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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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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绪房间里摆着的照片中,有些是他和同学的合影。坐在桌前的他拿起其中一个相框,看着照片上那个用力大笑的自己。
“我们……是朋友吗?”
杜景然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什么鬼问题?做朋友难道像做男女朋友一样,也要盖章认证昭告天下吗?
他不知道。
他自认没有朋友。
小学的时候大家都活得懵懵懂懂的,那个时候也许是有的。但往往很快,关于李有绪的故事就会经由某一个老师或者家长的口,在同学间传开,他依旧能和大家玩在一起,却能分明感受到来自同学间的隔阂——而两个有隔阂的人,是不能成为朋友的。
李有绪深吸口气,把照片放回原处。
他仰起头,脖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和杜景然也不是朋友。
他的脑中闪过杜景然怯懦的、开心的、惊诧的、犹豫的表情,他缓缓睁开眼睛。
至少现在还不是。
周一
杜景然的心情大好。她几乎不敢相信周五的她的那些焦虑和不安。虽然之后也没有遇到李有绪,她也没有了那种焦虑的感觉。
只是到了周三,剧情却急转直下,她开开心心地上完了上午的课,中午的时候,却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杜景然一推办公室的门,正看到班主任坐在那里,令她奇怪的是,心理老师也坐在那里,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杜景然:“老师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班主任:“杜景然,你周末的时候和谁在一起。”
杜景然心一惊,一种被人抓包的恐惧油然而生。她求助似的看向心理老师的方向,却看到她为难地撇了下嘴。
班主任:“你周末是不是跟高一的李有绪在一起?”
杜景然的心又是一颤,这个事情老师是怎么知道的。她狐疑地望向老师,看班主任看向她的眼神中,有一种比责备更深的东西,如果她看的更仔细一点就会发现,那是焦虑。但她并没有意识到,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杜景然问:“老师怎么了么?我们就随便聊了聊。”
班主任:“随便聊聊,聊什么?你们两个有什么好聊的?”
杜景然:“我们……就……随便聊聊,就普通同学,闲聊。”
班主任:“你别跟我说普通同学,你们……”
你们不是普通同学。
班主任想说的话被坐在一旁的心理老师制止了。她看向杜景然,露出一贯的微笑,却再也不能让杜景然感到安心。
她问:“有同学看到你们一起去游戏厅玩了一个下午,有这个事情吗?”
杜景然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询问谁告的密,但又意识到这么说似乎不对,好像不打自招一样。于是她只是停了一下,却反问了句:“是谁看到的?”
心理老师:“是谁我不能说,不过她有充分的证据。”
杜景然听完这话,了然于心。充分的证据,那不就是照片吗?不知道谁那么无聊竟然会跟踪她和李有绪,还拍了照片。只是鉴于两个人见面和分开的地点都是学校门口、小区门口,遇到熟人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李有绪……
杜景然突然想到,想必他也正经历着和自己一样的问话。而刚刚背了处分的他,情况可以比自己更加的严峻。她猛地抬头,想要问下李有绪的情况,但担心问出了反而影响了李有绪,一时语塞,愣在了那里。
心理老师仿佛知道杜景然在想什么,她垂眼看了下班主任的方向,小声补充道:“学校并不干涉同学间的正常交往,李有绪同学的情况我们也比较了解……”
这句话就是在告诉杜景然,老师们也在向李有绪摸情况。
杜景然心生一阵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欺负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在意。而她和李有绪,仅仅接触了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却足以让老师们如临大敌。
她第一次感受到大人们行为的荒诞。
“您既然说有充分证据,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杜景然的表现很抵触。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早恋这件事在学校是明令禁止的。”
杜景然冷着脸:“那您是有实际证据我们不是同学间的正常交往而是早恋吗?”
班主任显然没有想到会被人这样反问,尤其对象还是杜景然,她有些恼:“你、你不要狡辩我告诉你,我当老师这么多年了,我……”
心理老师又适时地阻止了班主任的暴怒,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杜景然,杜景然望向她的眼神充满着距离,好像她们第一次在保健室里相遇时一样。她突然有些担忧,对于杜景然和李有绪的过度敏感,很可能把他们推向另一个极端。
班主任:“我告诉你,学校已经通知了你们的家长,下午家长就会到,你现在不说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杜景然惊了,她在学校里手机是不开的,万万没想到老师居然会玩找家长这一套。而且她妈妈和李有绪的爸爸?杜景然想起来了就全身一阵战栗。
心理老师也蹙了下眉,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她惊诧地看向班主任:“这个决定合理吗?我们还没有查清楚,更何况……”
班主任:“我们是没有查清楚,所以要家长配合调查。她和李有绪,不是一般的同学。”
出现了,不是一般的同学。
杜景然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心理老师看到了。这么多年大人们掩饰的假装一切都过去的虚伪面具,终于在一个过度紧张的班主任手里被撕了下来,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杜景然面前:她和其他学生不一样。
更可怕的是,她早就知道这一点、
心理老师:“您这么说……”
“老师算了,我们确实不一样。”杜景然望向班主任,嘲讽地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得有些心虚。她继续说,“所以还是等我妈妈来了再说吧,我相信她不会像老师这么看我。”
杜景然的妈妈来的时候她正在上课,所以等到下课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妈妈已经和老师聊了好一阵。杜景然一进门,就看到妈妈面色凝重的眸子,她心一沉。
班主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你的情况我已经和你妈妈说了。”
杜景然坐到妈妈身边,询问的眼神看向母亲,妈妈冲她笑了一下,伸手握了下她的手。
杜景然顿觉心安。
杜妈妈转头对班主任说:“我女儿的事情我清楚了,回去我也会和她谈。不过景然这孩子从来不是会乱来的,我相信她有这个分寸。”
班主任在一旁,“那自然,我们请家长来也只是希望家长起到监督的作用,毕竟……”她的眼神扫了下杜景然,又心虚地闪向一边,“毕竟我们学校对学生的成长都很关心。”
杜景然在心里冷笑。
杜妈妈不置可否。她回看了眼杜景然,问到:“我能问下,那个男孩子叫……”
“李有绪……”
“哦对对,李有绪他的家长有说什么吗?”
