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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四)一见没有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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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轻轻把灯开了,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默默看着于燚。
一开灯才发现,这小小的检查室竟然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专业的设备,精密的仪器,应有尽有,与“中医”这个职业也似乎太格格不入了一些。
于燚就这么在小中医默然的眼神中醒了。
……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靠”
……第二句是“这是哪?”
他动了动,认为自己没事。于是作死一样地起了身,才发觉后脑勺钻心地疼,又硬生生地被之前坐在自己面前的医生摁回去了。
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口罩和帽子摘去,只身着白色大褂。于燚迷迷糊糊地嗅到他身上有一股不算浓的中药的苦涩和清香。
他的确很年轻,年轻得让人怀疑他是怎么心甘情愿地去当中医这种老掉牙的职业的。
于燚头晕目眩,只是粗略地知道这位医生年纪很轻。却无意间注意到医生胸前别着的名牌:
“江枫落”
于燚难得乖乖地躺下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也实在是因为头痛得厉害。
他把眼一闭,问:“我咋了?还有这是哪儿?”
江医生不急不慢地说:“这里是清林人民医院属下的中医馆。你身体没什么大碍,多休息休息就好。方便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吗?这样好给你配些药方。”
于燚没隐瞒:“电子竞技。”
江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于燚乖巧地一一作了回答。
医生点点头,拿来一个方形深色封面的记录本,往上写着些什么。
于燚估摸着他在写一些药方,一想象到那些苦涩的中药,他胃里就不停地冒起了酸水。
突然,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于燚的脸从下巴到耳根全红了个遍——真是在外人面前丢脸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江医生却像毫不在意似的,没抬头,随口问了句:“饿了吗?”
也是啊,一直昏迷了这么久,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于燚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好愣愣地躺着,侧过身子,眯起眼睛盯着正在给自己出药方的江医生看。
江医生坐在逆光的角落里,乍一看,就是那种往路人堆里面一扔,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模样。
也难怪于燚无心的一瞥没觉得有多惊艳。可这么细细地看来,越发觉得他眉眼间带着许多零零散散的温柔,有一种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
虽然江医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多么超越世俗,却也不带什么烟火气。是一种正好介于“世外高人”和“凡夫俗子”之间的气韵。
于燚心里有根弦松了一下,又给自己强行拧紧了。
药方不太好配,江医生似有些皱起了眉。
于燚这才发觉自己打量人家的时间有点久了。他有点不大好意思地转过头。
于燚开始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过一会儿,药方终于配好,江医生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交给于燚:“让你的朋友帮个忙,抓一下药。都是安神助眠的药,没多少副作用。”
于燚想都没想:“好。”
江医生站起来,打开门,推着于燚躺着的床,出去了。
肖筱一看门开了,第一个跳过来:“医生医生我们队长怎么样了?”
江医生淡淡一笑:“没事,让他注意休息,平时别训练太久。”
而此时肖筱身后的黎濛濛突然脸红——他以为眼前这位气质美男在冲自己笑……于是毫无征兆地花痴了。
而朱元铭则是洗耳恭听的样子。
江医生身后幽幽地传来一个声音:“打电竞的哪来的休息……咳咳算了当我没说,遵医嘱吧。”
三人木然。
这位神通广大的医生是怎么让他们的暴躁队长这么听话的!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于燚回到基地就打开了电脑,不管肖筱等人捧着个药碗怎么威逼利诱,他都跟没听见似的,只顾自己往嘴里灌可乐。
“于燚!”黎濛濛叉着腰,一副泼妇的样子,“你不是说遵医嘱的吗!现在怎么又赖皮!”
于燚撇撇嘴:“那是糊人呢。”
一抬手,顺便把屏幕中一个探头缩脑的人给爆头了。
黎濛濛抱着手臂,气得说不出话。
于燚还继续说:“我要是不这么说,那狗屁中医恐怕又要屁话一堆了,最讨厌这种年纪轻轻还喜欢咬文嚼字的人。”
黎濛濛:“……”
好嘛,对江医生友好善良的样子都是演的!可委屈他打电竞了!
