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晓落》南秋澄

7、风-（六）枫落

　　于燚脚步一滞：“是啊，怎么了江医生？”

　　江枫落愣了神，没想到自己会把话脱口而出，轻轻咳嗽了一下：“咳……那个……药喝了吗？”

　　不提还行，一提这个于燚就是一皱眉：“喝了。”

　　“感觉怎么样，药效还可以吧。”江医生话语的尾音里带着笑意，忍不住让人联想到他那张面带微笑的脸。

　　于燚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之前自己的“媳妇幻想”，脸上微微有点灼热：“就……就是有点太苦。”

　　江枫落：“哦……这样啊……”

　　送走了于燚，江枫落踱着步子，慢悠悠地回了医馆。

　　他走进了第一次给于燚治疗时的手术室，把门关好，在口袋里摸索了会，掏出一块不大的石头。

　　那块石头算得上是块美玉，晶莹剔透，在手术室昏暗的光线下居然仍是光艳夺目，照亮了江枫落的侧脸。

　　江枫落轻轻抚着它，认真而虔诚地问：“……是你吗？”

　　石头纹丝不动，只是光辉依旧。江枫落静静地看了半天，再三确认它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有些失望地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盖住平日里温柔的一双眼，慢慢地透露出些许凌厉，但很快，浮光掠影似的消失了。

　　江枫落的手机铃声响起，撕裂整个房间的宁静。他有点倦意地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的父亲——江鸿熠。

　　江鸿熠究竟是做什么的，江枫落也不太清楚，父亲也从未提起过。只是来无影去无踪，像古代传说中的修仙之人，摸不清也看不透。

　　江枫落没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接了电话：“父亲。”

　　“枫落，”江鸿熠的声音比江枫落深沉许多，“有消息了吗？”

　　江枫落匆匆瞥了眼手上的石头，摇摇头：“没有……觅生石没有任何反应……”

　　“你要知道，你到这世界上来，所背负的是什么，”那头的江鸿熠低缓道，“你上辈子欠那个人的，付出一切也要偿还。”

　　江枫落：“知道了，父亲。”

　　江枫落挂了电话，掐了掐自己紧蹙的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于燚正在忙着指导。他背着手，颇有风范地转来转去。

　　心率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砰砰砰地跳个不停。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脸红是怎么回事。

　　不过想来想去，最后于燚心里居然跳出来一句：

　　他做的红烧肉真的好吃。

　　于燚：“……”

　　真没出息！我于燚才不会为了红烧肉出卖自己的灵魂！

　　然而……

　　眼看着TBND旁枫山上的枫叶一天天的愈发红了，于燚也已经连着几个星期没在食堂吃过一顿饭，全是死皮白赖地一顿不落地跑到江医生的小医馆里蹭红烧肉吃，两个人也慢慢熟络起来——尽管某人是以“蹭饭”和“看病”为由悄悄地对江医生有一些非分之想……
　　但此人脸上居然出奇的泛了层油光。黎濛濛谓之“桃花相”。
　　……结果是被面红耳赤的于燚亲自动手打了。

　　十月金秋。

　　这天清晨，江枫落刚在小医馆里坐下来，就远远地看见不请自来的于燚又一次敲开了他的门。

　　“一大早来吃红烧肉？”江枫落有些发笑地想。这位姓于的棒小伙子，恨不得在月初就把江枫落整个月的饭钱吃光了。

　　“不是的，就是单纯的没什么事，想来找江医生聊天。”于燚今天放假，正在宿舍里闷的慌，又不想和肖筱那个白痴待着，就“念无与乐者，遂至小医馆，寻江枫落”。

　　江枫落：“……”

　　江枫落跟他天南海北扯了会儿，突然打断了于燚，从药柜里翻出几包药材和一张药方，塞给了于燚。

　　于燚：“……嗯？”

　　江枫落迟疑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你不是说嫌那个药苦吗，这个……这个是我新配的药方，稍微甜一点，要不……你试试？”

　　江枫落的话像敲键盘一样，一字一句地被输入进了于燚的心里。于燚有点受宠若惊地拿起那张药方，上面确实是多了几方甘甜的药材。

　　“我不就上次随口这么一说，有劳江医生费心了。”于燚这样说着，心跳却是不听使唤地加了速。

　　就好像药材里面的一点甜，还没有喝，就已经滋润心田去了。

　　于燚的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江医生，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江枫落：“你尽管说。”

