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个世界很美好》潘彩虹

2、2

　　杜景然回头，吃惊地发现李有绪的表情变了。他面朝她站着，头微微扬起，睨着眼盯着她，有些得意的挑衅表情。
　　“我当然知道你，我刚到学校就有人来告诉我了。然后这一天每个人都在告诉我，关于你。”
　　你。
　　杜景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知道别人会怎么形容她，杀人犯的女儿、神经病、不祥之人、麻烦鬼……她知道这些称呼，也知道这些称呼背后对应的是怎样的形象。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低头逃避地看着自己的脚。
　　“我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她小声说。
　　“他们说的那样……”李有绪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拒绝每一个字的意思。突然，从他的嘴里迸发出剧烈的笑声，他笑得面红耳赤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听起来格外可怖。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以为我会相信大家说的话？”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杜景然，表情嘲讽，
　　“你知道别人怎么形容我吗？天之骄子、阳光少年、全能学生，所有这些，他们这样形容我。但是你知道吗，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他们说的话，都是垃圾……”
　　“……”
　　李有绪：“我逃课出来，等下我回去，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他说，“他们会说，李有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当然知道，我就在逃课啊，但是……没有人敢这样说我。”
　　他边说边笑，终于笑累了，表情也垮了下来，他就用手扶着额头。
　　“失望啊我对你，原本以为只有你可以懂我。没想到你也和那些人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充满冷漠地提出了一个疑问：“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呢？”
　　强烈的失望笼罩了李有绪：他原本无比期待和杜景然的会面的。他听说杜景然是个没人愿理睬，她也不理睬众人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酷吗——那是他希望的人生的理想状态，没有人给予他过高的，错误的希望，甚至没有人在乎他是谁，就让他这样活着。
　　但她居然活在别人的舌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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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有绪感到失望。
　　他离开天台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愤懑。
　　他回想杜景然的表情，回想她说“我不是她们说的那样”的时候，胸中一团火燃烧起来。为什么她就不能明白，有问题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呢！

