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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三章 这封冗长而 ...

  •   这封冗长而且有些莫名其妙的信终于读完了。尽管这个故事看上去似乎有点意思,但她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和那个写信的人一样。
      窗外自从傍晚时就飘起了小雪。这在英国没有什么奇怪的,最晚的一场雪也许会在四月不期而至,阳春白雪,也许就是其中的含义吧。
      雨慕静静地倚靠在窗边,就和往常一样。教堂前的草坪上一片漆黑,但她仍然能借着卧室内的余光欣赏到这一微妙的美景。雪花稀稀疏疏地随风摇曳,最后缓缓滴落在了草地上。有的融化成露珠,但更多的则覆盖在草地和屋顶上。她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另一派幻想出的景色,那栋破旧的小木屋,以及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北京的冬末也许和这里一样寒冷吧。然而这一串联想的主角,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除了上一次在爱丁堡短暂的偶遇。这种距离与陌生是那么的可怕。远方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遥远。
      尽管气氛似乎愈发悲怆凄凉,但夜幕中的那一轮明月却使她稍稍感到了一些安慰。今夜的满月静谧而庄重。她不自觉地在心里念叨着,由于一种朦胧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渴望回家,这种快速膨胀起来的哀愁很快就占据了她的每一丝心弦。但她还是不得不控制住自己。尽管她知道这会十分痛苦,然而他更加能残酷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仿佛当她踏上这座小岛的时候就已经被北海的波涛彻底隔绝了。皎洁的月光铺散在窗台上,也照映在那双充满了悲伤的眼睛里。满月似乎真的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勾起了雨慕心中原本隐藏得连她自己都感受不到的思念与惆怅了。
      如此突然的怀念使她自己也感到出乎意料,也许冥冥之中也许真的有一个潜移默化的上帝吧。她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谈不上反感。有时意料之外萌发的思念与忧伤反而朦胧着难以言喻或者形容的快乐,萌发于悲哀的愉悦。
      偶尔回忆起过去的岁月,这种被忧伤笼罩的的愉悦就更加明显了。雨慕不敢回忆童年或者上学的时光,因为一种隐隐的忧愁总是如影随形,但又说不出自己六七岁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切似乎都是平淡而忧伤的,忧伤笼罩着平淡。她也许已经被父亲被杀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然而当她回忆起儿时的由良时,始终渗透在记忆中的忧伤才终于消退了。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有些木讷的男孩,尽管有时他很聪明,但却很少说话,因而总是有一种木讷的感觉。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就会尴尬地发现,自己明明也不怎么爱说话,但却可以理直气壮地嫌弃别人木讷。这时她不禁暗自笑了起来,强忍大笑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但她已经习惯了如何努力控制自己本能上扬的嘴角,即使是独自在漆黑的房间里,这对她也是十分必要的。至于房间里一片漆黑,则是为了迎接今晚难得的月光。教堂传来了今天的第二十次钟声,她望向远方的尖塔,即使是在黑暗与模糊中,雨慕也能找到钟楼的位置。钟楼怪人也许就是在这样一个满月之夜把那个谁推下钟楼的。《巴黎圣母院》对她来说也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记忆了,她只记得自己大约是初中时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她甚至已经连那个主教的名字都已经记不得了。那时学校的图书馆里没有多少同学光顾,因此她总能十分安逸地在那儿呆上一整天。在图书馆这种地方,即使有几个人走进来也总是蹑手蹑脚的,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再也没有比图书馆更舒适的地方了。
      雨慕渐渐沉醉在了美妙的遐想与回忆之中,原本的忧伤仿佛也从未出现过。黑暗沐浴着皎洁的阳光,忧伤在回忆中渐渐沉醉。
      严寒不仅使空气变得冰冷刺骨,就连教堂里也冷清了许多。没有多少人来参加礼拜。红衣主教确信这绝不是因为自己上次力劝人们为修复钟楼而捐款的缘故,尽管有不少教士是这么怀疑的。他知道那种方法十分荒唐,但他却坚信自己必须这么做。
      清晨的祷告刚刚结束,礼拜堂里只留下一位教士在擦拭观众席的椅子。即使只有一张椅子被用过,他也不得不把整个礼拜堂都擦拭一遍。小教士今天得上学,因此主持礼拜的教士自然就承担起了事后打扫卫生的工作。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二十分钟前还在台上呼风唤雨的教士,二十分钟后就不得不去擦拭台下所有的椅子。
