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个世界很美好》潘彩虹

5、5

　　保健室
　　心理老师坐在桌子前，李有绪和杜景然坐在她的对面。保健老师的眼睛在他们面前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到李有绪身上。
　　心理老师：“你说，你们干嘛去了。”
　　李有绪声音抬高：“诶老师你干嘛问我不问她啊！”
　　心理老师：“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她也是你带跑的。杜景然可是个好孩子。”
　　李有绪：“老师您这话说的，就和我不可救药一样。”
　　心理老师挑眉，“那也是有这个可能的，取决于你们干什么去了。”
　　杜景然：“我们就是出去……转了转。”

　　心理老师直勾勾地看向杜景然，她却第一次心虚地转移了视线。身经百战的老师怎么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她双眼微眯，突然说了句：“早恋是违反校规的。”
　　一句话炸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心理素质，李有绪马上接话：“老师您哪只眼睛看我们早恋了？我们就是携手出去买了个零食。”
　　显然是条件反射的反抗，和隔壁那个想把头埋进肚子里的姑娘截然不同。
　　心理老师：“买零食需要这么久？你以为我不知道学校附近有几个超市啊！”
　　李有绪接不上话，感觉闭嘴不想说话。但他也没忍多久，看老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忍不住问道：“那老师您为什么替我们说谎啊？说杜景然不舒服我陪她去买药，说谎也不是老师的行为吧。”
　　心理老师瞪了他一眼：“今天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说什么你们知道吗？校长在讲话你们就逃学，被同学们传出去有多麻烦你知道吗？”她看向杜景然，“特别是杜景然，他也就算了，你也跟着乱跑，你知不知道……”

　　她心急口快地说到这里，话突然戛然而止，但无论是杜景然还是李有绪都听出了这话背后的弦外之音。
　　李有绪可以成为很多规则的逃避者是因为他妈妈曾经的遭遇，杜景然绝对不能做出格的事情，也是因为她爸爸曾经的行为。同样一件事，发生在李有绪和杜景然身上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结果，而如果这两个人凑在了一起，舆论的伤害对杜景然的影响可想而知。

　　心理老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扶着额头，冲着两个人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们去上课吧。”
　　反正有李有绪，杜景然也吃不了亏。
　　她的脑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把这两个孩子绑在一起看待了？
　　李有绪和杜景然依次往门外走，杜景然走出去后，李有绪突然一个转身，又倚在门边问：“老师您……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啊？”
　　心理老师：“我看到你就不舒服了。你回去吧。”
　　李有绪笑嘻嘻地带上了门，转身正撞上杜景然的脸。他吓了一跳，一边捂着胸口一边问杜景然为什么这么奇奇怪怪的，杜景然直直地望着他，“刘老师是个好人，你可别欺负她。”
　　李有绪一脸受伤的表情：“我欺负她，她是老师啊！”
　　杜景然垂了下眼皮，“反正……之后我会和老师去道歉的，你就不要再气老师了。”
　　“诶你，”李有绪还没有看过杜景然维护过什么人，觉得很有意思，他说，“你怎么这么帮她？这个老师……很好啊？”
　　杜景然点头，“老师很好的，对我也很好，你以后就知道了。所以你也别……翘课逃学了。”
　　李有绪点头，佯装自己听懂了。
　　“哦，我以后就知道了……”
　　他念叨着这句话走到杜景然身边，然后猛不丁地拍了杜景然的头一下，看着她受惊的表情，笑嘻嘻地回答道，“那我就以后再说吧。”

　　之后的几天，杜景然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反常。
　　比如，她突然对周围的一切很敏感，尽管何沐和赵右珊都不再招惹自己；比如她突然很关心周围都有哪些同学，或者在经过高一年级的楼层时会放慢自己的脚步。学校对于她再不是牢笼，她总想出去走走，再转转，也许就能看到有什么人在某处经过。
　　她当然不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也大概也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杜景然让自己拒绝往那个方向去想，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是不对的，所以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好好学习。但意志在这个时候不堪一击，她看进去的每个字又仿佛蝴蝶，从耳朵里飞了出去。

　　然然，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刻意，都再也没有和李有绪遇到过。她知道他还在上学，不然李有绪不肯上学的锅一定会落在自己的头上。但就那么不巧怎么都遇不到他。她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和李有绪互留联系方式，她当然不会联系他，但至少可以让他联系自己。
　　她好像可以遇到所有的同学，却能在每一个节点上完美错过他。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一个礼拜。隔过一周的礼拜四，下了体育课的杜景然看到一群人围在学校的公告栏在议论着什么，她走过去想看看热闹，大家看到她却居然都默契的闪出了一条道。
　　从没受过这样礼遇的顾景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凑到公告栏前一看，才发现是个警告通报。由于高一3班的李有绪旷课次数太多，学校研究决定给予他警告处理，以观后效。

