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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零卷 人间正道是沧桑(四) ...

  •   谢狂歌没有阻止郭笑尘离开,事实上他也无法阻止,因为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村民们已经把他团团围住,拥挤程度堪比亏本甩卖现场。反正往白里说就是谢狂歌根本没有步行离开这一选项。

      谢狂歌不动声色地护住浮生,而后蹙眉冷眼看向指使村民这么做的元凶——方才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村长。倒不是说谢狂歌观察力惊人,恰恰相反,他并不擅长这一项,直觉和本能才是他的强项,他能一眼看出主使完全是因为那人太过突出了,就跟在蝗虫堆里的癞疙宝一样扎眼。

      康殁一开始还满脸谄媚,对着谢狂歌一阵大仙长大仙短,目的就是为了带走浮生作为保险栓和砝码。无奈谢狂歌立在那儿就是一座大山,没人能够越过他再上前一步。等康殁发现自己磨破嘴皮都无法让谢狂歌放人后,他便收起了脸上的假笑,拍拍手冷笑一声,揣着满肚子火气招呼一众小弟离开,错身之际他还不忘啐谢狂歌一口。

      结果谢狂歌本人到头来也没意识到他这么做的理由也许是为了用另一种方式来兑现他亲口许下的承诺。

      安顿好浮生,谢狂歌才终于有机会好好梳理这一天不到发生的事,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完全缕不出头绪。按理说既然郭笑尘已经承认了她是妖,并且毫不避讳地坦白了她杀过人,那么自己就应该同往常一样横剑出鞘便是,结果他硬是憋出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谢狂歌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事实上若是他真这么容易就想通了,那这个故事就不会以这种结局收尾了。这是谢狂歌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在此之前,他所做的无非是追寻妖邪,而后斩之。

      可能有的人会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难到就没遇到过一次妖怪也有感情的例子?答案是否定的,一来是常易刻意为之,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谢狂歌的正义;二来是在这个时代,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妖怪”绝大多数都是十恶不赦之徒,他们渴望人类的血肉,以虐杀人类为乐,谢狂歌的爹娘就是万千受害者中的一员。但实际上妖怪只是一种统称,除开这些「恶」之外,绝大多数因为失望而隐居山林,少数融入了人类社会中,更有甚者定居在别的空间。谢狂歌接触的,一直都是前者。

      他当自己是一把剑,只要足够锋利,足够强大,便能贯彻所寻之道。于他而言,大道即剑,剑即其身。

      而剑,是不需要也不能够对所斩之物怀有感情。

      浮生昏迷中仍在呢喃着尘姐姐的名字,这声声呼唤无疑牵动了谢狂歌本就脆弱的神经。他在浮生床头伫立良久,而后望向窗外,阳光普照的正午在他眼中却蒙上了层层阴霾,他决定去找郭笑尘。他总觉得事情的真相并不如她说的那么简单,那个女人,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退一万步讲,他也必须确认郭笑尘的生死。

      这期间他想起了常易无意中说过一句话——“师弟啊,你相信妖怪也有感情吗?”

      “怎么可能。”谢狂歌当时回答得异常笃定,而现在,他隐隐觉得常易说的也许是对的。那个师兄,或许早就发现了。

      结果只有自己是在原地踏步啊。

      ......

      郭笑尘没想到自己能再次从混沌中拾回意识,更没料到这次清醒的如此顺利,她本以为自己会在癫狂中迎来毁灭,然后作为一个纯粹的怪物消失在人类的记忆里。那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呢?颅中传来的阵阵绞痛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这个问题,但她本能地觉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和那个吊儿郎当的白发道长有关系。

      她与常易的交集发生在回村途中,最初他对于常易离开一事也没多想,反而因为少了压迫而松了口气。走着走着她便被那人用了传音入密的法子,一翻讨价还价之后,她用教浮生道法为条件答复了常易的疑惑。

      等到颅中疼痛减弱不少,她才艰难起身试图往前走,结果没走几步就踉跄着险些跌倒,郭笑尘扶着石壁看着掌心咳出的鲜血,咧出一抹苦笑。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守着龙脉渡完不算长的余生,然后老天就给她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她想起了浮生,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那个小姑娘,不仅没有陪她开开心心过完十岁生日的诺言,还让她因为自己受了伤。然后她又想起了谢狂歌,那个看起来总是板着一张脸实则内心还是小孩子的家伙,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但郭笑尘不否认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在被他的刀指着的时候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自己的诞生,想到了这座村子的变迁,想到了许多路过她记忆的人,还想到了送她这身衣服和名字的姑娘。她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郭逍,那天她第一次品尝到了酒的味道,而后她便染上了酒瘾。