      想要在冬日的早晨挣脱被子和床单的上下束缚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她差点忘了现在名义上已经是春天凌乱,但和一个月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雨慕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当她喝了一口床头柜上的那杯咖啡之后。她顿时火冒三丈,起床气连带着那杯咖啡带来的怒火。她本能地克制住了自己,而且现在那个给她在清晨的床头柜上摆了一杯咖啡的家伙也不在眼前。
      尽管这被咖啡令她十分恼火,但浪费对她来说是更大的罪过。因此这杯因为错误而诞生的咖啡也被一点一点喝了下去。要不是经常熬夜,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橱柜里出现咖啡这种东西,毕竟那些名贵的,从国内带来的茶可不能浪费于熬夜提神。
      匆忙用过早餐之后,她就背上书包向着教堂的方向冲刺,如同参加百米赛跑一样。教堂前的冷清与以往一样。但她仍然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流浪汉。流浪汉正蜷缩在教堂的大门边,雨慕猜测那个流浪汉之所以没有坐在草地边的长椅上,大概是为了装得可怜一些,以便从路过的教徒手中求得几枚硬币吧。这也是他最近突然想到的,教徒们总是乐于奉献的。上次在咖啡店的胡言乱语着实使他使她有些害怕与那个流浪汉见面。但他又坐在教堂的大门边,走到学校附近他一定一眼就看见了。在无奈的尴尬与纠结之下,他还是决定走上前去,在那只小纸杯里投下了一枚硬币。刻意地把目光上扬,使雨慕不自觉地摆出了一副连她自己都觉得盛气凌人的姿态,就像电视剧里的贵妃一样,当然她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那样的程度。流浪汉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他的眼中现在只有那枚在纸杯里发出悦耳声音的硬币。
      尽管雨慕没怎么正眼看他,但即使是余光也觉得这个流浪汉看上去比之前干净多了,身上的衣服意外地平整,就像是被熨斗烫过了一样,但这个穷鬼怎么可能有闲钱去干洗店烫衣服呢?他连下一顿午餐都凑不出来吧。雨慕扔完硬币之后就匆匆忙忙地冲进了学校,她已经快要迟到了。而且她觉得自己一秒都呆不下去了,实在太尴尬了。
      一个年轻的教士匆匆忙忙地从高大的石拱门外跑了进来,那是教堂辖区的入口。这座教堂就像是一座高大的城堡,也只有这座地标性的教堂才有如此的规格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
      流浪汉看见不远处有人朝着教堂的方向跑来,他觉得那个人简直是气喘吁吁 专门来给他送钱的。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枚硬币就腾空而起,如同一颗子弹向他飞了过来。硬币自然没有落在那么狭小的纸杯里,事实上它径直滚向了教堂大门的另一边。
      那位匆匆忙忙的教士在快要走进礼拜堂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听见了背后的一声怒吼:“你给我捡起来,否则我是不会要的。”
      恐怕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一个落魄的流浪汉居然向着一个施舍给他一块硬币的教士大喊大叫,而且就在教堂外面。教士更被这个突然暴跳如雷的流浪汉吓得浑身哆嗦了一阵。他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个发疯的流浪汉是不是精神病或者刚刚吸了点毒品。结果他看上去不像是买得起毒品的人,但听说许多流浪汉就是因为吸毒才家破人亡的。那个可怜的流浪汉此时就更加害怕了,他也觉得自己刚才简直是疯了,他不怕和那个弱不禁风的教士争吵,甚至打一架也无所谓,就怕他真的收回了刚才扔过来的那枚硬币。
      他的愤怒早就消退了,原本就只有一瞬间而已。但是碍于面子问题,他还是不得不龇牙咧嘴,用瞪得如铜铃般的眼睛怒视着那个逐渐转过身来的教士。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教士不理会他,那么他就算是自己去捡,也不能让教士把这一英镑给收回口袋里。
      流浪汉错愕地看着那个教士气喘吁吁地向着硬币滚落的那边跑去。他原本以为教士想要帮他去捡那枚硬币,没想到过了几分钟,他却依然没有回来。流浪汉比之前更加恼火了,那个可恶的教士用那种方式侮辱了他之后还从墙角逃走了。没错,他觉得刚才那枚飞过来的就是一枚莫大的侮辱,只不过更加可耻的是他不得不接受这枚硬币。他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墙角,但那枚硬币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条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小黄狗趴在那里,也许是被什么狠心的人遗弃了吧。流浪汉连他自己都养不活,但却感觉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驱使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条蜷缩在寒风中的小黄狗,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条可怜的小家伙正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的缘故。
      “可怜的小狗啊!”
