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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刚才的闪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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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闪电击中了别墅附近的一根电线,电线迅速被烧毁了。屋内陷入到了一片昏暗之中,雨慕翻了好久才从另一个的房间的箱子里找到了几根蜡烛。伴随着令人恐惧的雷声,笼罩一切的乌云终于落下了几滴雨水,淅淅沥沥的大雨越来越急迫地冲向了别墅的瓦片与屋檐,雨势变得越来越大。有的雨水顺着屋檐如水帘般滴在了地面上,一些细小的水流则顺着屋檐下的墙壁渗入到了别墅外小花园泥泞的土壤中去。
前赴后继的雨滴顺着呼啸而来的大风倾斜着滴落在了屋檐下的玻璃窗上。花园里的那一小片花圃虽然已经枯萎了,但是花圃旁边的那颗大松树似乎却重新焕发出了更加蓬勃的生机,那是一种只有在雨中才能看到的元气,滴滴答答的雨水拍打着它的叶片,将整棵树冲刷得焕然一新。远处教堂的尖塔只剩下一个漆黑的阴影不时地被闪电划破。草坪上的那两个雕像在不时被闪电照得亮如白昼时,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显露出恐怖的表情,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弹片横飞的战场上。纳尔逊的脸庞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惨白,威灵顿的佩剑则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冬夜冰凉的雨水顺着凛冽的寒风拍打在玻璃窗上,虽然只有千篇一律的敲击声,但却富有节奏,而且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下,就这么连续不断地敲击下去。天籁之音似乎确实有使人定气凝神的奇妙力量。
今天的红茶里一块奶精也没有加。没有了浓郁的奶香,有些苦涩的红茶散发出的清香很快又一次弥漫到了整个房间里。
这位静谧的姑娘依旧独自一人倚靠在窗边俯瞰宽阔的草坪,眺望宏伟高大的教堂。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此刻才草坪上的雕像到从教堂钟楼的塔尖都被一片突如其来却又迅速蔓延的黑暗所笼罩着。她眼前的一切,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窗外狂风大作,然而窗台上她最爱的红茶却再没有随风泛起一点涟漪。那一刻,她不禁感叹,这一分,这一秒,世界是多么的黑暗而可怕。愿上帝能让教堂的指针与钟声停止转动,让黑暗停止蔓延。
窗台上的红茶渐渐地凉了,这是今天下午的第二杯红茶,但她却感到自己再多喝一口都会吐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对红茶如此地反感。这个可怕的世界,黑暗的阴影笼罩了一切。从教堂的钟楼到那片草坪上的雕像,这个黑暗笼罩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谬而可笑。刚才注入到灵魂中的光芒渐渐消逝了。那双充满了灿烂与光辉的眼睛也逐渐黯淡下来,最终彻底消失了。变回了原先的黑色。
此时卧室里仅有的一点光明就是窗台上那两只摇曳的蜡烛,橘红色的火光虽然微弱,但却是这无尽黑暗中最后的一点光明,也是最珍贵的希望。倚靠在窗边的那位姑娘终于不再试图眺望那已经被黑暗吞噬的教堂尖塔。她低垂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夜幕下灰白色的窗台,那杯凉了的红茶,将目光中流露出的抑郁,悲怆,忧伤,绝望搅拌着融化在了这一杯小小的红茶中。随后他在绝望与痛苦中将这一杯凉了的红茶一饮而尽。她不禁又想到了那个沉重而可怕的问题,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着,那它们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她越想越激动。
但这种想法还没有持续多久,她就陷入到了另一个纠结之中。她不由得又问自己,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没有为这个世界做过任何贡献,反而在不断地消耗与挥霍着无尽的资源,拖累着这个世界,自己以及人生的病人。雨慕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羞耻与绝望。她托起了那只小碟子,几乎想要打开窗户在这强烈的暴风雨中将它与上面的茶杯一起扔到楼下,但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使她终究还是没能这样做。茶杯被重新放回到了窗台上,就和刚才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抑郁和绝望就这样淤积在她的胸口,愈发地困难,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尽管有些不舍,但她还是轻轻吹灭了那两只摇曳的蜡烛,浑身无力地瘫倒在了床上,双眼久久地没有闭上,但眼前也不过是一片黑暗,与闭上之后没有什么区别。睡吧,睡吧,就这么睡去吧,最好永远也不要再醒来了。
