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个世界很美好》潘彩虹

3、3

　　杜景然看着他眼里厌恶的神情有些迷惑，所有的人都站在李有绪这边，他怎么还会……如此愤怒？
　　“你说什么？”何沐不知所措起来，脸上露出了动漫中常见的恶毒女二被抓包后的表情。如果此时有面镜子递给何沐，她也会被自己的表情吓到吧？毕竟何沐一直以为自己无比正义。
　　站在一旁的赵右珊看不得自己的小姐妹受欺负，赶忙出来说话，“诶，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们是在帮你啊？”
　　“帮我什么？”李有绪眸光一动，把赵右珊锁在了原地，“为什么你们认为欺负她就可以帮我？还是你们以为我特别想要欺负她？”
　　他边说边看了眼身边的杜景然。
　　好吧，看她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无条件的被同学的每一句话影响，他确实很想欺负她一下。

　　“你怎么是非不分！”
　　何沐哪儿受过这样的冤枉气，况且她自恃这么对杜景然也只是为了伸张正义，如今连为自己说话的赵右珊都被怼了，她总算意识到这个李有绪并不友善。但现在身边凑过来看戏的同学越来越多，何沐知道，自己就是硬着头皮，也得把事情圆过去。
　　她只能把靶子又对准杜景然。
　　“你倒是说话啊，哑巴啦？又在这里装弱势群体啊你？真是太坏了……”
　　她望着杜景然的眼神中充满了嫌弃，还有点什么是之前并不存在的。杜景然抬头看她，才发现那眼神中还有何沐的恐惧。
　　对了，她之所以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欺负自己，就因为她确定自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当这一切被李有绪击垮，何沐和赵右珊也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她们只是会欺负女同学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你别说了，”她开口说道。

　　杜景然的突然发声别说是何沐和赵右珊，让李有绪也吓了一跳。他转头看着她，终于找到些吃瓜群众的快乐。杜景然在面对何沐的时候第一次没有退缩，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李有绪的前面。
　　她说：“你还觉得不够难看吗？向我道歉吧。”
　　何沐一怔，“你、你说什么？”
　　“太无聊了，所以……和我道歉吧，只要你道歉，我就原谅你。”
　　何沐没想到杜景然会回怼自己，一肚子揶揄的话反而都说不出口了。但周围有那么多同学看着，何沐与他们或幸灾乐祸或关切或嘲讽的眼神相遇，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对不起。
　　“你……你们……”
　　她低着头，似乎在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赵右珊走到何沐的身边，可怜巴巴地拍拍她的肩膀，似乎也暗示着让她放弃。
　　但最终，何沐还是没有忍住，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杜景然和李有绪说：“疯子！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怪不得你们会凑在一起，因为你们都是……都是……”
　　那句“神经病”已经挂到了何沐的嘴边，从她恶狠狠的眼神中泄露出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周围同学的嘲弄，愤怒摧毁了她的理智。她想要用自己知道的最恶毒的话攻击杜景然……不，是攻击李有绪，如果不是他，杜景然只是个没有还击之力的废柴而已啊！
　　“都是神经病啊！”她大声叫嚣着，

　　李有绪原本只是一副隔岸观火的表情，待到何沐口不择言地说出“神经病”这个词后，他却突然像遭受了重创一样，面部震惊，手紧紧地捂着胸口。
　　他表情痛苦地望着何沐：“你真的这么想吗？我在你眼里就只是神经病吗？我和杜景然……”
　　被他叫到名字的杜景然一脸错愕地看着李有绪的表演，他的动作矫揉造作，杜景然不知道这样的表演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很快的，她知道了。因为周围同学的表情都从看戏逐渐变成了谴责。
　　“这人也太过分了，凭什么这么说别人啊……”
　　“这件事和杜景然也没什么关系啊，她非要折腾这两个人……”
　　“过分了吧，往李有绪伤口上戳。”
　　“这事儿和她有关系啊，就是欺负人吧……”

　　风向瞬间倒到了另外一头，速度之快令杜景然都感到猝不及防。
　　只有李有绪知道，这是一定的。他看到何沐在找杜景然麻烦时，大家的表情都似乎很不赞同，只是杜景然的特殊身份让他们也不会站出来替她说话。他李有绪可不同，如果真的存在什么道德高地的话，那他无疑就是在那里成长起来的，所以就算何沐再怎么叫嚣，都不可能比他更有话语权。
　　于是，他持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何沐问：“小时候发生过悲惨的事，就真的……会成为神经病吗？”

