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晓落》南秋澄

10、风-（九）枫山 三

　　等到于燚走得近了，才发现肖筱后面跟着一个小肉团子，畏畏缩缩地窥看着附近走过的路人，脸上好像还挂着泪珠。

　　朱元铭快步走过来，跟于燚耳语了几句。
　　于燚听着听着，五官渐渐变得难舍难分，又忍不住想笑肖筱那个多管闲事的白痴，露出的表情居然是一种另类的“苦笑”。

　　原来是朱元铭和肖筱在走到半山腰时，正好有几个座位可供休息。肖筱正打算掏点东西出来打打零嘴儿，就听见不远处有轻微的小孩啜泣声。

　　“元铭哥哥，我们去看看吧。”肖筱拽着朱元铭的袖子，事儿妈属性满分地跑进山后的一片枫树林。

　　朱元铭：“……好吧好吧。”

　　满眼火红之中，一位身着浅绿色衬衫的小孩盘着腿坐在枫叶堆里嚎啕大哭，哭声震得他身旁的枫叶一片接着一片地落下。朱元铭看得有些愣愣的。

　　肖筱心急火燎地跑过去，给那孩子塞了块糖，安抚了他几句，顺便问了他的个人情况。谁知那孩子竟是个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哭天喊地地要找爸爸妈妈。

　　于是肖筱很自然地把上山的事抛到了西域楼兰，准备带着孩子下山找广播室通报一番，实在不行，只能交给警察局了。

　　于燚当场就气成蒸锅，指着肖筱的脸就是破口大骂：“我说肖筱，这么多人是不是就你助人为乐，从善如流啊？今天我们来干嘛的？寻找走失儿童的吗？我们是来做慈善的？你……”

　　那来路不明的孩子看见于燚疯狗一样地咬人，居然不害怕，也不乱闹了，反而大步流星地上前去，踮着脚尖，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住于燚身后的背包，用稚气的脸瞪着诧异的于燚，脆生生地喊了句：“妈妈。”

　　……三人当场去世。

　　于燚：“……？”

　　朱元铭：“这这这这这……”

　　于燚没露声色。他们几个人，外加一个孩子，已经有些引人注目了。如果被别人发现，估计回去又得在手机里看见头条“TBND著名选手烈火如歌带领队伍来到枫山，他们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这个”。

　　于燚把口罩掩上充盈着尴尬的脸，蹲下身小声问孩子：“孩子你认错了吧，首先……性别好像就不太对。”

　　肖筱就在一旁和朱元铭咬耳朵，也不知道是在讨论于燚的风流韵事，还是在卿卿我我唧唧歪歪。

　　孩子一脸认真严肃：“你就是我妈妈，我绝对没记错的。”

　　于燚：“那……你爸是谁？”

　　于燚心说，行啊肖筱，给我送了个便宜儿子。我于燚从小就喜欢男人，哪里来的天外儿子。

　　这时候黎濛濛的电话来了。于燚站起来，闹心地摁下接听：“喂？”

　　黎濛濛：“到咱们了，你人呢？又看上哪个帅哥聊骚呢？”

　　于燚看了眼拽着自己裤子的小孩，没好气道：“大帅哥没有，小帅哥倒是有。不过我没有这种癖好，你有？”

　　黎濛濛：“……没有！谁啊？”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智障儿，我们打算等会送到园区保安室去。……都是肖筱那傻逼作的慌呗。”于燚把小孩揪自己裤子的小手拉好放在手里——小孩手劲很大，于燚裤子差点没给扯下去，“行了，我们马上就来。”

　　于燚长长地吐了口气，将小孩的手握紧了，让肖筱过来。

　　等肖筱把耳朵凑近了，于燚暗自憋了口气，把积怨已久的怒气置在这几句话里：“滚！上山去！别再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说完就拖着小孩跑了。

　　肖筱往朱元铭的后面害怕地躲了躲：“……”

　　小孩不说话，也不像之前那样哭闹，有些吃力地迈着小脚，想跟上于燚的脚步。不一会就气喘吁吁。
　　于燚瞥了他一眼，稍微放慢了些步子。

　　“你……”于燚一边心不在焉地走着，一边假装不在意地问，“你爸到底是谁……哦我是想问问，长……长得好看吗？”

　　我在问什么？于燚悔恨地想，又不禁扭曲地好奇着。

　　“好看。”小孩答道。

　　“你连你父亲的名字都不记得，还记得他的模样啊？”于燚发笑道。

　　“记得，只记得他好看，具体长什么样我也忘了。”

　　于燚摸摸脸：“那你妈好看吗？”

　　小孩：“配。”

　　于燚：“你呸谁呢！臭小孩？”

　　走着走着，就到了枫山神庙门口。一眼望过去，传说中的枫神于晓暮的画像俨然立在堂中。

　　黎濛濛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看了眼于燚手边的小孩，诧异道：“这小孩好像还挺可爱的……哪儿捡的，下次我也捡个去。”

　　于燚：“去去去，你不是说你没有这种癖好的吗变态？”

　　黎濛濛直接上了手，一脸猥琐地揉搓着小孩细嫩的脸蛋。结果让于燚又给揍了一顿。

　　“喏，神庙就在那。”黎濛濛委屈地捂着脸说道。

　　于燚往里面看了眼，一下就望见那大堂中间俨然摆着一副画像。画像上的男子面容清秀，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像戏里走出来的旦角，与民间传说中那些长相辟邪的神仙完全不同。

