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个世界很美好》潘彩虹

4、4

　　隔过一周的周一，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讲话，痛批了个别同学霸凌的现象。虽然没有点名，但知道那天下午事情的人都明白说的是何沐和赵右珊。何沐站在队伍当中埋着头，赵右珊昂着头，一副不屑的样子，面对着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杜景然和李有绪不在人群中。

　　保健室
　　校长的话顺着窗户飘了进来，让杜景然有些不安。旁边的李有绪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转头问对面的保健老师：“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保健老师微笑着回答：“学校觉得这个场景你们在现场压力会很大。”
　　李有绪挑眉：“我不会啊。”
　　保健老师没有说话，眼神转向杜景然的方向。李有绪也转头，看到杜景然聚精会神地听着窗外校长的训话。他微摇着头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把保健室的窗户关了起来。
　　杜景然：“你干嘛？”
　　李有绪瞪她：“你干嘛？这有什么好听的？还不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不耐烦地，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这个保健室的权威——心理老师，老师却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完全没有兴趣，低头整理资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杜景然：“但是校长……”
　　李有绪：“校长说了校长站在那里必须说的话，我们就坐在这里，好好享受不用上操的时光，对吧老师？”
　　他话锋一转看向心理老师，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虎牙。老师抬头看着两人，点点头：“对，反正你们也不去上操，留在这里休息下也好，等下更专心的上课。”
　　李有绪：“诶老师，您别破坏难得的欢乐时光好吗？”
　　保健老师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材料：“好好好，你们在这儿好好享受欢乐时光，我出去一下。”
　　她面向杜景然，又补充了句：“别被他带坏了。”
　　杜景然坐在那儿怔怔的，李有绪诧异的目光护送着心理老师关上了门，他一转头，指着自己：“她什么意思？我能把你带坏？”
　　杜景然一笑：“她开玩笑的。”
　　李有绪是第一次看到杜景然笑，竟呆了一秒。他赶紧站起来面向窗外。
　　果然，他还是不习惯和女孩子对视的。

　　杜景然也跟着站了起来，她走到保健室沙发旁，从桌子上选了本杂志，就手翻了起来。
　　尽管不喜欢学校，她却很喜欢呆在保健室里。心理老师也不轰她，后来杜景然说自己喜欢看杂志，老师就经常会在保健室里放上两本，这样杜景然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来翻翻看。
　　她放松的状态和在外面截然不同，引起了李有绪的注意。
　　他眯着眼看她：“你和这个心理老师……关系不错啊……”
　　杜景然边翻杂志边点头，“我经常来这里，刘老师会开导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有绪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经常来这里做心理咨询，可见杜景然在这个学校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他又坐回了原处。外面的声音偶尔还会飘些进来，杜景然转头望向窗外，眼神依旧有些不安。李有绪看着保健室里的表发呆，眼珠一转好像想着什么，偶尔转头看着聚精会神的杜景然。
　　过了约莫一分钟后，他转头问杜景然：“你逃过学吗？”

　　杜景然这样的学生是没有逃过学的。
　　她自认没有犯错的资本，其他学生可能只会挨批评请家长，轮到杜景然身上就有可能上升到家族基因层面。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她记错了返校时间没有去学校，后来赶去交作业，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听到自己的班主任在和别的班的老师吐槽。
　　“她骨子里就是那样的小孩，你记得她爸吗？”
　　“这种小孩逃学都是轻的！”
　　“哎呀还好她快毕业了，不然我都担心……”
　　那个时候杜景然就明白，老师其实和外面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她们看上去对学生一视同仁，其实内心早早地就分出了三六九等。处于最低等的大概就是杜景然这样“背景不干净”的学生，而她能做的也只有默默接受。
　　只是李有绪从来不是个会默默接受的人。
　　他说：“我要出去一下。”
　　杜景然：“……”
　　她没听错吧？