　　于燚：“我想试试催眠，毕竟是药三分毒，不能老是靠喝药吧。”

　　江枫落自然是欣然答应。他让于燚半躺在一张床上，闭上眼睛。

　　于燚才不愿意乖乖听话，他眯着眼睛，偷偷打量江枫落。

　　从睫毛的密密丛丛中，江枫落正在认真的准备着什么。灯光映在他的眼里，就好像有两颗璀璨的星星，在不停地闪烁着。

　　于燚暗自倒了口凉气。弯成蚊香的他对这个没有抵抗力。可能不用催眠，光是这种“花前月下”“莺歌燕舞”的“良辰美景”，他就能分分钟进入甜美的梦乡。

　　……所以江医生没费什么力，就把于燚催眠了。

　　江枫落依旧是像第一次那样，坐在一张不高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于燚，手上拿着万年不变的本子，偶尔写写画画。

　　可这回不一样了。江枫落茫然地转着笔，看向于燚。

　　于燚的梦似乎并不安宁，他的呼吸愈见急促，汗很快打湿了头发，本来精气十足的发丝一条条耷拉下来，紧紧贴在脸上。

　　江枫落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甚至想伸出手，撩起于燚低垂的发丝，抚一抚他苍白的面颊。

　　可他没有。

　　梦里的于燚突然毫无预兆地往前一仰，江枫落转得飞快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没去管它，起身扶住了于燚。

　　那不能算扶，只能算一个近乎暧昧的拥抱。

　　于燚从又一个可怖的梦魇中逃离出来，睁开沉重的眼皮，忽然一下子从地狱升到了天堂——当他发现自己被江医生这样拥着的时候。

　　江枫落掩饰似的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于燚：“我……”

　　于燚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透着皮肤的淡粉色，一条条汗流留下的痕迹打湿了衬衫，再加上刚从梦魇中醒来的湿漉漉的眼神——江枫落的心里狠狠一动，凭借着多年来压抑自己情感的习惯，成功端正地坐直了。

　　尴尬的气氛微妙的在两人之间传递，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好像在蔓延。

　　于燚低头，轻轻笑了笑。他和江医生认识不过几个星期，谈不上深交，只能算是“酒肉朋友”，但江医生这副模样却生生地合了于燚的胃口。

　　于燚不是那种对别人有意思还憋着不说的人，他一向直来直去，哦，除了取向。

　　于燚又想到那包中药，仔细揣摩了会儿，觉得这事应该是我有情他有意，于是也不再遮遮掩掩，放开了问：“江医生有女朋友吗？”

　　微妙的气氛突然被打破，结果居然是更微妙了。

　　江枫落手指下意识地一紧：“没有。”

　　于燚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来了一句：“江枫落，我喜欢你。”

　　江枫落没看于燚，也没吭声。

　　于燚以为江枫落没听清，有点脸红地又说了一遍。

　　差点当场烧成蒸汽机。

　　“江……枫落？”于燚等了一会，发现江医生仍是没做出任何反应，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表白太快，吓着人家了。

　　氛围再次凝固起来。于燚这才发现，江枫落已经将自己的手抠出了血色。

　　“江枫落，你干什么？！不答应就算了，你自虐干嘛？”于燚打掉江枫落的手。

　　江枫落仿佛这才回了魂，一双眼慢慢地对准了焦距。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一张一合，好像想说点什么，又给吞咽进去了。

　　我……也是……但……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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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枫落，”江鸿熠不可违抗的声音钻进小枫落的耳朵里，“你这一生，除了刚才你看到的那个人，谁也不能爱上。你做的事愧对于那个人，你要穷其一生，去找到那个人，然后赎罪。听清楚了吗？”

　　小枫落有些迷茫的握住手中的觅生石，觉得眼前的爸爸突然的陌生起来。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突然给他看这块奇怪的石头里储存的记忆，还要去找那样一个人。

　　年幼的心对父亲总是有种盲目的信任和崇拜。小枫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觅生石悉心收藏了起来。

　　他生来就是戴罪之人，他没有爱上别人，和被爱的权利。
　　在他眼里，别人喜欢他，甚至是很荒谬的一件事。

　　他将永远活在觅生石中，上一世记忆的阴影里。

　　他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