话音刚落,杜景然看到班主任和保健老师的脸上面露难色。她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当然明白这表情代表着为难和担忧。她心一沉,李有绪那边估计也和自己一样,但他爸爸看上去可不像自己妈妈这样善解人意。
班主任:“他爸爸对于这件事的感觉比较激动,不过后来已经平静了,李有绪已经暂时和他爸爸回家了。”
杜景然一怔,下意识问了句:“他怎么激动了?”
杜妈妈捏了女儿的手一下,杜景然看向母亲,发现她悄悄地递给自己一个拒绝的眼神。她识趣的闭上了嘴。
杜妈妈转了一副微笑的脸,帮女儿圆场:“看来我女儿是真的被吓到了,也担心我回家会批评她。那那个男孩……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去和他爸爸谈谈?”
班主任赶忙阻止:“不需要不需要,您放心,这个学校会处理好的。”
心理老师在一旁轻叹口气。
原本学校是想要和两个家长一起聊聊的,但刚刚找李有绪的父亲谈完之后他的态度就爆发了。老师们一看这个阵势实在不适合放在一起讨论,天晓得杜景然的妈妈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原本保健老师就不支持这种一点小事就请家长的行为,她认为孩子是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的,现在闹成这样,最倒霉的还是孩子。
只是……
她看向杜景然的妈妈和杜景然的手,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李有绪家。
李有绪自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左边脸红红的,还没有完全消肿。
门外,爸爸正在大声地和后妈争执着什么,是关于他的。
“他那是干嘛呢,他不知道他妈……”
“我送他去学校是让他去学习的,他……”
“我这么多年我……”
李有绪面无表情地躺着,听到这里突然嘲讽地轻哼一声。
所以啊,最后的最后,所有的因素还是会回到他自己的身上。他记得老爸想要再婚的时候自己是反对的,结果爸爸发了脾气,从他妈妈的事情拉到这么多年自己不容易,最后也不过就是想说他想要再婚。那个时候的他明白,自己的想法根本就没有用,他只要配合父亲的舞步起舞就行了。
所以,他很早就让自己游离在这个家庭之外。他本可以更干脆,但对一切都隐含的怒气让他裹足不前,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今天爸爸打自己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没有人站在自己这里。
没有人站在他这里,听他说什么。他被偷拍,被告状,被打,而大家却只看到他是青春期的叛逆?
他想起在学校里准备和爸爸走的时候,被心理老师一把拉住。
“这是大人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李有绪:“有什么区别?”
“我希望你明白……”
“我不太明白。”
心理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冷漠。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望着眼前的男孩,低声说道。
“您还是小心杜景然吧,她可比我脆弱多了。”
现在的他躺在床上想,不知道杜景然要被自己的妈妈骂成什么样了。
有那么一会儿,杜景然觉得妈妈已经会大骂自己,她忐忑地和母亲走出校门时大脑一片空白,搜肠刮肚地在想怎么和母亲道歉,怎么解释她和李有绪的关系。
但想象中的责骂并没有发生,杜景然的妈妈带她去吃了顿自助餐,之后母女俩就一起往家走。
杜景然终于还是憋不住了,率先问道:“你不想问我今天的事情吗?”
杜妈妈轻摇头,“我平时工作忙,没时间管你,今天就骂你的话也是有点没有立场。”
杜景然轻吐口气,心觉得稍安:“其实我和李有绪真没什么,我们就是……就是同学,朋友,就是去游戏厅玩了一下午。”
“你为什么会和李有绪做朋友呀?”杜妈妈问。
杜景然:“……”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我……”
“因为我和他一样,因为我们是一样的,在学校过不好,除了学习,其他的时间都很煎熬。”
母女俩一起走在回家必经的一段小路上,杜景然的声音混着周围经过的车声灌入杜妈妈耳朵里。她听着女儿的自白,眼神却不敢直视她。
“那这些……你从来都不和我说。”
杜景然眸光一暗:“我和你说,你能怎么做?让我转学?换个学校,结果还是一样。你记得吗,那年我问你能不能搬走,你说人不能被看扁了,一定要留在这里给大家看看。”
杜妈妈沉默了。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坚持会给女儿带来这么大的痛苦。她曾经以为自己替女儿挡下了所有的苦,却忘了每个人都是个体,没有人能替对方分担。
她的眼眶一热,“对不起啊景然……”
杜景然摇头,杜妈妈说:“你要是受不了,我们可以搬家的。”
杜景然说:“我已经没事了,有时候就是要为自己挺身而出。我想试试,自己强大起来。”
杜景然的话让杜妈妈感动,却也让她心疼。她终于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故作强大的背后是怎样的空洞。她希望成为杜景然的榜样,却全然没有考过她的生活已经痛苦到无法向前看。
还好。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杜妈妈直觉女儿的变化和李有绪有关,可那又怎么样。和女儿一样,李有绪也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而已。
她厌恶学校老师的过度解读。
“景然,你交什么样的朋友妈妈不会干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