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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零卷 人间正道是沧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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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狂歌躺在草堆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虽然四肢隐隐传来了倦意,但这股疲倦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困扰,睡意依旧不是很浓,尤其是透过窗户看到的繁星灿灿的夜晚,又将他的思绪带回六年前。
同样是一个星夜,同样看不见月亮,更糟糕的是那时连星光都很微弱。其实说微弱都算是抬举它了,那一晚就算点着个小灯笼,谢狂歌也只能堪堪凭借微弱的灯光看清他和他的爹娘,再远点就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宛如一头浅眠中随时都会醒过来的猛兽。
年少的谢狂歌此时还没有拜入纯阳,也没有开启灵识,他只是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劲,难以遏止的心悸一阵阵冲击着神经,让他攥着灯笼的手握得更紧。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出声对爹娘说“我们走快点吧”或者是“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噎了回去。一来他没有证据,二来他也不忍打断正兴致勃勃计划着明天吃烤肉的父母。
只可惜这不是舞台剧,也不是拍戏,没有ng重来的选项,事实上在谢狂歌感觉到不对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黑暗中蛰伏多时的妖怪在灯光熄灭的瞬间露出了它残暴的面孔,虽然对他而言眼前的三人与虫子无差,它还是选择以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来结束他们的生命。这玩意有意把谢狂歌留到最后,于他而言人类产生的恐惧、愤怒和绝望是最美味的食物。
小少年四肢都在打颤,可最后他还是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怒喝一声大步上前准备和那怪物拼个鱼死网破。可是他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反倒是全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黑暗和重压逐渐散去,他觉得自己沐浴在一团温柔的蓝色光芒里,光芒中似乎有个人暖暖笑着站在自己面前,不过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因为这时谢狂歌无法睁开双眼,他只是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种感觉。那人身上有一种莫名让人心安的味道,而且他一只手还抚上了他的发顶。
谢狂歌其实很厌恶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闪躲开来。不过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一来那人仗着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肆无忌惮得蹂躏着谢狂歌的发顶,二来呢,他本人意外的不反感,虽然他也说不上这时候到底是不反感,还是劫后余生的懈怠。于是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的头发顶就被常易揉成了鸡窝。
后者先是把他安顿好,处理完他身上的伤口和血污后给他爹娘立了一个简易的坟墓。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常易又回到了谢狂歌面前,他看着谢狂歌,脸上依旧是那副臭屁得让人看了恨不得凑上两拳的表情:“嘿,小子,我看你也无处可去了,不如跟我回去当道士吧。当我师弟,这样你也能给你爹娘报仇。”
之后,之后他当然答应了,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他揉了揉眉心,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他才更不愿意看到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为此他发誓要斩尽世间邪魔外道,于是每次在暴揍他一顿后,再围绕他这个夙愿扯皮就成了常易的日常,虽然谢狂歌平淡的反应让那货很没有成就感。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尽管接下来的回忆还有不少,而且大多数都和常易有关——那段日子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快乐——他依旧睡着了,不过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郭笑尘,那个不拘一格却又心思细腻的丐帮姑娘。这时候的她身形模糊不清,恍若星屑堆砌而成,后背生有双翼,夹杂着阵阵龙吟。
一夜无梦,倒也是个好觉。
......
第二天清晨。
难的睡了一个好觉,谢狂歌有生之年第二次起了点贪意,第一次是因为他师兄,第二次就是现在。他想再困一会,然而天不遂人愿,外面吵吵嚷嚷充斥着兵戈碰撞的声音,好在没有血气,这个讯息让他的心暂时放下不少。不过这份轻松只是暂时的,等他屏息凝神听清谈话内容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他将衣冠略做整理便径直走到屋外。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着了道,昨晚睡得那么安稳必定是中了某人的术,不过那人应该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睡个好觉,不然他可没这么容易清醒过来。一时之间,他有些哭笑不得,他大致猜到了施术者的身份,不是常易就是郭笑尘,后者可能性更大。而且如果真的是后者,那么她的真实身份,就不像她看起来那么简单了。
其实谢狂歌对于郭笑尘的身份并非没有怀疑,毕竟大半夜一名女子独身在外看店,还要走那么远且偏僻的路回家,本身就很可疑。而且他能嗅到她身上隐隐约约散发出的异人气息,不过他选择了视而不见,原因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也许是觉得既然师兄没有挑明那就是没事,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源于一股莫名的自信,他觉得郭笑尘其人,可信。
而且...假若...她真的是妖,自己能下去手吗?
