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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阳光照在老式居民楼一个普通家庭的房间里,沙发前的桌子上刚刚倒好的茶还冒着热气,人却不见了。沙发旁有个婴儿车,里面没有孩子。电视开着,发出亮盈盈的光,电视里一个女记者正在现场连线。

      “当时嫌疑人的情绪十分激动,他挥舞着手里的水果刀,劫持的孕妇情况也非常危险。为避免出现更大骚动,警方在尝试突破未果的情况下将其击毙,随后被劫持孕妇被送往医院抢救……”

      “太可怕了!这种社会的垃圾就应该被枪毙!”
      “听说是有心理疾病的人……”
      “有心理疾病就能随便伤人啊!这些人都应该关起来!”
      “心理疾病都是遗传的,肯定她们一家子都不正常……”
      “这种人都应该被监视起来,大家都得防着点。平时和个正常人似的,一有机会……”
      “对对对,一家子都是神经病的可能可大了,我们小区有个人,他……”

      ……

      闹钟响了。
      杜景然睁开眼,抬手把闹铃按掉。她躺在床上,双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直到完全适应了窗外的光亮。房间外有人在走动的声音,瓷碗抨击桌面发出清脆的的响动,有人在忙着弄早餐。她又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默默地起床了。
      打开房间的门,杜妈妈正忙着把自己从外面买的早餐腾到家里的盘子里。她一身职业套装已经换好,把粥倒进碗里的时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侧身,生怕衣服被弄脏了。
      抬眼看到女儿正盯着自己,杜妈妈有点尴尬,说自己起晚了来不及做,只能买早餐了。
      “没事。”杜景然轻声回答,走到餐桌旁,顺手就把盛包子的塑料袋丢到了餐桌旁边的垃圾桶里。塑料袋迅速和前一天丢过的垃圾融为一体。
      “我今天加班可能晚点回来,你晚上想吃什么就自己买吧。”杜妈妈从钱包里掏出50块钱放在桌子上,正准备收钱包,想了想又补放了一张,“吃点好的。”
      “你还不如微信给我,我点外卖。”
      “外卖不知道哪儿做的,你楼下买吧。”
      杜妈妈蹙着眉说,她对外卖有种迷之不信任——她对任何不是面对面的沟通都保持着警惕。
      “哦。”杜景然也没有反驳,她碰都没碰桌子上的钱,又晃晃悠悠地进厕所了。

      再出来时整个房子就只剩下杜景然一个人。
      客厅里洒满清晨的阳光,餐桌上的早餐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香味。杜景然坐在餐桌旁,一个人默默地吃着包子。她的旁边放着已经收拾好的书包,杜景然吃饭时的余光瞥到,又厌弃地将目光闪到一边。
      她讨厌学校。

      二十分钟后,杜景然出门。她匆匆地跑过楼道去按电梯,楼道墙上被人泼的红油漆已经被洗的很淡了,但隐约还能看到“杀人凶手”的痕迹,好像香港恐怖片一样。杜景然跑过的时候眼神一瞟,嘴角轻撅吐出了一个“啧”。
      已经这么多年了,这些攻击的字还会时不时出现。而她直到很后来才意识到,很多行为不是受害者做的,反而是那些内心阴暗的人,只为让她和妈妈痛苦才做的。
      为什么总有人这么无聊。

      杜景然赶在电梯关门的最后一秒按了下行键,门再次打开时,她看到隔壁邻居的脸上露出副难以名状的烦躁表情。她看见电梯里原本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审视。
      杜景然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平静地站在电梯门前,等电梯门开的第一秒就走了出去。和她同行的人也和她保持着距离走出电梯。杜景然原本走在最前面,快到安全门的时候却突然停下脚步,她身后的人跟着停了下来,结果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没停住的人撞到了停住人,场面有些滑稽。

      罪魁祸首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她嘴角一咧,抬手按下安全门开关,走出大楼——好像刚刚的行为只是一个突发奇想的恶作剧一样。

      ……

      学校。
      杜景然匆匆走过学校大门口,教学楼上挂着个横幅,上面写着“以饱满的热情迎接美好的新学期”。她漠然地看了眼横幅,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高二一的教室里,同学们正坐在座位上,三五人一团的聊天。他们的脸上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杜景然从后门走进班里,径直到自己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坐好。她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开始准备上第一堂课要用的书本。
      前排的班长何沐正在和人聊天,看到杜景然来了就冲对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走到杜景然的面前,一个挡在前面,一个挡住旁边,把她的视线聚拢在一个人造的死角里。
      杜景然抬头,说:“好狗不挡道。”
      “我来告诉你一个大新闻。”何沐噙着笑,眼神中闪烁着恶毒的快乐。她和赵右珊一唱一和的,声音故意放得老大,让旁边的同学也都能听到。
      “你知道吗,今年高一的新生里,有个叫李有绪,他是……”
      “是什么是什么!”
      “是十七年前一场劫持案的幸存者!”
      杜景然的手抖了一下。

      “诶?是哪场劫持案啊?”赵右珊故意装出一副听不懂的表情。何沐微笑着走到杜景然的身后,然后突然抓住她的肩膀,说:“就是杜景然爸爸的那场劫持案啊!后来那个孕妇大出血死了,但是那个小男孩……活!下!来!了!哦!”
      “天哪,那岂不是……大难不死的男孩?”
      “对啊对啊,你说他来了,有人怎么好意思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啊……”

