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晓落》南秋澄

4、风-（三）病急乱投医

　　于燚独自回基地时，TBND已经几乎空无一人。

　　他推门的一瞬间，突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异样的声响。
　　就像老鼠在啃床板的那种琐碎声。
　　门缝透出一星半点的光，晃晃地照着于燚试探的眼睛。

　　于燚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推门进去。

　　他看清了床上坐着个人，正在弯着腰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那人听见动静，下意识地转过身，把东西藏到背后。嘴巴上却还残留着可疑的碎渣。

　　于燚闭眼，握紧了拳头。

　　“肖筱！！！！！！”

　　于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把那人从床上拽下来，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
　　“你特么的怎么跟个老鼠似的又来偷吃东西？能不能有点出息？”于燚狠狠地踹了地上的肖筱一脚。

　　肖筱龇牙咧嘴地喊疼：“大佬饶命，大佬饶命啊啊啊……”

　　于燚：“这是第几次了？”

　　肖筱：“不知道……我……”
　　他看了看于燚握紧的双拳和能吃人的眼神，没敢继续说废话，飞快地把吃的往嘴里一塞，迅速地溜走了。

　　留下于燚独自懵逼。

　　隔壁黎濛濛一脸羞涩：“隔壁这是干嘛呢，这么刺激的嘛……没想到于大佬还有这种……”

　　隔壁朱元铭：“什么啊大晚上的打什么架啊……吵死了……”

　　于燚打了两个喷嚏。

　　一想二骂三牵挂。

　　他揉了揉鼻子。

　　他又看了看自己快要空了的零食柜，一脸铁青地洗澡去了。

　　洗完澡，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于燚关了灯，静静躺在床上，等待睡意来临。
　　结果还没等，就沉沉地睡去。

　　整个清林城覆盖在黑暗中。月亮就像被一只巨大的黑色斗篷笼罩着，看不清一点光亮。

　　窗帘外，一个黑影一晃，撒下了一些黑色的粉末，转瞬即逝。
　　那些黑色粉末一触到地面，便忽然卷成一团，聚成一条黑色如丝绸状的长线，慢慢地穿进于燚的后脑勺。

　　于燚的眼皮忽然一跳，随即呼吸愈发地剧烈起来，身上的汗一滴滴地淌下来，沾湿了床单。

　　于燚惊醒。
　　他哆嗦着摸了摸身边的手机，打开。上面显示凌晨四点多。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冷汗，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自己身上。

　　刚刚做噩梦了。

　　又不像是梦，倒像是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梦里的那些场景，虽从未见过，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梦见自己穿着素色长衫，留着一头长发，一副古代人仙风道骨样。

　　他好像是在一条铺满红色树叶的路上独自走了很久很久，又忽然在半路上被一个人拦腰抱起，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的尽头，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那人似乎是用力一推，将于燚推进了湍急的江水中。

　　……然后于燚便惊醒。

　　于燚回想着，一边揉了揉自己跳动的太阳穴，困意早已全无。
　　他起身冲了个冷水澡，换上队服早起去训练。

　　天空中仍挂着一轮不大亮堂的月亮。但太阳似乎已蓄势待发，从地平线露出些许的光芒。

　　于燚一个人坐在KAWY训练室里，静静听着自己叩响的回响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其实根本没睡个安稳觉。
　　刚才冷水澡的劲头一过，他好像又有点困意涌动上来。

　　他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猛灌了两大口，自我感觉好多了，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注视着电脑屏幕。

　　他打到关键处，却发现自己的手从食指处，一股酸痛慢慢地涌遍整个手掌。他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软绵绵地耷拉在那里。
　　但他很快，又感觉到上的那股酸痛延续到了手臂、上身，乃至整个身体。
　　他两眼一花，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

　　屏幕上于燚的角色被别人一枪子爆了头，溅出一朵血花。
　　“生存失败”。

　　须臾间，太阳放射出千万丈夺目的光，照亮了黑暗的每一隅。
　　而月亮还死赖在西边，做着最后无用的挣扎。直到光明彻彻底底地取代了黑暗，月亮才极不情愿地退避三舍。

　　黎明——伴随着TBND基地里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就这么到来了。

　　一声似女人的尖叫划破了本还算宁静的训练基地。

　　刘亦莘推开办公室的门：“咱卡哇伊哪来的女……”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黎濛濛正花枝乱颤地抱住自己小腿。

　　“起开。”
　　刘亦莘试着把腿抽出来，发现根本抽不动。

　　这个臭娘炮怎么有比正常男人还大的力量呢！

　　于是刘经理在来往的人诡异的目光注视下，以一种尴尬的姿势站立着，努力控制情绪：“……怎么了？”

　　黎濛濛掩面而泣：“我们的队长……他……他……哎呀……”

　　她……他翘起兰花指，指向KAWY训练室：“刘经理……这可怎么办啊……人家……人家好着急啊……”

　　说完又开始抽噎，哭哭啼啼地把刘亦莘的西裤当手绢擦，留下了大面积的泪痕。

　　刘亦莘：“……特么的……”
　　他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了这句话。

　　朱元铭打着哈欠，正朝这里走来。他对着刘亦莘招手：“经理早上好。”