王玊玉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失魂落魄,他快速地在街道上穿梭,当他感到抑郁苦闷的时候就会走得比以往更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心情好起来,但绝不会抬起脚尖飞奔。他漫无目的快速而随意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仿佛有什么重要而神秘的事情要办,但他其实此刻什么要紧的事情也没有。这位身穿长风衣又头戴着高筒礼帽的先生颇有十九世纪英国老绅士的做派,就差手中再拿着一根拐杖或者一把长柄雨伞了。他在一些狭窄的小巷子里快步走过时,倒和路边那古老的石砖哥特式建筑显得很般配,颇为应景,其他的路人反而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像是穿越过来的。这位绅士又拐入了一座小教堂边的一条又暗又窄的巷子里。他猛然停了下来,似乎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向后仓皇后退了几步。
那是一道紧紧锁住的黑色栅栏铁门,铁门后面成堆的垃圾浸泡在污水中,一片狼藉,混乱不堪。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个女人正站在饭店的外侧楼梯边抽着一根卷烟,似乎是这家饭店的一名服务员,趁着客人不多的时候挤出一些空闲时间偷偷地通过饭店的后门来到了这个专门用来对方和倾倒垃圾的楼梯口抽烟,她的脸上充满了麻木与冷漠,目光空洞地透过铁门栅栏的空隙漠视着外面的一切,就像是一个监狱里的死囚正在一脸生无可恋地蔑视着外面的所有人。
但他们又何尝不渴望出去呢?在监狱里死囚被一道名为罪行的枷锁禁锢在栏杆之后。而在这个充满了恶臭的垃圾堆里,她则被一条名为生活的铁链死死地封锁在铁门之后。这位富于同情心的绅士如此充满了怜悯和悲怆地想到。尽管他忘记了远在家里的母亲正在生与死之中挣扎,自己今天的晚餐也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呢?
他绕到了另一条街上,随后又来到了拐角的地方。那里有一家意大利餐馆,黑色的招牌与装饰搭配着内部昏暗的灯光,他不禁有些望而却步,这里多像是电影里各种□□与秘密组织地下接头的地方啊。但他仍然在一阵徘徊与犹豫之后走了进去,顺着一段台阶从人行道走下去。小餐馆的中央有一个长长的环形吧台,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名酒。
但是这位贫穷的先生不用摸自己的口袋也知道自己是绝对买不起的,即使真的有几百英镑可以随便挥霍,他也会更倾向于把它们存下来。因为他知道下一顿永远是没有着落的。他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子边坐了下来,桌子上已经淤积了厚厚的一层油腻与灰尘。过了好一会他都没有点餐,而是搜出了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散落在油腻的桌子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数着。他面对着桌子上散乱的十二镑与三十六便士陷入了尴尬与纠结之中。
他知道就凭自己手里这点钱根本不可能在这家餐馆里好好地吃一顿。想到这里,他立即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了。这时吧台的那位服务员似乎瞥了他一眼,这使他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这位年轻的绅士觉得自己被蔑视了,受到了无声但却是难以忍受的耻辱。
王玊玉有些不悦地坐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他决定无论价格多贵,一定要点些什么,哪怕只有一样他把菜单翻来覆去,却始终没有找到价格合适的餐点。
终于在把菜单来回翻阅过四五次后,他终于找到了一小块蛋糕,只要十镑四十九便士。他在挣扎了一会之后还是颤抖着把那堆散乱的硬币交给了服务员。
他终于在这家小餐馆里坐定了下来,开始一脸悠然自得地环顾那些昏暗灯光下的其他客人。这家店里的客人很少,只有几个点了一盘意大利肉酱面和披萨的客人以及一位正在和下午茶的女士。刚才他还在街上的时候就看见天空中乌云密布,沉闷的雷声偶尔还伴随着几道闪电。现在餐馆的玻璃上布满了水珠,不断地有汇聚在一起的水珠成股留下。餐馆的玻璃逐渐变得雾蒙蒙的。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又有两个身穿黑色风衣的顾客走进了这家位于拐角的餐馆里,这两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顾客正坐在墙角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两杯加了点牛奶的苦咖啡。他们正在等待那艘已经在附近港口停泊了一个星期的邮轮再次起航