      他充满怜悯地注视着怀里的那条小狗,似乎已经忘记了他自己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教堂钟声敲响第十二次的时候,流浪汉的小纸杯里已经堆积了大半杯的硬币。尽管数额不多,但也足够稍微小资一下了。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午餐的时光,只要能够憧憬一下丰盛的晚餐就足以使他感到生活是如此的美好。他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愈发庆幸自己有一个如此慷慨的朋友。
      坐在教堂边的流浪汉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已经已经有些麻木,这些又硬又冷的水泥路使他感觉自己如同被什么人暴打了一顿,两股隐隐地有些阵痛。
      “这些硬币就像卡布基诺一样点点滴滴流进了这只杯子里。你说是吧。”
      他一边兴奋地自言自语,一边抚摸着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黄狗,他感觉自己似乎也温暖了许多。流浪汉拐上了教堂外的街道。他依旧来到了那间咖啡店,那个充满了他童年回忆的街角,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尴尬与痛苦。这家咖啡店还算是十分宽容的,没有禁止宠物进入。
      今天店里的客人不多,大概隔壁餐厅的生意会更好一些,毕竟还没到下午茶的时间。这一次店里除了这个熟悉的服务员,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还坐在教堂门外乞讨的流浪汉。他特意将硬币全都塞在了口袋里,把那只有流浪汉才用来盛硬币的纸杯扔进了垃圾桶里,这也是他为数不多可怜的体面之一。
      这个流浪汉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难道他一夜之间找到了工作?服务员看着他身上那件干净整洁的外套反而有些不习惯。
      “那个流浪汉竟然在读<资本论>,果然穷人都对共产党感兴趣吗?”
      服务员回到柜台旁,小声地对酒保说道,同时还偷偷地注视着玻璃窗边的那张桌子。
      “这个家伙也许是在路上快要饿死的时候才被哪个想要发展组织的共产党施舍了一大笔钱,同时又向她灌输了一些马克思的理论,于是他就相信了。”
      酒保饶有兴趣地编造着他的故事,服务员听得津津有味。
      “很有意思,说不定就是这样。毕竟像他这样的穷鬼是最容易被拉进去的,只要给他一张两位数以上的钞票,就能让他做任何事情。”
      服务员继续盯着窗边的那张桌子。这条小狗使她更加感到惊讶了,她几乎断定流浪汉一定是在不久前发了一笔大财,现在居然还有闲钱去干洗店烫衣服以及养一条宠物狗。
      “那衣服也不一定是在干洗店烫的,他既然养了一条宠物狗,一定还有一套房子吧?”
      酒保一边从后面的柜子上取下一瓶白兰地一边随口回答道。
      “房子!这怎么可能,那个几周前还穷困潦倒的流浪汉居然有了一套房子!这简直是童话里的乞丐。难道是哪个白痴送给他的吗?他身上可是连十镑都凑不出来。”
      服务员的确被震惊了,她差点就小声尖叫起来。
      小狗蜷缩着趴在桌子底下,既不四处乱跑,也不对着别的客人狺狺狂吠,它看上去十分安静,很快就睡着了。
      流浪汉完全没有听见柜台旁的两个人正在用嘲讽的口吻谈论他,尽管那本书他几乎看不懂,但却觉得字里行间对他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就像一个不识字的小孩也有许多图书,即使他只能对着那些精美的图画傻笑。他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书页之间相互拍打,哗哗作响。这悦耳的声音使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名勤奋刻苦的学者,甚至有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他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触碰过书本之类的东西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真是有趣极了,虽然他什么也看不懂,但总感觉马克思在讲述什么让他这样的乞丐也能脱贫致富的办法,这也许是他读懂了唯一的一点。
      流浪汉津津有味地读着这本书,几乎入了迷,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玻璃窗上已经一片模糊了。刚才滴滴答答的雨水他完全没有听见。雨水稀里哗啦地沿着玻璃窗成股流下。店里逐渐弥漫起阴沉压抑的气氛,就和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样。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了,许多人都没有带伞,不过这正是英格兰的鬼天气。流浪汉却对此毫不在意,这只不过让他想起了以前在路边裹着报纸避雨的日子。那时可完全不觉得这种小雨有什么可怕的。他继续专心致志地看着书,不时地用那双从朋友那里借来的皮鞋蹭一蹭小狗柔软的身体,里面仿佛一根骨头也没有。
      雨慕在班级里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孤独,她几乎一个朋友也没有,除了万里子,她说自己来自京都,父亲在附近市中心的一条长廊里开了一家丝绸专卖店。雨慕对杭州的一切都很有兴趣,因为西湖龙井的缘故。她对丝绸自然也十分偏爱。也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才渐渐地聊了起来。否则她恐怕不会对这个日本同学有多少兴趣。万里子会的汉字也十分有限,因此她们平时也只能用英语才能勉强交流下去。万里子家的生意还算不错,家里自从上个世纪初就开始经营丝绸了,但只有一家老店,并没有成为什么知名的大企业。
      “听奶奶说,那时几乎全国各地都有引进了外国技术的缫丝工厂。所以丝绸店也到处都是。”