　　办公室里，四个人站成一排，何沐和赵右珊面如土色，李有绪在一旁保持着痛心疾首的表情，杜景然站的位置离他们有点距离，反而像个置身事外的人。
　　两个班的班主任都到了，学校医务室的心理老师也来了。她们面色凝重，和何沐说话的语气自然也不会好。几个老师都刻意回避了刚刚李有绪的挑衅，好像他和她一样，都是何沐霸凌下的受害者。
　　杜景然偷偷看了眼李有绪，发现他虽然表情很痛苦，但也仅仅是眉头紧锁，他嘴唇没有下咧，神色也并不哀伤，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甚至还有些俏皮。
　　他是装的？！
　　“杜景然，你说说，她平时都怎么说你的！”
　　班主任的话打断了杜景然的思绪，她被吓了一跳，赶紧回神。
　　“她……”
　　她支支吾吾地，边说边看向李有绪的方向。正好李有绪也在看她，只见他眉毛一挑，好像在说“是你的时间了”。他轻松的状态让杜景然放下心来，她缓缓地，把何沐和赵右珊找自己麻烦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办公室外。
　　老师把何沐她们两个留在了教师办公室，让李有绪和杜景然先走。杜景然走出办公室这才松了口气，不然刚刚氛围太凝重，她差点以为老师会让何沐给她跪下道歉。
　　杜景然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李有绪睨了她一眼：“你害怕什么，又不是你犯错。”
　　“我……”他的问题杜景然一时答不上来。事后她才反应过来，对于已经习惯了将问题推到自己身上的人来说，她的担忧就是种不幸的“罪人习惯。”
　　李有绪：“你就是一直什么都不说才纵容了他们，保护自己的最好武器就是起身反抗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杜景然：“有啦，只是我以前……都没有试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甩甩头，“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李有绪：“你不用谢我，我就是不爱别人绑定着这个事儿一直说。”
　　杜景然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李有绪见她停了一怔，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很大的困扰？我看你面对何沐她们这么厉害，你在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以前？
　　李有绪沉默。他的生活里不太有这样的声音，好像大家都惧怕和他讨论这件事一样。但总有那么些时刻，当周围的同学绕过他互递眼神的时候，当他明明做错事却被人拉着说算了的时候，当他看着爸爸再婚大家都夸他懂事的时候，那些时刻让他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走出过母亲去世的阴影。
　　李有绪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吧，不关你事的你就不要问了。”
　　杜景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却也识趣的点点头，闭上了嘴巴。两个人一起默默地走下了楼梯。
　　旁边认出他们的同学惊讶于这两个人居然出现在一起，与他们两个维持着巧妙的距离，窃窃私语。
　　杜景然被这样议论着，浑身难受。她蹙着眉和走在自己前面一点的李有绪说：“那个……你先走吧，我在这儿呆一会再走。”
　　李有绪转头，眼神满是不耐烦。他抿着嘴盯着杜景然，直到把她给盯毛了。
　　李有绪：“我不是说了嘛，不要在意这些人。”
　　杜景然：“那你是战士，我是平民，我成长起来……成长起来也需要时间对吧……”
　　李有绪：“大姐你比我年纪大啊，拿出点勇气好不好？”
　　杜景然一撇嘴，不再接话。只是眼神有些哀怨的望向窗外。李有绪看她这个样子，抬头仰天叹了口气，小声说了句“愚蠢”，然后恶作剧似的拍了下她的头顶，转身离开了。
　　这一下，不但杜景然倒抽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十度。她意识到李有绪就是在恶整自己，却不好发作。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甩甩手，然后走到走廊的窗户旁，假装惬意地看着窗外，默默地吐气放松。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啊……她想着，在学校一直悬着的心却放了下来。

　　杜景然回到家，看桌上的热菜被罩好。她知道是妈妈请的小时工来过。桌子上还有个纸条，是小时工写的，说自己帮杜景然说了一份快递，已经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了。
　　可杜景然从来没有买过东西，她皱着眉跑到桌前，用剪刀把快递打开，是个平板电脑。杜景然一直都想要买个，之前过生日的时候还和妈妈提议过，不过那个时候妈妈忙，她生日过了都没有给她买，如今居然补了这个礼物给她。
　　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手里，心里暖暖的，摸了下胸口，杜景然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个“礼物收到了”。妈妈回了个“你喜欢就好，工作太忙买晚了，对不起”。
　　“没关系。”杜景然回了句，“你想着我就行。”
　　对方正在输入……
　　杜妈妈：今天在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杜景然眸子一动，她怎么会忘了，这种事情老师一定会告诉家长的。
　　杜景然：没事儿，都已经过去了。
　　杜妈妈：你不习惯我们可以转学的
　　杜景然放下手机。转学是她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场景，她也旁敲侧击的和妈妈说过几次，因为担心妈妈着急没有明确原因，妈妈似乎也并不在意。如今她真的可以转学了，却又心生出几分犹豫，这犹豫当然来自对新环境的担忧和不安，但更重要的是学校里和李有绪发生的一切。
　　杜景然意识到，解决痛苦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直面它。
　　她炸了眨眼，低头在手机上回了句：不用了，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