,却永远属于不同的集合。”陆云白颇不以为然,他陷入迷城,不当李辞峰这话是讽刺,竟当作是激励,遂采取曲线战略,奋力讨好杨雪霭,终至苏萧的城池之下。他横戈立马,精神抖擞,不想苏萧的城池固若金汤,铁门紧锁,遂胆怯心惊,仓皇败阵。最后不得不使出既滥又俗的招数,从杨雪霭口中套出了苏萧的生日日期,后送给她一张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