　　李有绪拉着杜景然想要从学校后门溜出去。学校的后门旁边有一道不起眼的铁门，是早年的后门，换了新大门就废弃了。那个大门年久失修早就打不开了，但如果是男生用力还能扒出一条供一个人挤过去的缝儿，不少同学都课间溜出去买零食，因为没出啥事儿，学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景然原本只是不想让李有绪觉得自己怂，走到铁门边开始意识到两个人的贸然离开有多么的愚蠢。她在铁门前止住了脚步，面对着有些错愕的李有绪，说：“不然、不然算了吧，我们逃学……会被骂的。”
　　“你！”李有绪眉头一皱，看上去是真的有些急了，他低头看了下表，又看着杜景然，强迫自己耐着性子问：“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被骂吗？”
　　杜景然郑重地点点头。
　　“谁骂你啊，我们是有特权的你知道吗？老师不会说你的，我们回来要是有人问起来……”李有绪想了下，“就说听校长说完又回忆起被霸凌的事儿心里太难受就行了。”
　　杜景然愣了一下：“那不是骗人吗？”
　　“这可不是骗人啊，你想起霸凌的事儿难不难受？你听校长在那儿说说说烦不烦？烦了就要散心，来吧来吧……”
　　李有绪说着就率先挤出了铁门，他把门拉出一条缝儿，自己过去，然后在门外对杜景然伸手。
　　“来吧，你相信我……”
　　“可是……”
　　杜景然心中有两个声音，一个是过去的她，那个拼命阻止她犯错的自己；一个是此时的她。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上知道这种行为是错的，内心却有一个地方感到无比雀跃。她仿佛在期待着自己的叛逆一样，对逃学心生出好奇。
　　“来吧，我们是一国的。”李有绪说。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不会被骂的，我保证。”
　　杜景然本来不想逃学的，却在这个时候被说服了，朝着李有绪伸出了手。

　　她没有逃学的经验，只能一路跟着李有绪。原本以为他只是想买点零食，后来发现他越走越远。
　　直到连续错过了好几个超市，杜景然终于忍不住了，问了句：“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李有绪一直都没有回头，只是告诉她：“你没什么地方去，就跟着我走吧！”

　　两个人来到了与学校隔得不远的一个小学，透过操场的围栏能看到操场里正在举办体育活动。除了学生还有不少达人，杜景然心里默默揣测，大概是家长会之类的活动吧。
　　只是她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好看的，她看着那些小孩在和家长玩接力跑，又转头看着正神情专注地盯着他们的李有绪，内心突然涌起股不安的想法。
　　“你不会是恋童吧？每天逃课就为了看小孩子？”
　　李有绪转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半晌才说了句，“那里面有我弟弟。”
　　“有你弟弟？”
　　杜景然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李有绪说的应该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把视线投到操场上，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李有绪的弟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这是个家长运动会，那李有绪的爸爸或者后妈也肯定在里面。
　　杜景然：“你……是为了看这个专门逃课的啊？”
　　李有绪：“我小的时候我爸不愿意参加这种活动，因为他害怕其他人的指指点点。所以亲子运动会我永远都是一个人。昨天他说他要参加我弟的运动会，我就想来看看到底什么样……”
　　杜景然：“那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吗？”
　　李有绪：“……又不是我想看到的。”
　　杜景然：“你是不是……”
　　她想说些什么，觉得不妥还是闭嘴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小学校园外，身边就只有一个遛狗的老大爷在看着他们。从老大爷的眼神中，杜景然仿佛看到了他对她们这两个“坏学生”的不屑。她被看的不好意思了，上前拉着李有绪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李有绪的视线从亲子运动会移回到杜景然的身上，杜景然看他整个表情都垮了，吓了一跳，问到：“你没事吧……”
　　李有绪冲她笑了下，说没事。
　　但这种掩饰对杜景然来说全无可信度，她是多么善于掩饰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别人的伪装。况且，李有绪做的并不高明，他眸光流动，嘴角朝下，眉头紧皱——他很难过，杜景然看的出来。
　　“那我们……回学校吧。”
　　“不想回去。”李有绪冷冷地说，他连敷衍她的情绪都没有。
　　“那我要回去了啊！”杜景然试探地问，李有绪的身影动都没动。
　　他被那个家庭运动会的画面吸引进去了……不，他是被自己的回忆吸引进去了，没有人能帮他走出来。
　　杜景然做了大概1分钟的人神交战，试图说服自己把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但她终究没能狠下心，倒不是真对李有绪有多么深的感情，只是他现在的状态，和之前在学校里的“嚣张样子”判若两人，倒真让杜景然心生出几分共鸣感。