      杜景然腾地站了起来。
      站在她身后的何沐躲闪不及,一个踉跄险些摔过去,赵右珊伸手捞住她,边扶边对着杜景然大吼:“你干嘛!有病吧你!”
      杜景然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只翻个白眼瞪着她。班级里嘈杂的声音在那一秒消失了。周围其他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脸上的表情既期待又厌恶。
      “那可不就是有病吗,这个病啊,还是遗传的!”何沐挣扎着站好,她有些沮丧伸张正义的表现不佳,并把这份沮丧完整地加在了杜景然的身上。
      她恶狠狠地瞪着杜景然,“你怎么还好意思坐在这里啊,你应该去高一,去去去……去跪在李有绪面前,向他忏悔……”
      杜景然沉默。爸爸出事的时候她只有一岁,小得连记忆都没有,甚至有可能她,才是周围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但从小到大,所有的人好像都默认她要为了过去哀悼,他们希望她为自己的父亲忏悔、道歉——因为她的父亲在那场劫持中自杀,好像所有的怨恨都失去了攻击的方向,最后只能投射到她的身上。

      大人的世界尚且还有所顾忌,小孩的世界更加残酷。仅杜景然自己经历过的,就有家长联名让她转学、没有人愿意和她玩在一起、被人陷害却没有人相信自己……她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倒希望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希望当年死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早早的死了,总好过被人厌弃的活着。
      为什么总有人来找自己的麻烦?
      为什么总有何沐这样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想要她跪在尘埃里?
      为什么明明她被欺负,被挑衅,周围每个同学的脸上都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和幸灾乐祸的调侃?
      为什么……李有绪会和她上一所学校?

      ……
      杜景然推开何沐冲出了班级,她感觉自己透不过气。

      紧接着,在未一天的时间里,大家就好像说好了一样,将李有绪的信息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耳朵。
      李有绪的妈妈因为受到了惊吓难产,虽然他最终顺利出生,母亲却因为大出血而去世。李有绪的父亲在他母亲去世八年后再婚,之后他弟弟顺利出生,一家四口就搬离了原本居住的筒子楼,据说日子也越过越好。
      李有绪变成了他妈妈活过的唯一凭证,他也无愧于这个称呼,学习成绩优异,性格开朗阳光——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说“你妈妈要是活着一定为你骄傲”,好像他人生全部的厄运都在出生之时经历了,如今他的未来只有光明。

      为什么……
      杜景然不明白,为什么令她的人生堕入黑暗的这件事,没有对李有绪产生丝毫的影响?
      她表面上丝毫没有在意这些传闻,实际却饱受困扰。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杜景然对同学间的窃窃私语忍耐到了极致。她去保健室找心理老师却发现她在开会。无奈之下,只能溜到了学校的天台。
      因为担心学生自杀,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一直是锁着的。但杜景然一直在找保健室的心理老师做辅导,老师为了给她压力一个释放的突破口,就把教学楼天台的钥匙给了她。

      “千万不要自杀哦,”心理老师把钥匙送到杜景然手里的时候说,“不要让我难做,好吗?”
      只有心理老师,才会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普通人来对待。
      保健室是她在学校里唯一的气口,她不想破坏这样的存在。

      直到上了天台,站在高台的台阶上,杜景然才一点点地放松下来。她望着不远处操场上正在追跑打闹的同学,想象着如果自己和他们一样会有多么开心。她叹了口气,早知道自己不会和他们一样,却依旧无法抑制的羡慕。

      “你要跳下去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
      “还是不要吧,我可不想惹麻烦。”
      杜景然回头,一个高挺的男生站在天台门口,正含着笑看她。她一言不发地望着这个人,总觉得有些似曾相似,她微微蹙眉,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她不得不转身,面对着眼前陌生的男孩。
      “我没有要跳下去。”她解释。
      男孩耸耸肩,“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说?她眼看着男孩悠哉的两步就走到了自己面前,也站到了面对着操场的位置上。

      “哎呀,这是视野原来这么好,我中午来看门锁着,以为是进不来的。刚才过来推了下门,没想到居然开了。”
      “……”
      “原来这里别有洞天啊,没有人也好,不然就像操场一样,人多的要死。”
      “……”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我吓到了你了。”
      杜景然烦躁地往旁边闪了两步,轻叹口气,正色道:“请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他回望着他。
      “我不想给老师惹麻烦。”
      男生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微微点头,将目光移开不再看杜景然。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比刚刚杜景然的位置更靠近房檐边边的地方。
      这个教学楼的天台算不得高,旁边的实验楼看上去更加高耸,但这里,是俯瞰操场最好的位置。

      “我以为你是不在乎学校的人呢。”男生对着旁边那个一直在偷偷观察自己的人说。
      “你又不认识我……”杜景然极力掩饰着自己被人关注时心生出的不适感,“别用你的眼光理解我。”
      男生叹了口气,他不再关注楼下的世界,转身直勾勾地望着杜景然。他用眼神测量着两个人的距离,然后一步跨到了杜景然的面前说:
      “我叫李有绪,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杜景然一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她的后脚跟在这个时刻磕到了一块放置在顶楼上的砖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李有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别在这里死了,我可不想惹麻烦。”
      原本是一句劝慰人的话,从李有绪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无比寒冷。杜景然震惊的抬眼,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冷。
      但也只有一瞬。
      她有些迷惑,天台上的李有绪,真的是大家口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吗?他与她的想象截然不同。这个李有绪倒有些像……她。

      晃神几秒之后,杜景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她挣脱开李有绪,防备地后退了好几步。
      他一定是故意的!
      杜景然愤愤地想,这个天台的秘密她守了一年时间从没有人发现过。怎么会有人在明明知道学校不让上天台的禁令后还要来推这个门?他一个新生不忙着和新同学交朋友,跑来天台吹风,这合理吗?
      “我要走了,你也快点走吧。”
      她决定不在李有绪身上浪费时间,万一真有人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恐怕又是场轩然大波。没想到刚迈了一步,就被李有绪的话给锁在原地。
      “杜景然。”
      她心中一惊。
      “你不会以为没人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吧……杜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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