黎濛濛想起江枫落那张端庄文静的脸,狐獴脸好像又有点发烫,于是越发想替人家医生鸣不平:“人家好不容易帮你配了药,你怎么……”
肖筱:“要不然给我尝尝。”
他闻了闻:“算了。”
结果这句话话音未落,TBND又断电了。
于燚在黑暗中把蒙在原地的肖筱拉过来,“听见了吗?”
肖筱茫然:“什么?”
肖筱耳边安静的很。这次大家也不惊慌失措地乱跑乱叫了,似乎也慢慢开始习惯TBND的垃圾电源。
而于燚的耳朵里却清晰地听到那个指甲挠地般令人抓狂的声音,一遍一遍敲打拷问他的耳膜和心灵。
灯亮,一切恢复正常,又归于平静。
于燚呆呆地看着重新启动的电脑,说不出一句话,一股冷汗慢慢地从脑门上流了下来。
因为在断电前,他再一次刷到了4000分。
“于燚?”黎濛濛迅速发现于燚的不对劲,小声地喊了一下他。
于燚恍若大梦初醒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了句:“回去了。”便自顾自地走了。
肖筱追上来喊道:“诶诶诶先把药喝了啊!……还有你听到什么了啊!老于!……”
于燚没理他,只顾兀自魂不守舍地走着。
他回去倒头便睡。却再一次做了一遍相同的噩梦。
他半夜起身,面无表情地冲澡。
……自从进入TBND,已经发生了太多怪异的事情。
……刷分局刷到4000分,TBND会莫名其妙地断电。
……连续两天做了相同的、不明所以的奇怪噩梦。
……以及那个中医,身上总有种道不明的不寻常之处。
于燚叹口气。他最近已经高频率地晕倒了数次。
如果真的是因为体质的问题,他的确不该来打电竞这种高强度的职业。
倘若不是因为体质呢?
如果那位江医生有所隐瞒?
于燚嘴上说着“狗屁医生”,其实心里却莫名有种“这个江医生很厉害”的感觉。就像被他催眠了一样。
脑子里像一团被猫玩乱的线团,一切无法解释的问题杂乱无章地缠绕着他。
他把冷水从头浇到脚,硬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
第二天,于燚请了个病假,用自己熟练的翻墙技术,悄悄地溜出了基地。
当然不再是为了去网吧。
他直奔江枫落的中医馆。
江枫落大概也没想到于燚会来。他正在药房里抓药,隔着玻璃门朝于燚笑了一下。
江医生没带口罩,笑起来竟然也蛮好看的。笑盈盈的眉眼中总会给人以一种“暗送秋波”的错觉。
门口依旧挂着那个昨天于燚昏迷时拍过他的拂尘。于燚却对这个产生了兴趣,进去和江医生打过招呼,便问起这拂尘的来历。
江医生从一个药柜子里拈出一点药,扔进嘴里含着,眉头都不皱一下,从容说道:“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据说辟邪,还能去晦气。”
于燚是个大外行,他听了个似懂非懂,便礼貌性的回复几句。然后开始往自己容易晕倒这个话题上发展。
江医生认真道:“我给你的那几味药吃了吗?”
于燚:“呃……”
江医生:“吃了会慢慢好的。平时要注意放松心情,放平心态,别心急,急躁容易伤肝。”
于燚:“……”
于燚其实也是个弹簧一样的货色。你越是跟他干架拌嘴,他越是凶你。反之,你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他反而客客气气的,也不怎么好意思跟这类人怎么开玩笑、吵架。
……江医生这种性格正好戳了于燚软肋。
他没法对着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君子喊:“我他妈的不想喝中药!”
……那样就变成他不君子了。
于燚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静心沉气过,还真是第一遭。
在中药馆氤氲的中药苦味中,于燚坐在中医馆里,听江枫落讲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专业术语,差点把网瘾少年催眠了。
江医生:“……总之,你这个病我不能具体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但多休息是没错的。”
于燚:“……”
所以您之前扯皮那么多干什么?
各种引经据典,最后跟我来一句“病名确实是无可奉告”?