      万里子每次一谈到她家的丝绸总是会变得滔滔不绝。雨慕不时地望向窗外,当她完全听不懂那口音奇怪的日式英语时。窗外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她不禁觉得这不期而遇的雨水似乎使万里子的长篇大论也变得有些节奏了。几分钟之后,万里子也发现了雨慕正在对着窗外的庭院发呆,于是她自觉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想着说些什么才能使她回过神来。不过课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万里子不得不匆匆忙忙地向着上课的教室跑去,而当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个窗边的座位时,雨慕已经不见了。
      万里子并没有觉得她是一个奇怪的人,只是暗自责怪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无聊的话。这所教会学校里连中国人都几乎没有,更不要说日本人了,因此万里子格外希望能和这位学校里为数不多同样来自东洋的姑娘交上朋友。
      随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一起消失了。流浪汉十分厌烦地走出了这家咖啡店,夜晚的酒吧又开始喧闹起来了。他很明确地记得,小时候咖啡店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巷两边灯火通明,但大多数的商店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打烊了。有的服装专卖店已经空无一人了,但橱窗里的衣服却依旧光鲜亮丽。聚光灯永远也不会熄灭,即使店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的时候。流浪汉自然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几乎整个欧洲都是这样的。如此诱惑着路过的旅客,但却使他们在试图拉动门把的时候尴尬不已,简直像一个讨厌的恶作剧。他走进了城堡对面的一条长廊,这里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他还记得长廊另一端的尽头有一家玩具店,比起附近百货商场里的那些自然是小了许多。一想到那百感交集的童年,流浪汉似乎也逐渐兴奋起来了。
      他在长廊里来来回回,但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家文具店了,直到他看到一家丝绸专卖店时才一下子响了起来。他有些好奇地望着那家以前从来没见过,甚至上个月还没看见过的丝绸专卖店,又一次从刚才短暂的失落中兴奋起来了。丝绸对他来说可是个十分新奇的东西。而且这家丝绸专卖店竟然还没有关门,他透过依旧闪烁着灯光的橱窗凑了上去,店里各种色彩斑斓的丝绸以及那上面极具东方特色的图案都是他从没见过的。好奇心使他愈加兴奋起来,几乎有一种破门而入的冲动。
      这里的绸缎大多都是巴西的,那里有很多日本移民。店里也有一些中国的丝绸,比如著名的杭州丝绸,不过也不太多,毕竟凯喜雅之类的都是奢侈品。日本的传统作坊他们就更不敢想了,而且日本的生丝就十分昂贵,更不用说丝绸了。
      这家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大叔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墙壁上挂着的绸缎如同瀑布一般错落有致地从天花板飞流而下,直到他的脚边。每一道水流上或裹挟着几朵樱花,或挺立着几棵云杉,这里仿佛是一个走进去之后就永远走不出去的梦幻世界,至少对他来说这是无法想象的意境。流浪汉在店里留连忘返,深入其中,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
      门上的摇铃响了,流浪汉的心里下意识低颤抖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了。,抚摸那些名贵的面料也不会被斥责了。尽管他对丝绸之类的纺织品一无所知,但他看到那几件披巾的价格就知道了,最近在街边坐上好几个月也买不起这里的任何一件。万里子有些惊讶地推开了门,注视着这位客人。这么晚了店里大多是不会有客人,毕竟平时这里就冷冷清清的,这座长廊早已经没落了,长廊外,集市占据了整个市政广场,附近的百货公司和商场一座座遍地开花,长廊外的街上车水马龙,但这一切似乎都和它没关系。这座长廊似乎真的只是一座长廊而已。不过也许正是这条因为长廊已经衰落的缘故,他们家才能勉强付得起这里的租金。
      这位客人的身边还有一条小狗,只有这一点使万里子觉得有些尴尬,她不能把客人赶出去,但却更无法保证那条小狗会不会弄脏甚至咬坏那些名贵的绸缎。
      万里子也发现这位客人似乎对丝绸很感兴趣,他不断地抚摸着,全神贯注地抬头仰望那些高高挂起的绸缎。她的心中萌发出一丝欣慰,不仅仅是因为门可罗雀的店里终于来了一位客人,也许更是为东洋文化在英国能找到热爱的人而感到高兴吧。这种奇妙的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她仿佛把这些绸缎当成了她的孩子。万里子原本想迎上前去介绍一下,但她一想起今天在学校里认识的那位同学,便默默地走到了后面的小房间,她觉得也许自己的那种介绍会使客人感到厌烦。
      这间小房间并不是他们的家,只是用来临时办公的地方而已。她一边做着作业,一边静静地等待着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大抵也是唯一的一位吧。
      教堂的钟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那是市政广场上的一座小教堂,那里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施工,但却从不见施工队的身影,只是礼拜堂的大门永远被一块巨大的广告板封了起来。有时万里子还能看见牧师带着逐渐聚集起来的教徒们在礼拜堂的大门前做祷告,从教堂对面的那栋大楼里就可以瞥见牧师的背影。他站在英国广播公司大楼外的台阶上,台阶下至教堂前的空地上挤满了教徒,他们有的是因为受不了那个红衣主教才到这里来的。万里子每次一听到钟声就不禁回想起那天在看到的场景。
      “万里子,你快出来!”