　　然后就看到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刘亦莘尴尬地笑笑：“呵呵……早上……好啊……”

　　真好。

　　他没办法动弹，只好示意朱元铭去看看于燚的情况。

　　朱元铭战战兢兢地进入训练室，瞄了一眼于燚。

　　于燚仍是未醒。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要不是胸口此起彼伏的呼吸，还真以为他已经西天取经去了。

　　朱元铭见状瞬间慌了。他像一个结巴一样，大喊：“快快快快快快快来人人人人人……队……队长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晕了！！”

　　门外几个人一听于燚晕了，争先恐后地闯进来，一个比一个殷勤地抢着要背他。
　　最后肖筱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于燚一个公主抱，直接送上了基地的车。

　　……如果于燚醒着，别说公主抱，连碰都不可能给碰。而且肯定会骂的很难听。

　　肖筱看了看自己的好兄弟。
　　希望他别知道，不然自己又死定了。

　　清林城第一人民医院。

　　几个队友给于燚跑前跑后，挂了号，付了钱。结果几个医生检查下来，一点毛病没有。肖筱甚至拿他的臭爪子糊了糊于燚的脸，大骂他是装病，又在装死，想偷懒……
　　肖筱把不敢当着于燚的面骂的话，全都一股脑儿抛出来，其他的几个人各各面面相觑，路过的人用看耍猴的眼神盯着肖筱。但肖筱毫不在意。

　　这仇是有多深啊……

　　最后整个医院的科室全跑了个遍，给于燚来了个全身检查，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心率正常，血压血糖都健康得不行，也没有神经系统的问题。

　　这回不仅是队友们面面相觑了，连医生都手足无措。

　　肖筱：“完了完了，我老于啊……这是阳寿已尽啊……愿我们在九泉……”

　　黎濛濛一巴掌差点没呼他脸上：“瞎说什么啊？”

　　肖筱生硬地，没带一点语气地说道：“哟这是咋了，我说老于关你什么事，心疼了，妈的死给。”

　　黎濛濛看了看肖筱，摸了摸他的头，“兄弟你没事吧？这话跟谁学的？”

　　肖筱不再理会他。
　　因为他编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跟于燚学的骚话，耳濡目染的，连一些神情动作又有些相似。但只不过是一些皮毛，到底没学到家。
　　肖筱憨笑起来，恢复了以前傻傻的样子。
　　朱元铭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在听到肖筱骂黎濛濛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

　　但现在怎么办呢？于燚还没醒。

　　一个前台的医生神秘兮兮地凑近肖筱的耳朵：“你们可以去楼下的江医生那里看看，他的中医治疗挺厉害的，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碰个运气。
　　虽然一提到中医，肖筱就会想象到一个留着长长胡须，头发花白的老人。
　　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真是病急乱投医。

　　到了楼下中医药房的门口，几个人拖着于燚，准备进去。

　　“等一下。”
　　里屋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先拿挂在门口的那个拂尘拍一下他的身子再进来吧。”

　　一行人愣了愣，随即听话地拿下挂在门上，破扫帚一般的拂尘掸了掸于燚的身子。

　　肖筱走在前面，推开木门，一股子中药的苦涩味一下子扑了上来。

　　肖筱乐观的脸皱了皱。

　　一位穿着白大褂，遮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医生走出来，看了看于燚：“怎么了？”

　　黎濛濛尖着嗓子：“叫你们的老大出来吧，我们队长这病啊……哎一言难尽哪……”

　　肖筱：“……”
　　朱元铭：“……”

　　年轻医生似乎轻声笑了笑。
　　“我是这里唯一的中医。”

　　什么玩意？说好的老中医呢？

　　肖筱脑子不大够使，转的不快，正要带着于燚离开，还是黎濛濛悄悄掐了他一下：“那医生您快给咱看看吧！”
　　肖筱挠了挠头，小声道：“这……这么年轻，能看好吗？”

　　黎濛濛给了他一个眼神。

　　年轻医生：“放心，能治好。”

　　肖筱又一次愣住。
　　这医生顺风耳吗听这么清楚？

　　那医生把于燚放在一张病床上，推进了检查室。
　　几个人要跟进去，年轻医生把着门，淡淡道：“请回避。”

　　朱元铭不乐道：“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这小伙子啥都好，就是太耿直。
　　尤其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时候——尽管于燚这十天对他们并不大友好。

　　年轻医生似乎并不生气：“中医自有秘方，不可传。但请诸位放心。”

　　一群暴躁网瘾少年愣是被这医生弄得一点脾气没有，带着不平离开了。

　　医生轻轻关上门。
　　那屋子里密不透风，甚至透不进丝毫的光线。
　　他却像有夜视器一样，从黑暗中拿起一根细长的针，娴熟地将于燚翻过来，使他背朝上，然后将针扎进了于燚的后脑勺。

　　丝血未见。

　　过一会儿，一条细细的黑线从于燚的后脑勺中逸散出。
　　医生握住黑线，轻轻一捏，那条黑线便碎成一粒粒的黑色粉末，散落在地上，又忽然消失，就像被大地吞噬了一样。

　　年轻医生摘下了口罩。

　　“啧……沾了一身晦气，”他在黑暗中盯着于燚熟睡的脸，喃喃道。

　　“是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