很快蛋糕就被端了上来,这是一小块奶油蛋糕,完全没有任何水果与巧克力之类的点缀,只是一块白色的奶油蛋糕。而在他看来,这块奶油蛋糕简直比这张桌子上淤积的污垢还要油腻,他很讨厌奶油蛋糕之类的甜品,但是他确实在菜单上再也找不到其他十英镑以下的菜品了,他觉得自己总不能坐在一家餐馆里却只点了一杯可乐吧?他眺望不远处吧台另一侧的那桌,下午茶还配了两块巧克力蛋糕呢。于是他在万般无奈之下决定点了一份奶油蛋糕,那位服务员凑近到他身边时,扑面而来的烟味混合着空气中奇怪的味道使他差点当场吐了出来,所幸他还是忍住了。
这就是刚才在后门楼梯口抽烟的那名服务员,她显然也认出了这位客人。那名服务员在接过那堆硬币的时候显然有些惊讶与错愕,她认出了这位先生就是刚才她偷偷在后门楼梯口抽烟时透过那道黑色铁门看见过的那位老派绅士,没想到他转眼之间就出现在了这里。尽管她当时没怎么在意,记忆也有些模糊,但她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然而那位客人似乎一脸镇定,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似的。他早就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尽管如此,这件事也只能被当作一个小小的巧合而已,仅此而已。
那位倚靠在玻璃窗边享用下午茶的客人招呼来了服务员,然而当服务员靠近到那桌边的时候,她却显露出一脸嫌弃与厌恶的表情,被服务员身上弥漫的烟味逼得向里面挪了一下,几乎完全贴在了玻璃窗上。她又追加了一杯红茶,里面加了两块奶精。她的脸上充满了虽然很难看出皱纹,但蜡黄的皮肤以及那充满了岁月的眼睛却显露出了一切。她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乌黑的两鬓尽管很难看出灰白的痕迹,但却已经失去了光泽,显得干枯而脆弱。
她离开那家餐馆的时候,外面的乌云依旧没有散去,如注的大雨密集而沉重地击打在屋檐以及旁边的街道上的路人身上。但那位客人却全然不顾这倾泻而下的大雨,她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屋檐,犹如壮士下火海赴死一般。她冲进雨中,消失在了水帘之后,仅凭着手中那柄随着狂风在半空中四处摇曳的雨伞。那柄顽皮的雨伞在风的驱使下似乎在左右挣扎,努力地想要挣脱那双极力阻碍它追求自由的双手。但它终究还是没能成功,那双瘦弱枯黄的手惊人地与狂风进行着争夺,她死死地将伞柄攥在自己的手里,任由伞盖在空中摇晃却始终不为所动。
但她毕竟上了年纪,很快就精疲力竭了,她拖着雨伞步履维艰地走进了一家商场里。她凭借着几个月前残存的记忆找到了一家位于二楼的甜品店。橱窗里是一个双层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奶油蛋糕与巧克力甜饼,里面的柜台里则是一些甜甜圈与纸杯蛋糕。这位浑身湿透了的顾客在柜台与架子前游荡了很久,始终犹豫不决,最终她选中了一个圣诞蛋糕,上面有一座雪白的房子,房子的前面有一个小巧可爱的圣诞老人。
已经很久过去了,外面的大雨一点减小的痕迹也没有,由于害怕尴尬,她只好站在店门外的雨棚里等待。直到六点钟左右这场倾盆大雨才停了下来,但天空中依旧是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这位可怜的顾客终于从甜品店的雨棚里走出来,她不仅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脚上的高跟鞋又窄又硬,在她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小水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散落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水坑,里面积满了混杂着泥沙的污水,浑浊得深不见底。
穿过一道浮雕宏伟精美的巴洛克式拱门就进入到了教堂的辖区。她穿过一道矮墙,来到了那栋用石头砌成的小别墅门前用力地敲了两次,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任何人出来开门,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原本就郁郁寡欢,此时此刻简直愤怒到了极点。她最后一次用力地敲了一下别墅的大门,然而依旧无济于事。她抬头仰望楼上,整间房子里一点亮光也没有,虽然难以置信,但她不得不怀疑女儿居然会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或者这么早就睡觉了。
她只好独自一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打了几次电话也无济于事,她甚至自己都听见了电话铃声,却只好失望地挂断。此时乌云终于消散了,月光再次照亮别墅的屋顶。这时候她想到了一件往事,在此情此景之下毫无征兆地就出现了她的脑海中。
那天,她和女儿在赞比亚的草原上游览了一整天,黄昏时分,终于回到了附近的一间小别墅,母亲先下了车,她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一个身穿蓝色夹克的人正倒在她的面前,他战战兢兢地绕过尸体,甚至看到满地的鲜血都觉得惊恐万分。她感到幸运极了,这个男人不是她的丈夫。