      郭笑尘没有对谢狂歌撒谎,她的确是妖怪,也杀过人。但是,她也没有对谢狂歌说出实情。郭笑尘是妖,在凡人的定义里她是妖,不过准确来说:她是「神灵」。她自卧龙村最初村民们虔诚的祈愿中诞生,从诞生那天起,她的存在就和村民的内心捆上了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村民们的祈愿愈是强烈,她的力量愈强,这份力量的直接反馈就是她能让这座小村子更加风调雨顺;然而力量并非没有代价,一旦村民们心生杂念与恶意,她不可避免的会迎来黑化,这也是村民们看见黑色巨兽的真相。

      对于自身的存在和命运,她迷惘过,质疑过,憎恨过,最后还是选择微笑面对。即便村民们对她做出了这样的事,她还是无法真正的恨起来。更何况,她的存在本就无法维持太久了。自人类祈愿中诞生的神明,当人们不再信仰时,她的生命就迎来了终结。可以说,像她这样的存在,从诞生起就在迎接消亡。所以她并不介意以“恶魔”的姿态死在谢狂歌剑下,恰恰相反,这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个解脱,并且不会让那人背负任何心里负担。

      不过现在嘛,郭笑尘觉得自己至少还能做一件事。既然知道自己处于随时都会失去意识无法自控的情况,不如用仅存的力量去完成自己诞生的初衷。

      石洞不长,仅仅走了一会郭笑尘就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处洞天福地,或者说曾经是。这里是龙脉的中心,也是她诞生的地方。对于外界发生的事她并非一窍不知,因为龙脉某种程度上和国运息息相关,作为被龙脉选中的守护者,她比任何人更清楚龙脉的现状,若不采取措施,天下大势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郭笑尘对于谁掌权一事并不在意,但朝代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这是她不愿看到的。更何况她还发现有某种来路不明的力量在隐隐窃取国运,这股力量极为暴虐狠戾,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用自己仅存的力量,尽可能多的填补空缺以及构建屏障抵御那股来历不明力量对龙脉的啃噬。

      穿过枯萎的竹林,出现在郭笑尘眼前的是一口泉眼,泉眼四周是一圈桃花树,绝大多数桃树已经失去了生机,不过仍有几株还在不屈不挠地和命运做着斗争。郭笑尘噙笑挨个抚摸着枝丫,跟这些陪伴多年的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

      谢狂歌寻着踪迹追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番景象:郭笑尘全身泛着金光坐在中央,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她每说一个字,泉眼便鲜活一分,四周的桃树也在金光的沐浴下缓缓恢复着生机。饶是谢狂歌神经有些粗,此情此景之下也瞬间想通了不少事。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里浮现,而在他想到这一点时郭笑尘的反应也无疑佐证了他的猜想。

      仅仅只是维持阵法已经让郭笑尘难受不堪,阵法就像是个无底洞,无止境地榨取着她的力量,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天真,照这个趋势下去,不出片刻,她就会被榨干,不仅无法完成阵法,连她之前努力全都会功亏一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抹掉嘴角的鲜血,抬头的瞬间郭笑尘才发现了谢狂歌的到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第一次心虚了,心虚的后果就是她被那人牢牢钳住手腕无法动弹。

      “你在干什么?”

      “哈,这不显而易见吗?”郭笑尘歪着头斜视谢狂歌:“偷食龙气的小妖怪被你这个道士撞见了呗。怎么,之前给了你杀我的机会不好好珍惜,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哦。”迎着谢狂歌陡然变得犀利的目光,她笑意更甚:“你这副表情真是难看,有什么好纠结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都不在意,你一个除魔卫道的道士纠结个啥呢纠结。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然后蓄力把谢狂歌推出数尺:“现在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好,毕竟...”

      她话音还未落,便被一个男声打断,旋即那人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毕竟这阵法一旦启动,不把里面的「东西」榨干是不会停止的。而作为施术者的你,根本无法控制它汲取力量的对象,换言之,你这是在寻死。只可惜...你似乎要撑不住了啊。要不要我再把我师弟弄进来给你打个下手?真是的,有什么事说开不好嘛,非要搞成这样,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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