......
“郭笑尘啊郭笑尘,哦不对......这个名字多半都是假的吧,反正你们这些妖魔鬼怪什么阴险事干不出来,偷人身份也算是小把戏了。事到如今别说你还打算隐瞒,本来就是我们破例收留了你这个身份来路不明的人,万万没想到,我们一片好心,居然落得个引狼入室的结局!你这个妖怪,其实那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吧,为了更好地接近我们,接近村子,偷食龙气。还好你还是露出了马脚,让我们发现了蛛丝马迹。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啧啧啧......活该啊,捆仙绳的滋味怎么样?都是你自找的,如果你早点离开村子,就不会这样了哦——我们曾经的‘神明大人’。”
康殁身穿一身华服,言语间满是戏谑,自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让谢狂歌厌恶的味道。即便穿金戴银缀玉摇扇也无法掩盖这人的阴险嘴脸,然就是这么一号人,现今却是卧龙村的村长,甚至还拥有一堆拥护者。听起来不可思议,实则情理之中,村民们在长久的安稳里固步自封,一点点地舍弃了敬畏之心,在他们心里,自己就是准则,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这人看见了谢狂歌,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不过旋即被谄媚替代,他假惺惺走到谢狂歌身旁:“这位道长,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刚刚我说的句句属实,这玩意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妖怪,亏我们先祖还把她当做神明祭拜,呵。”他转身啐了一口郭笑尘,也因此他没看见谢狂歌紧握的双拳:“我知道你们这种老妖怪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所以呢万不得已出此下策,还好还好,算你有点良心,你告诉我们祖辈的弱点居然是真的。还有那个叫浮生的小妮子,不知道是被你下了什么药,死心塌地的。可怜她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被你喂大了吃掉吧,仔细想想,说不定她父母出事也是你干的好事哦。”
“不,不准你们...不准你们这么说尘姐姐!”若非亲眼所见,谢狂歌不会相信如此嘶哑的声音是出自浮生这个曾经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她眼眶红肿,身上灰扑扑的,不仅如此还能看到她身上因为挣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谢狂歌上前横在意图继续钳住浮生的打手身前,只一招就让那人丧失战斗能力。随后他按住浮生的肩头,看似没用力,实则任凭小姑娘如何挣扎也无法前行一步。尽管他不认为村长说的全是对的,但他总觉得不能贸然让浮生离开自己身边。
浮生感觉到按在她肩头的手在颤抖,下一秒她就身体一软倒在了谢狂歌怀里。
郭笑尘目睹了全程,直到谢狂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才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她咧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有事就问呗,扭扭捏捏像个啥啊。在我印象里谢道长你可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谢狂歌拔剑:“你是妖?”
“没错。”
郭笑尘没有否认,事实上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毕竟那个叫常易的第一眼就看破了她的身份,那么作为他师弟的谢狂歌,就算不擅长这一块也迟早会发现端倪。
盯着郭笑尘澄澈的眼眸,谢狂歌声音有些发抖,他语气很轻,却又掷地有声:“你杀过人?”
“哈。”郭笑尘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人会提出这个问题般,脸上的笑意更甚。她回答得很坦然:“对,我杀过。”
“......是......出于你的本意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谢狂歌觉得自己心里有堵墙坍塌了。他不得不重新正视他之前立下的斩尽妖邪的夙愿,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妖怪也拥有感情。别问为何过了这么多年谢狂歌只遇上郭笑尘这个特例,问就是常易把他保护得太好了,那人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师弟这个幼稚但又不忍让人戳破的想法,只可惜,他不能护一辈子。
“道长!别信了这个妖怪的巧嘴滑舌!”
郭笑尘再一次看见了周流星位的剑芒,只是这次谢狂歌拔剑的目的,不是护她周全,而是为了取她性命。她没有回答谢狂歌的问题,反而看着颤抖的剑身笑出了声:“你得学会自己判断了。”
只可惜目前的谢狂歌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正处于两难境地中难以抉择。这个状态下的他自然没有注意到一股浑浊之气从村民心中迸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郭笑尘身体。这股浑浊之气,根源乃是村民的恶意与恶念,不论是出自有意或是无意。
郭笑尘反应很快,因为这不起第一次。尽管及时做出了反应,但她本就日渐衰弱的存在和力量完全不是恶意的对手,在意识消失之前,她拖着疲倦的身躯消失在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谢狂歌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