她觉得丈夫应该已经来了,便推开了门大声呼喊,但是却没有人回应,一时间,她觉得这个屋子仿佛变成了鬼屋,令人不禁毛骨悚然,她的女儿恐惧地跟在母亲的身后,她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走上楼去,推开了卧室的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她又推开了客厅的门,里面也一个人都没有,直到她推开了唯一剩下的书房的门。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小书桌,书桌旁,一张安乐椅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男人,他的太阳穴已经被火药烧得如焦炭一般,面部扭曲,口眼歪斜,眼睛中透射出震惊,以及震惊之余的恐惧。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散发出的硝烟气味隐隐约约还能闻到,她吓得顿时晕倒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女儿慌不择路,踉踉跄跄低飞奔而出,由于这里是大草原上,没有电讯信号,她只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不远处镇上的警察局去。
过了好几个小时以后,警察终于来了,现场很快就被警方被封锁了起来。警察看了看尸体后,便将那个可怜的女人抬到医院去了。
几天之后,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可怜的母亲终于苏醒过来了,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卡皮里姆波希市中心的一家医院里,她的女儿正趴在她的身边,她的脸上留下两条淡淡的泪痕。病房的门口矗立着两个当地的警察,过了一会,他们发现病人已经苏醒过来了,立即报告给了警局。
“根据我们的调查与验尸报告,”
一位警官模样的警察站在他的病床边,一字一顿低说道。
“很遗憾,凶手已经死亡。我们无法起诉任何人。”
“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凶手怎么可能,”
母亲的怒吼使女儿吓了一跳,她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时地看看
警官,又回头看看母亲。
“根据我们的验尸报告,死者头部中弹死亡,这是致命伤,未发现其他外伤或抵抗痕迹。简单地说,整个过程就是,一枪毙命。死者弹孔位于太阳穴,附近有烧焦的痕迹,为近距离射击所致。从你家楼下的那具遗体的手套上检验出硝烟反应,经检验,其腹部短衫上的血迹,就是你丈夫的血迹,因此,毫无疑问凶手就是他。只不过,他是被是谁射杀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她在不久之后就改嫁给了另一个刚刚离婚的老男人,他虽然还有一个不小的女儿,但是看在那数亿身家以及自己各方面的条件甚至还不如他,便接纳了下来。而她的容貌虽然衰老,但是在一众中老年中却还算是非常出众的,而且她也继承下了前夫的一大笔遗产。尽管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幸运,但她仍然对那个女儿耿耿于怀,虽然她只知道名字好像叫璞玉。迫于压力,丈夫只好把这个前妻的女儿从小放在乡下的别墅里,虽然不是不管,但也很少再去过问她的生活了。
是啊,那栋别墅就和现在她身后的一样。她突然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女儿会不会也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甚至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得罪了什么人?尽管这个想法听上去荒谬极了。那个杀害她前夫的凶手一直没有被缉捕归案,她绝不相信凶手竟然在杀了人之后立即就被另一个人杀了,凶手一定还活着呢。他有没有可能再对她女儿下手,要将她一起灭门?尽管她知道这个想法太可惜了,根本不切实际,她从不记得之前和谁结下过这样深的仇恨。
她在台阶上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以后就只好离开了。她离开教堂的辖区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就住了下来。
王玊玉离开那家餐馆之后就径直回到了那间小公寓里,他被饥饿折磨得难以忍受,开始疯狂地在冰箱里翻找一切可以塞进肚子里的东西,无论能不能当做晚餐。他狼吞虎咽地撕咬一根已经在冰箱里堆放了半个月的法棍面包。那根僵硬的面包已经变得又硬又难吃,他此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撕咬一根长条形的干海绵。
已经空荡荡的肚子早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像一只一只饿疯了的野兽似地在那块又硬又难吃的干海绵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横七竖八的齿痕,或深或浅,犬牙交错。当他把这堆硬得像碎石块,难嚼得像干海绵,甚至还有些发霉的东西咽下去之后,就如同突然昏厥了一样浑身乏力地瘫倒在沙发上。
