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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四章 晚祷刚刚结 ...

  •   晚祷刚刚结束,打扫礼拜堂的工作终于不用落在每天主持礼拜的神父身上了。礼拜堂里持续了不久的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小教士偷偷看了一眼那扇发出巨响的大门以及那位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先生,他似乎有些拘谨,又有些奇怪。他在礼拜堂里东张西望,不时地抬头注视着上面宏伟的穹顶和五颜六色的玻璃彩绘。这位不速之客使小教士有些不悦,他鞋底的泥泞溅得到处都是,整个礼拜堂的地板和农村的烂泥路简直没有什么区别,长长的车辙裹挟着烂泥四处飞溅。但小教士也不敢对来来往往的游客说些什么,只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这位突然造访的客人能够赶紧离开。
      “呃,你知道红衣主教在什么地方吗?我想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红衣主教。”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对于教堂里来说可是一件新鲜的事情,这附近红几乎所有的人都对红衣主教避之不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来专程拜访的。而且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客人。
      “好的,请随我进去吧。”
      小教士放下了手中的拖把,努力挺直了腰板,作出与他年纪和模样十分不相衬的严肃,就像电视剧里的一样。他们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礼拜堂后的长廊里,小教士走得稍快些,以便能够走在这位客人的前面。而那位先生也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小教士觉得自己神气极了,仿佛是哪座大庄园里的管家。
      那位客人跟随着小教士穿过了礼拜堂后面的小圆柱走廊,走廊侧面的旋梯仍保持着中世纪城堡的模样,又窄又陡。走出这漫长的旋梯之后就来到了二楼。小教士有些战战兢兢地来到了红衣主教的门前,他轻轻地去敲了几下,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疲惫的工作使他看上去奄奄一息,这个倒在床上老头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胡须都变得又痒又痛了。内心的痛苦久久地挥之不去。他又做噩梦了,尽管他从未到达过现场,但克莱德曼惨死的画面却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红衣主教艰难地眯起双眼,从被窝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望向房门的方向,就像是一只刚从冬眠中被吵醒的大灰熊一样。他紧紧地眯起双眼的模样又像是突然被拉开窗帘的吸血鬼。他想要起身,但却感觉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庞然大物坐在他的身上,使他动弹不得。老头终于又被这难以抵挡的疲倦大败了。他一翻身蜷缩回了自己温暖而紧凑的被窝里。一切仿佛都被这片温暖而所融化了。
      门外的走廊上不时地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或是地板在慌乱的奔跑中被震得凌乱作响,仿佛那只靴子就要把地板给踩穿了。但这一切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发生在这扇门之外,和这间房间无关。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坐了起来,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天花板上散发出的白炽灯光。这时红衣主教才猛然坐了起来,他像是失忆了似的,开始回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自己刚才做完一些工作,但却不知什么时候就裹进了被窝里,连灯也没有关,就这样在刺眼的灯光下做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噩梦。
      门外又一次响起了敲门声,红衣主教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本能地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的神情。
      “你的工作做完了吗?别站在这儿了。”
      红衣主教急躁地大声喊叫起来。小教士被吓得拔腿就跑,慌慌张张地冲下了旋梯。打扫礼拜堂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他兴奋地躲到了图书馆里,小心翼翼地用手去够那几本被放置在了书架顶端的书,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嘶吼,他听不清外面究竟发出了怎样恐怖的声音,因为回音重叠反复,但他却很清楚地听见了红衣主教用愤怒的嘶吼大叫“共产党!”,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红衣主教就站在图书馆门口似的,他的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手上的书竟一下子掉在了地板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小教士赶紧捡了起来,生怕图书管理员待会听到声音走过来了。
      “快进来!”
      红衣主教一边粗暴地拖拽着那位客人进了房间,一边努力地压低声音但却似乎怒不可遏地吼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难道没有警告过你永远不要到这里来找我的吗?你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就是勒贝尔吧!”
      红衣主教仿佛比刚才更加愤怒了,音调也提高了许多。尤其是当他看到那张脸上竟逐渐浮现出微笑的时候。尽管他化了妆,黏上了点假胡子,但是红衣主教永远不可能在第一眼的时候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我知道。”
      他似乎早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怒火的准备,因而显得异常镇定自若。
      “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
      红衣主教依旧怒不可遏地低声吼叫着。
      “我只是来这里看望你而已。”
      “我不需要!而且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居然会来看望我!”
      尽管勒贝尔已经料到大动肝火是免不了的,但他还是隐隐地有些颤抖,害怕这急剧蔓延的怒火会超出他的想象,使这个老头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比如突然从抽屉里拔出一把水果刀什么的。于是他稍稍转动了一下目光,以使自己这种隐隐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但不至于使面前的这个正暴跳如雷的老头察觉到这一点。这是一间又小又窄的卧室,卧室四周的墙壁上全都被一层厚厚的白色油漆所覆盖,不过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一些石砖缝隙。他估摸着这间卧室应该原本也有石砌的墙壁裸露在外面,就和那些旋梯一样。卧室内看上去十分拥挤,小床旁边的桌子也是一片狼藉,书桌上方的窗户之外已经是被无尽深邃的黑暗所笼罩了。
      “总之,你马上给我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你可以践踏的地方!”