　　旷课……
　　杜景然心一沉，想起了那天李有绪带着自己出逃学校的场景。她本以为那是李有绪偶尔为之的行为，现在看来在两人不联系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没有改掉这个坏习惯。
　　杜景然班上的同学陆续跟了上来，也都看到了公告上的警告。后赶来的何沐还故意凑到杜景然身边，幸灾乐祸地调侃：“哎呀，有些人真是扫把星，谁碰到谁就要倒霉。”
　　杜景然转头瞪她，她理亏地撇撇嘴，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讲话之后，何沐的行为收敛了很多。她自恃是正义的，而这种正义就最怕讨伐。她害怕成为老师眼中的“坏学生”，为此宁愿放弃对杜景然伸张正义。
　　但嘴还是不饶人的。她仰头盯着杜景然：“怎么？我说错了吗？李有绪要不是和你认识了，也不会背上这么个处分。”
　　她们两个身边聚拢着一些同学，虽然都假装在聊着各自的事情，但杜景然环视一扫就知道都在默默偷听两个人的对话。她突然心生嘲笑，之前忙着难过忙着躲避，从没有好好观察过周围这群人，原来大家都不过是在看戏的，只不过她的戏更好看一点。
　　何沐见杜景然没有反应，以为自己的打击成功了，却没想到杜景然突然跨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就抱住了她，在何沐还没反应过来该推开她的时候，杜景然就已经松手了。
　　“你、你干嘛！”
　　她恼羞成怒地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杜景然直直地望着她，耸着肩：“没什么，你不是说有些人是扫把星碰到就倒霉吗？我就是想用事实证明，我……到底是不是扫把星。”
　　“你！你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啊？等你倒霉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本来还想多调侃两句，突然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打嘴架这件事有多无聊她自己不就是受害者吗？杜景然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人过多纠缠。
　　何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甩了一句“神经病”就推开旁边的同学扭头走了。杜景然抬头看向四周，其他同学也好像都在回避她的目光似的逐渐散开，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身心愉悦。

　　……
　　周五中午，杜景然照例去找刘老师聊天，她把发生在学校的事情告诉了刘老师，老师认真地听完，然后问：“当时你感觉怎么样？”
　　杜景然：“我突然觉得神清气爽，好像胸口压着的大石头被人搬开了一样。”
　　刘老师：“那你能感觉到是因为什么让你有这个变化吗？
　　杜景然：“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突然觉得反抗一下也没什么。我以前一直都害怕这样会被欺负，但是好像越是这样就越会被欺负，所以我想……”
　　所以想试着反抗一下。刘老师知道，但她作为老师也同样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可能平地里冒出来的——它就像是一团火，至少需要个点燃的引子。
　　她顿了下，突然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你当时在看什么啊？”
　　“啊？”
　　“当时，在学校的公告栏那里，你们在看什么？”
　　“哦，当时我们在一个通知，公告……”
　　杜景然说了一半的话突然顿住了，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刘老师，发现老师正一脸微笑的盯着自己。她瞬间又不好意思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但还得硬着头皮说，“老师您知道啊，就是李有绪被挂了一个处分。
　　刘老师点头，也笑眯眯地：“我知道，学校不是常常处分人的。”
　　她继续说：“不过李有绪是个很好的男孩子。”
　　“好孩子……就不会给处分了。”
　　刘老师直直地看着她，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虽然大人们可以处理很多小孩子看来很艰难的事情，但也不是所有的事情我们都能处理好。比如……人心里的秘密。恐惧、胆怯、焦虑、难过……这些我们都解决不了。”
　　“拥有这些小秘密的人有时候会有点瑕疵，变得没有那么好，但那不代表他们不是好的。你懂吗？”
　　杜景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有绪最近状态也不是很好，学校想让他来保健室聊聊，他一直都不愿意。”刘老师的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可是……他可以拒绝老师的要求吗？”
　　“他可以不拒绝，但什么都不说。”
　　杜景然沉默，她知道这背后隐含的意义。小孩子能获得的拒绝的权力是很好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绝配合。
　　刘老师：“如果可以，你可以和他聊聊吗？”
　　杜景然：“我们没有再接触了。”
　　刘老师一笑：“你是不是被我之前说的早恋理论给吓到了？”
　　杜景然心一惊，忙摇头，“我们是真的没有联系了。本来我们也不是同学，只是……”
　　只是意外凑在了一起。
　　刘老师：“有时候不是同学反而可以更聊得来，我看到你现在的变化，也觉得至少你们的相处是正向的。”
　　杜景然：“老师，您跟我说这个是要干嘛啊？李有绪不愿意和你们聊，应该也不愿意和我聊吧？”
　　刘老师：“说的也是……这个事情跟你确实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