　　“嘶……”于燚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这枫神长得还挺好看啊？”

　　黎濛濛吓得直扑楞脑袋：“诶呦喂队长啊，您是有多饥渴，连咱清林城的上仙都敢臆想啊？”

　　于燚啐了口黎濛濛，把孩子拉好，进了庙里。庙里人已经不少了，却连窃窃私语声都未曾闻见，加上烟雾缭绕着枫神的画像，弄得气氛都有点瘆人。
　　正堂的侧边有两个老和尚，歪歪斜斜地坐在垫子上敲着木鱼，闭着眼睛好似打盹。偶尔睁开眼，瞥着信徒们往箱子里丢的香火钱。

　　于燚小声嘀咕：“嚯，邪教现场。”

　　黎濛濛翻个白眼：“邪教你不还是来了吗？清林人都信这个，灵不灵试试呗。”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悠扬绵长的钟声。庙里庙外的僧人们虔诚地一齐对着枫神画像而跪。进了庙的人们双手合十，闭上眼——

　　“枫山山神在上，我等后辈在此祈愿，望山神，保我清林子孙心想事成！”

　　一位带着一串大珠子的大肚子和尚跪于画像正前方，声音洪亮而清澈。后面的僧侣们也跟着念了一遍。前来祈福的清林人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心愿。

　　这是清林人遗传千秋万代的信仰。枫神救济民生的故事，从他们穿开裆裤开始，就能倒背如流了。

　　于燚和黎濛濛也就混在人群里，带着半信半疑地许下“希望比赛能够晋级”的心愿。

　　日头很快占据了天空的正中位置。四人外加一小孩重新集合在约定好的大枫树下。
　　朱元铭和肖筱拿着一大叠祈福纸片，大有把自己的心愿抖落一树的架势。

　　于燚让他们先去刘亦莘订好的餐厅坐着，他得把小孩送到保安室里去，不然人家家长要急了。

　　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园区也没有什么丢失儿童的通报，这孩子……是被家长丢到这儿来的，还是自己跑出来的？

　　于燚思考了会儿，觉得这事不归自己管，正打算带着孩子去保安室，结果又出问题了。
　　这小孩还闹脾气了！

　　小孩往树下一坐，抱着大枫树，像猴子一样缠着，怎么拉、拽、扯，纹丝不动。于燚急了一身汗，又跟小孩好说歹说，大道理讲到他自己都不信了，小孩还是不为所动。
　　周围看戏的已经有几个了，于燚把帽子扣上，对孩子低声怒道：“你想干嘛？”

　　小孩：“我只跟妈妈走。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于燚：“我不是你妈妈。”

　　小孩一撅嘴，把头一甩，仍是抱住树干。要是他换上灰色的衣服，那就更像一只考拉了。

　　于燚眼看形势危急只得妥协：“行，不送你去保安室了，你告诉我你找我干嘛？”

　　小孩见他松了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终于把手撒开了。于燚无奈地勾着他的胳膊：“说啊。”
　　“我不知道。”小孩说，“我忘了。哎呀，脑子用的太多，我现在饿了，妈妈你带我吃饭去吧。”

　　于燚心想：这智障儿童！怎么偏偏给我碰见了呢？

　　“那……既然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于燚低头看向小孩。他对象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跳级进入“爸爸”状态了。

　　既然是肖筱带回来的，不如取个谐音，就叫……笑笑吧。于燚看了会儿小孩没心没肺的笑容，觉得自己烦躁的心情也一点点明朗起来。
　　原来带孩子还是挺开心一事啊，于燚想。可惜他这辈子可能都没个正经孩子了。

　　等一大一小两人到了半山腰的饭馆门口，于燚才发现这刘经理的眼光着实是不错。
　　这家饭馆名叫“枫林”，是个实打实的木头屋子。门口几颗红得发亮的枫树的枝条自然地碰在一起，形成一扇天然的拱门。看上去颇有意境。走近了，能看见门前匾上刻着“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难怪，别说古代文人墨客心悦这种清净地，就是现在天天蹦迪，浮躁不安的小年轻，到了这地，也没谁好意思再吵闹。

　　进了饭馆，一股檀香味扑鼻袭来，熏得于燚说不出话。笑笑好像还挺享受，像小狗一样吸着鼻子到处闻。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服务员抱着菜单走过来。
　　“哦……302包间，谢谢。”于燚忽然有种被人盯着的直觉。虽然这种感觉在一路上都有，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投射出的目光相当炽热。

　　谁？于燚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发现一个阳光没有撒到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默默地注视着他。那人看到于燚发现他了，又埋下头假装继续吃饭。

　　是于燚既不想遇见，又迫切想看见的人。于燚不顾服务员疑惑的眼神，把手插/在口袋里，往那人桌前走去。

　　“江医生，筷子都拿反了。”

　　江枫落尴尬地笑笑，连忙把筷子调整好，握在手里。“啊，是……是于燚啊……好巧，你也来这里玩？”

　　于燚暗想：嗯？他为什么说“也”？他来这里干什么？玩吗？看他这个样子，是不是不太想见到我啊？上次我跟他表白是不是唐突了？让他尴尬了？

　　还没等于燚把杂碎的语言理清，江枫落先说了话：“枫山风景不错，来这里散散心也是好的。我天天待在医馆里也闷的慌，所以出来转转，没想到正好碰上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