　　他往自己的班走，走廊里碰上了正在班级后门看大家自习情况的班主任。班主任看到李有绪愣了一下，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反而。而李有绪，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戏似的盯着班主任。
　　你会说我什么呢？
　　三秒钟后，老师的脸上又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李有绪，你干嘛去了？”他问。
　　“我出去转转，太闷了。”他连说谎都不愿意。
　　“现在是自习，还是不要乱走比较好，你成绩不错但也不能飘啊。”
　　“我知道，是自习我才出去的，想要透透气，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他看到班主任紧密的嘴唇动了动，心生出些许期待。来吧，批评我，说我不应该乱走，要遵守学校的规矩，让我写检查，请我家长，来吧……
　　他双眼期待地望着班主任，等待着从她嘴里得到那句他期待已久的指责。但是没有，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只说了句：“下次注意，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刚刚开学还在适应环境，但是也要遵守学校的规矩。”
　　她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云淡风轻，生怕刺痛这个从小就饱受苦难的男孩脆弱的心灵。但，李有绪眼里的光依旧一点点地消失了。他不再理会站在眼前，还想再说点什么的班主任，径直回了班。
　　班主任站在他身后，同情地想：“这孩子真脆弱，一句话也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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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有绪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李家的一家三口坐在那里，看到李有绪回来，气氛陡然愣了八度，后妈则赶忙热情地招呼他吃饭。
　　李有绪皱了下眉，就是这种热情最让他反感。他看着爸爸已经盛好的饭和弟弟吃了一半的碗，道：“我要是没回来你们就不等我了吧？”
　　李爸爸：“别废话赶紧过来吃饭。”
　　后妈拉拉李爸爸的衣角，眼神示意他闭嘴。李有绪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书包甩到房间里，去厕所洗了手出来。电视里正在放社区新闻，一个什么敬老团去疗养院做志愿者，宣扬社会正能量。李有绪看不下去，把眼神收了回来，正看到爸爸给弟弟夹菜，后妈微笑地注视着他们。
　　他嘴一抿，无名的恼怒顿起，故意在坐下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吓了弟弟一跳，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李爸爸：“你坐下就坐下，别弄这么大声。”
　　李有绪：“这是我弄的吗？这是这个椅子。”
　　李爸爸：“你放屁，你跟我这儿找事儿是吧。”
　　李有绪：“那你还让不让我吃饭了！”
　　后妈赶紧出来打圆场，拉了把李爸爸的胳膊：“行了行了，你别和孩子生气，赶紧吃饭吧。他们吃完饭，还得做功课呢。”
　　“做功课……”
　　李爸爸白了大儿子一眼，不再呛着李有绪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儿子问题一堆，就是成功不让人操心。虽然这也实在说不上让人满意，但至少已经达到他对儿子的标注了。
　　毕竟他曾经经历了那么多，不像弟弟，还只是个孩子。
　　李爸爸想着，抬手摸了下小儿子的头。李有绪的弟弟乖巧地抬起头说：“老师今天还表扬我呢，说我记东西特别快。”
　　后妈这时适时加了话：“是吗，宝宝真棒。你……”她看了李有绪一眼，赶紧补了句，“你哥哥学习成绩也特别好，你要向哥哥学习啊！”
　　李有绪不接话，扒了口菜吃了。倒是他弟弟野心不小：“我以后肯定比哥哥学习更好。”
　　“你这是说什么呢！”后妈赶紧跟了句：“都好都好，别老比来比去的……赶紧吃饭。”
　　弟弟也低头扒了口饭，然后吃着吃着，突然被身后电视上做的汽车广告吸引了。他转头看向爸爸：“爸，我要是这学期还是全班前五，你给我买玩具赛车吧？”
　　李有绪爸爸，摸摸弟弟的头，说：“只要你成绩好，爸爸就给你买玩具车！”

　　看着爸爸和弟弟开心的模样，李有绪突感心中一股无名火升腾起来。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下，也就0.1秒吧，又好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夹菜吃饭。后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沉默。
　　弟弟又开始说学校的趣事，李爸爸和后妈随声附和着，只有李有绪在默默吃饭。

　　晚上，他躺在自己床上，眼巴巴地看着屋顶。他内心的那股怨念始终没有消散，变成了巨大的阴影，好像现在胃里的食物一样，让人消化不良。
　　他想起小的时候自己想要一辆玩具车，所以去爸爸如果成绩好，希望爸爸可以买给自己。结果，爸爸居然骂了他——他说他这条命是用他妈的命换的，而李有绪却只知道玩玩玩。
　　他说：“你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了吗？玩物丧志，你对得起你妈吗？”
　　年幼的李有绪还不明白，他明明只是想要一辆大家都有的玩具车，怎么就变成对不起妈妈了。他小声嘀咕了句：“如果妈妈活着，不会给我买玩具车吗？”
　　迎来的却是父亲的大暴走，以及后续对他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知道什么？你见过你妈吗？你不知道我养你有多辛苦，你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心疼人，你真是……”
　　那场痛骂的收场是邻居们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来李家敲门劝架，把李有绪哄回他自己的房间做作业，然后在客厅开导李有绪的爸爸。那个时候他听到了，一直坚强的爸爸哭了，哭着和邻居们说自己带孩子有多不容易。
　　而邻居们劝着，哄着，叹气着，说着“一个家里，没有女人还是不行”这样的话。
　　没有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是不能要礼物的。

　　李有绪转头，环视自己的房间。除了书和奖状，还有些他和同学老师、和爸爸弟弟后妈的合影，他没有玩具，即使后来爸爸意识到男孩子是可以有玩具的，他对此也毫无兴趣。
　　桌子上，他在每一张照片上都笑得很用力，但遮住嘴巴看，那每一张照片都没有笑意。