      这一声叫喊打断了她的幻想,万里子立即走了出去,那是父亲在前台叫她。
      “你快去对那位客人说,我们要关门了,请他明天再来。”
      万里子一时间感到有些尴尬,父亲居然要她做赶客人离开这样的事情。尽管她心里努力地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总还是觉得怪怪的。
      流浪汉也被刚才的叫喊声吓了一跳,他那美妙的幻想也旋即被打破了。他感到有些紧张,刚才那位姑娘又从后面出来,和前台的大叔说了些什么之后便缓缓地向他走了过来。尽管他什么也听不懂,但他看到那模样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大概也意识到这是打算赶他走了,但不知道是因为他总是四处乱摸的缘故还是因为快关门了,但他还是径直就朝门外走了出去。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店里的最后一位客人也终于离开了。
      “走吧,回去。”
      父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已经像一个不会动的木偶一样坐上一整天了。长廊里灯火通明,但他们知道他们一定是最后离开的。
      终于熬到了放学的时间,又是漫长的一天。雨慕收拾好了书包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学校,她依旧坐在教室的窗边,呆呆地望着学校大门的方向,仿佛是被关押在这里的囚犯一样,尽管也差不太多。夕阳来得比平时更晚些,这似乎也在诉说外面刺骨的寒风来自春天。当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天空的阴沉渲染着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有那么一瞬间,她也仿佛从自己身上抽了了出来,转过身来不解,甚至有些愤怒地质问自己,刚才究竟在干什么,而更令她感到尴尬的是,她发现自己完全回答不上这些问题。
      雨慕恍恍惚惚地走到了学校的大门外。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早晨坐在教堂前的那个流浪汉已经不见了,但教堂边的那条长椅上却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除了他之外草坪上再也没有其他游客了。那位先生独自一人坐在教堂边的长椅上,他低垂脑袋,似乎在思考什么,但他又不时抬起头来,看上去充满忧虑地环顾四周,偶尔瞥几眼身后的教堂。雨慕停下了恍惚的脚步,有些好奇而又紧张地偷偷注视着那位坐在长椅上的先生。他当然也一眼就看见了那位刚从教会学校里走出来的姑娘,但他并没有太过在意,更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一束好奇的目光偷偷注视着。、雨慕觉得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但绝对不是公园里遇到的那位。脑袋如同一根堵住的水管,眼见着就要想起来什么了,但却毫无头绪。然而这种好奇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她注意到天色越来越暗了,只好抱着满腹的疑惑向草坪对面走去。又是平淡而无聊的一天,今天的晚餐十分简单,只有一盘通心粉和一碗味增汤。她的心情今天十分平静,因此并没有责备佣人在准备晚餐时偷懒。
      简单的晚餐之后,雨慕再一次来到了卧室的窗边,她有些好奇地用目光寻找着刚才的那位先生,终于发现他依旧坐在那条教堂外的长椅上。他的脸由于太过遥远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刚才那副愁容满面的的模样却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海中。卧室的房门被准时敲响了,晚餐后的一杯龙井被摆在了窗台上,就和往常一样。当教堂不知道几次敲响钟声的时候,那位先生才终于这次站了起来,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面对着高大宏伟的礼拜堂,他愣了一会,随后就被礼拜堂大门的漆黑所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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