于燚到底不是真君子,没憋住气:“江医生,您这长篇大论我啥也没听懂,您就简单告诉我,我这天天做一样的噩梦还容易晕倒到底得了个什么疑难杂症啊?”
江医生叹了口气。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盯住于燚。
于燚以为他终于要说了,结果人家居然反问道:“方便告诉我你的梦境里出现了什么吗?”
于燚迟疑了一下:“……虽然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总觉得……”
江枫落:“什么?”
总觉得那些事情,是真实的。
于燚摇摇头。
江枫落没继续问,弯腰在柜子里翻了翻,捧出一个托盘——那是在于燚昏迷时,给他治疗时身边放着的托盘。
他举起那根当时刺进于燚后脑勺的银针——此时针头已是乌黑,又让于燚看了看盘子里的一些残存的黑色粉末。
“是梦魇之毒。”江枫落沉沉开口。
于燚果然不出江医生所料地惊讶地张开了嘴。
什么?
于燚心里自然是不信的。这种存在于民间志怪小说里的鬼怪,也只有迷信的老人们才会信吧?
“于燚,我知道你不会信。”江枫落似有读心秘术,“但我说的句句属实。现在我认真地问你,你到底做过什么事,能让梦魇盯上?”
于燚良久才缓过神:“梦……梦魇怎么会盯上我?”
“被梦魇盯上,无疑两种人。一种是心怀鬼胎,做贼心虚的人,睡觉时气息不安稳,会被梦魇乘虚而入。
“而另一种则不一样。他们或许无意中得罪的某个人,又恰好能够召来梦魇替他们报仇,便让梦魇将梦魇之毒洒在其睡觉的地方,使其进入噩梦,更有甚者会留下后遗症。”
江枫落用他独有的平淡语气徐徐地讲来,就像在讲一个小故事,全然未见于燚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凝结起来。
江枫落:“那天你晕倒,应该是余毒未散留下的后遗症。我帮你取出的毒也只不过是一点点,仅仅能够解决你的后遗症,就是晕倒。但噩梦还是会做。这个毒……只怕我是不会解。”
于燚彻底懵了:“那我以后天天要做噩梦?!”
江枫落点点头:“而且会重复同一个。”
于燚揉了揉还有些模糊的眼睛:“那梦里的事……会是真的吗?”
他有一种直觉。
江枫落:“有可能。这样就是要看下毒人的用心了。如果他只是想让你睡不了安稳觉,那么噩梦的内容无关紧要。但如果他另有目的……”
于燚眼一亮:“是在暗示我某些以前发生的事情,对吧?
无需多言,已是心知肚明。
于燚暗自想:“这破中医好像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他居然能把梦魇那种神乎其神的东西抓出来……”
其他医生连看都看不出,更何况治疗。
他的态度终于恭敬了一些:“那江医生,请问这梦魇能治好吗?哎,您应该知道的,我们打电竞的身体也要过硬才能扛的住啊……”
江枫落:“可以试试催眠。”
催眠?
一阵凉凉的秋风吹来,于燚满腔热血的脑袋突然冷静下来。
完了完了,自从进了这个神奇的中医馆,什么“梦魇之毒”“黑针和黑色粉末”“催眠”等等自己居然都信了?自己是智障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江医生,至少现在他觉得“江湖骗子”四个字绝对不会写在脸上。
于燚语气一下子又冷淡下来:“不必了。”
江医生显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刚刚不是还好奇地问怎么治疗的吗?
江枫落:“这……那就没招了。另请高明吧。”
于燚仍是道了谢,满脸冷漠地离开了中医馆。
至少最近不会来了,如果江医生的药真的能缓解晕倒的问题的话。
他回头看看这家面积不大,却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小中医馆。只见上面的牌匾上用翩翩的瘦金体写着“枫落”二字,有种道不明的悲凉意味。
江枫落。于燚默念。为什么要起这样的名字?他爸妈怎么想的?
枫叶飘落,意味着秋天就这么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将是漫漫的严寒。
免不了有些萧条之意。
于燚苦笑。
他也弄不清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五行缺火吧。可是也不会再有人告诉他了。
爸妈……这是一个许久未提起的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