　　他躺在床上，想起了站在天台上的杜景然，想到她说“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她的眼神和照片中李有绪冷漠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别人说什么重要吗？那些人什么都不懂，那些人，不过是基于表面功夫来做判断的蠢人。他假装享受生活，大家就说他走出了丧母之痛。他答应爸爸结婚，大家就说他大气懂事。他喜怒不形于色，大家就说他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切，”李有绪一皱眉，喃喃道，“别人怎么说，管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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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有绪和杜景然的关系，在短短几天之内传遍了学校。每个人看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奇怪，大家若有似无地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又看破不说破的对两个人的关系闭口不谈。
　　大家都期待着这个平衡会被人打破，只是没想到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一天下午，李有绪的班在上体育课，解散后他就留在操场上打球，旁边杜景然的班也在上体育课。后半程，男生在打篮球，女生在绕圈慢跑。没人和杜景然一起跑，她就一个人围着圈跑，跑到篮球架附近的时候，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倒在了操场上。
　　打球的几个男生吓了一跳，往跑道这边望，李有绪没有理她，还在打自己的球。
　　杜景然刚想要起来，眼前的视线被一个人的身影挡住了。她眯眼一看，是何沐。
　　何沐一脸震惊的模样，假装的痕迹毫不掩饰。
　　“天啊，你怎么摔倒了？”
　　赵右珊在她旁边帮腔，“哎呀呀，难道是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人缺德老天爷都要欺负她。”
　　杜景然瞪着眼前这两个明显就是来挑事儿的人，她想要挣扎地站起来，右手碰到地面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她低头一看，刚刚摔倒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撑了下，现在的手上都是操场塑胶跑道的颗粒。
　　手腕处隐隐的痛，应该是蹭到了。
　　何沐看她起不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怎么？起不来啊？起不来那就……不要起来了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老大，吸引着旁边的同学都驻足观看。杜景然瞟了眼站在不远处的体育老师，发现两个老师正凑在一起聊着什么——或者他们只是不想参与同学间的纠纷而已。
　　她心一沉，只得将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那两个“敌人”身上，何沐笑嘻嘻地冲着杜景然，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杜景然的身后瞟，她身边的赵右珊似乎也正看向杜景然的身后。
　　杜景然回头，看到不远处的李有绪。
　　他终于停下了打球，也看向杜景然她们的方向。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
　　她们对让她出丑已经没那么大兴趣了，但如今这个出丑变成了这些人谨献给李有绪的“大礼包”，她们想要通过羞辱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她们想要通过向李有绪示好的方式宣称——她们是好人。

　　她们的这些小九九，杜景然看得出来，李有绪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区别对待，现在满操场的人都当他是戏剧的男主角了，他们的眼神让李有绪浑身难受。

　　他冷漠地看向何沐赵右珊，杜景然并不是他想要关心的人，但对于何沐她们这种人，他的厌恶感更重。仿佛是故意的，他走到杜景然面前，朝杜景然伸出手，弯了弯手指。杜景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递给他。
　　“你没事吧？”李有绪问，杜景然摇头表示没事，他又看向何沐：“你们这是干什么？欺负同学啊？”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糟糕，和何沐理想中接受的感谢截然不同。但也许是吓到了吧，她想，依旧一脸讪笑地回答：“你、你是不知道她是谁，如果你知道……”
　　“她？”李有绪转脸看着杜景然，“她不就是杜景然吗？”

　　杜景然吓了一跳，她还没有习惯李有绪说出自己的名字。
　　何沐说：“你既然知道她是杜景然，就应该知道她什么身份，我们是在帮你，我们这些好学生……”
　　“好学生？”李有绪嘲讽一笑，打断她，“你们这些好学生会把自己的同学推在地上？然后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感激？原来……这就是好学生啊……”
　　他感叹道，眼神一点点从厌恶变得阴冷，“你们真是……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