那双呆滞的眼睛以一种同样呆滞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下颚微微地下张着,像一个面瘫的傻子一样,所幸他还没有流下一滩口水,否则就和一根老年痴呆症患者没有什么区别了。干涸龟裂的嘴唇上附满了来自那根法棍面包上残留的盐巴,使他更加干渴难耐,但他并不想喝水,他想要喝酒。他猛然清醒过来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四处寻找着那只钱袋子。那是一只黑色的收口袋,里面装满了他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零钱,就是为了在这种充满了痛苦与寂寞的夜晚找点乐子而存下的。他兴奋极了,简直欣喜若狂,开始在每一个柜子里寻找,就像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一样。
傍晚六七点钟左右,那家餐馆的客人反而逐渐开始多了起来,这里在夜间看上去更像是一家酒吧,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一家酒吧。酒吧里的人群爆发出嘈杂而且简直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吧台前和座位上都挤满了昼伏夜出的酒徒,简直像是一只沙丁鱼罐头,是的,若不是喜欢喝酒,绝不会有乐意在晚上跑到这么一个吵闹拥挤得让人几乎就要精神崩溃的地方,更不用说乐在其中了。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王玊玉又回到了这家餐馆,或者说是酒吧里。他对眼前这家逐渐沉沦陷入疯狂的酒吧并不感到惊讶,甚至感到非常兴奋,一下子冲进了酒吧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他推开了几个挡在前面的客人,一下子就冲到了吧台前,等了很久才买到了一瓶红酒。是的,他可能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这瓶红酒了,至于十几个小时以后的早餐吃什么,他自然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甚至连想也没有想过。然而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可是一瓶名贵的红酒,可不能像罐装啤酒一样就这么囫囵吞枣般地咽下去了。尽管其实也就几十英镑而已。
于是,他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开始努力地回忆以前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关于如何品尝红酒的节目。这个想兴奋之余又想故作风雅的酒徒一脸的得意,春风满面。他借着朦胧的月光开始细细地观察起自己手中的这瓶红酒以及它的标签和包装纸。但是在暗淡模糊的月光下,他只能看见瓶中上下摇晃的黑色液体,隐约还透着一点色泽和微光。
终于又回到了小公寓里,他又开始翻箱倒柜四处寻找,但却没有找到一根蜡烛,外面的商店也早就关门了。尽管有些不完美与浪漫,但这仍然不能阻挡这个酒徒坚持故作风雅的心。
一张小小的原木桌子四四方方,王玊玉特意换上了一套二手旧西装,尽管这件衣服已经十分老旧了。但这仍然是他所有家当中最值钱的东西了。由于他不会打领带,对着镜子系了十几分钟还没有成功,有时甚至像小学生的红领巾。至于他感到不耐烦了,就一把扯下了领带扔在了沙发上。
这顿没有烛光,也没有晚餐的烛光晚餐终于开始了。一位身穿二手旧西装的绅士缓缓地拉开了椅子,在一张四四方方的原木小桌子前坐了下来。桌上的桌布暂时遮住了小桌子上的油腻与污渍。他开始想象对面的椅子上坐着那位他在教堂里再一次遇到的姑娘,想象着她的黑色披肩,那优雅的裙摆层层叠叠,的踢踏声仿佛依旧反复回荡在他的耳畔,直击灵魂深处。
然而这份短暂的浪漫还没有持续多久,当他拿起那瓶红酒的时候尴尬地发现自己没有给红酒专用的开瓶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酒瓶的软木塞,费了好大的劲才用牙拔了出来,面目狰狞之后,这位时刻注意体面的绅士又一次恢复到了刚才的姿态。。
桌子上摆了两只高脚酒杯,他分别都倒上了半杯红酒,差点就想一饮而尽,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还记得电视里的那位嘉宾先是举起了酒杯,然后闭上眼睛闻了一下,虽然王玊玉不是品酒师,但他还是努力地试了一下,他闻到一种奇特的芳香,似乎是水果的香味,他突然想起来了。是苹果的香味。随后他又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轻轻地抿一口,有点甜,还有一点酸。至于其他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最后他索性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味道虽然说不上来,但确实美妙极了。他又一把抓起了桌子对面的那杯一口气全都灌进了肚子里。他确实是灌进去的,因此几乎没有品尝出什么味道就喝完了。酸甜的红酒有些强烈地刺激着他那干涸而龟裂的嘴唇,但他已经完全沉浸在红酒的喜悦之中了,完全没有在意嘴唇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