　　她抿嘴想了下，眼珠一转，强拉着李有绪的胳膊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李有绪和杜景然坐了两站车，到了一个废弃的公园游乐场。李有绪看着眼前的滑梯大概几年都没人用过的样子，皱着眉问：“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杜景然点头，“对啊，这是我的乐园，我每次觉得烦都来这里舒缓心情。”
　　李有绪皱眉，他随意地观察了下四周的环境，和一般的公园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要硬说有不同，就是器材老旧，没人在玩的样子。如果让他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破败。除非杜景然在逗他。
　　“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杜景然：“当然没有，这个游乐场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她走到旁边的一个石凳前坐下，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子：“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坐？”
　　李有绪垂了下头，磨蹭了两步，还是走了过去。他心中暗想，这姑娘童年生活果然不怎么幸福，这种地方都能叫秘密基地了。
　　他坐在杜景然身边，感觉到胸口还是有些气闷。
　　他说：“你把我叫来就为了看一个废弃的公园？你这逃学收益也太低了。”
　　杜景然噗嗤一笑，“刚刚是谁说不会有人说我们的？那我当然要来个能让自己放松的地方啦！这里原本人很多的，不过后来旁边建了新公园，就没人来这儿了。”
　　李有绪：“那你怎么还来？”他环视四周，“我也没看出来这儿有什么还能玩的娱乐设施啊！”
　　“那当然是……环境啊……”杜景然说，“我小时候家里附近的花园玩不了，我妈就带我来这个小乐园，这地方不大东西也不新，我妈就在这儿坐着，看着我玩……”
　　“为什么玩不……”
　　李有绪想要追问原因，话一出口就觉得多此一问了，他摸摸鼻子没有继续问下去，杜景然也自觉地没有说破。李有绪比所有人都知道那种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让一个单纯的孩子瞬间体会到外面世界的骚扰有多么难熬。他自己尚且如此，杜景然要经历的可能更多。

　　“那……”他摇了摇头，“那你……那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我我想安慰你啊，看不出来吗？”
　　李有绪挑眉，假笑着：“我又没有难过，你干嘛啊……”
　　杜景然回答：“我又不是傻子，你刚刚那张脸是难过还是开心，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不知道吗……”她用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见证了太多。”
　　“……”
　　“我啊，刚刚就在奇怪，你就算不是个乖学生，总也不会无缘无故逃学吧？……结果，你居然是为了看自己弟弟的亲子运动会。我猜你可能……有点寂寞吧。”
　　寂寞，高中二年级词汇，年轻人都喜欢用这个词去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杜景然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成年世界中的寂寞都是不可言说的。但对当时的她来说，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更好的词去形容李有绪了。
　　“看在你对我还不错的面子上，我才给你分享这个我的秘密基地！”她说着站起来，双臂打开，仿佛想把整个花园游乐场都拥入怀中，“这地方很安静，适合休息。”
　　李有绪：“你在外面被欺负了，都是来这里回血的？”
　　顾景然点头，想想又补充了句，“也不光是被欺负了，自己觉得无聊的时候，觉得难过的时候……反正这就是一个秘密基地。”
　　李有绪咧嘴乐了一下，顾景然看他。
　　“你乐什么？”
　　她问，李有绪回答：“没什么，我就是想，我好像很久没有因为欺负躲在哪里了，一般有仇我现场就报了。”
　　李有绪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是享有犯错特权的人，老师和周围的人都因为他的遭遇而特别的宽容他，小的时候还有人嘲笑他是“没妈的孩子”，后来他告过两次状之后大家都不敢说他了。
　　他也不知道一般的人要如何面对那种外来的负面情绪，原来都是这样把自己藏起来啊。李有绪盯着杜景然，幽幽地想，咧嘴道：“看来你还不是一个很蠢的人。”

　　“你说谁蠢！我可比你大好不好！”杜景然瞪他，却没有一点威慑力。
　　“那能说明什么？”他笑道，“最多说明你多挨了一年的欺负。”
　　“那至少说明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盐多，小屁孩……”
　　杜景然听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管比她小的人叫小屁孩，然后她叫了，看到李有绪的脸一点点涨红觉得很有意思。他不是斗鸡的时候，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等你找到你的，再把它还给我吧。”
　　她转头望着还坐在原地的李有绪，发现他也正抬手回望着她，他的眼神复杂，看得杜景然有些恍惚。
　　她从没有被一个男生这样看着。
　　对视再久一点，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很微妙。杜景然突感嗓子一紧，赶紧把视线收了回去，望向远方的天空。
　　“咳咳，”李有绪在她旁边干咳了一声，问，“那、那这些设施都还能玩吗？”
　　“应该……不能了吧……”杜景然不好意思地说，突然感觉脸颊发烫，“我一般是坐在这里看书的，我也、我也没有玩过这些设备。”
　　“那我去试试！”李有绪向着滑梯的方向走去，杜景然担心他真的去玩受伤，赶紧也跟上去，担忧地说，“还是算了吧，这个不太安全的。”
　　“是吗！”李有绪突然转身，把杜景然堵在什么面前。杜景然下意识地抬头，掉到了李有绪的眸子里，“你担心我啊！”
　　他问，吓得杜景然竟然没反应过来。她的脸又像火炉似的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半天也吐出了一句，“神经病。”

　　她想转身回石凳上坐着，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杜景然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来电的是保健室的老师。李有绪看了眼她的手机，又看着她，无奈地说：“你怎么逃学还带手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