      前面的叫骂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但这句话却足以使他清醒过来。
      “所以我才化了一点妆,没人认得出我。不会给您在教堂里丢脸的。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请您给我一点钱吧,我立马就走。”
      那位先生的神色变得有些慌张,不再像刚才那样镇定自若了。
      “不,绝不可能,我早就说过了,你用那种令我蒙羞的方法拒绝了教堂的工作,跑去什么工厂当了一个低贱的工人,从那时起我就不再把你当做我的儿子了!而你竟然还在堕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竟然加入了共产党这样一个无神论组织!尽管现在不是中世纪,但我还是要说你知道背弃上帝是会下地狱的吗!”
      红衣主教的愤怒似乎达到了极点,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拽住儿子胸前的领带,仿佛是要让他立即去上帝那里接受审判。
      “不,不是这样的。大可不必认为我加入无神论组织就是背弃了上帝,上帝所宣扬的平等博爱我从未抛弃过啊!”
      这下勒贝尔似乎真的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连上帝都抛弃了,你的那些平等博爱还有什么意义!”
      红衣主教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声音的大小他早就抛在了脑后,有没有人听见他也已经不在乎了,他这时也真希望自己的抽屉里能够出现一把水果刀,不,是一把十字剑,好一剑刺穿他那罪恶的灵魂。那位先生目瞪口呆,他被父亲这般暴怒的神态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张面孔由于愤怒而逐渐变得扭曲。终于,勒贝尔彻底崩溃了,用力挣脱那根被红衣主教死死攥在手里的领带,转身夺门而出。门板猛烈地撞击着房间的石壁发出巨大的声响,同时伴随着不断的谩骂与惨叫久久地回荡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上。这把所有人都吓得心头一颤。那一晚,谁也不敢到二楼去,甚至路过二楼台阶的时候都必须要加快脚步躲闪,与愤怒至极的红衣主教相遇对他们来说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事情。甚至比遇见恶魔更可怕。
      当小教士从图书馆里偷偷溜出来的时候,刚才那位客人正好从走廊的一侧拐了过去,他急匆匆地穿过一楼的走廊,看上去似乎是准备离开了。尽管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刚才一定是这位客人惹得红衣主教勃然大怒,简直气得发疯,差点没震碎两侧悬窗的彩绘玻璃。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红衣主教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吼声,上帝的愤怒也不过如此吧。
      那位客人神色慌张地离开了教堂,他站在门外的草坪边上,呼吸着异常的清新的空气,尽管他知道这里仍然是父亲的辖区,但他感到自己慌乱狼狈的内心已经放松了许多,就像这晴朗的夜空一样,尽管一片漆黑,但却无比轻松惬意,甚至氤氲着几分浪漫。一时间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谁能想到他几分钟前还在雷霆万钧的咆哮中狼狈不堪呢?也许只是傻子才会这样吧。尽管没有向父亲借到钱,但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了。家里尽管并不宽裕,但多一份晚餐还是可以的,勒贝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让儿时的挚友在寒风中冻死是比背弃上帝更大的罪恶。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开始努力地思考如何向妻子交代,他不由得预感到一场更加可怕的争吵正在家里等着他。他又开始慌张起来,心跳得越来越快,实在是与这平静的月夜不太相称。
      重重的忧虑终究还是消磨了月色所带来的短暂惬意,沉重的包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倒不是因为钱的缘故,而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那里的敌人,他父亲的敌人,这才是最令他感到刺痛的。他不断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时不时地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烧。尽管额头上的温度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只觉得一阵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头晕目眩。
      勒贝尔不禁又回想起一个多月前那位老神父过世时,他送去的那只木箱,那是母亲留下为数不多的遗产。后悔很自然地涌上心头,伴随着近乎疯狂的怨念,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似乎正在渐渐失去理智,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觉得被父亲和教堂一起阴谋血洗一空了,但他怎么也无法反驳的一点就是这些钱是他自己送过去的,还花费了三英镑的公交车费,只为了像个傻子一样去站在那座教堂里被一派无形的阴谋暗暗嘲弄。那时他满以为父亲收到了这样一大笔捐助之后会高兴一些,但今天的这一切仿佛是父亲借着上帝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直达他的灵魂。而且还是如此的冠冕堂皇。更令他感到可耻的是,自己竟然就这样如他所愿的一样,狼狈不堪地逃走了,什么反抗也没有。
      勒贝尔原本以为上帝不过是彩绘玻璃上那个满脸胡子的画像而已,但他不曾想到上帝竟真是如此万能的存在,他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以一副神明降临的姿态愤怒咆哮,而脸上不会因为不久前接受了一笔钱而显露出任何一丝颤抖。
      他越想越觉得屈辱,越想越觉得绝望,我为什么不能够成为上帝,而某一个家伙却可以,我们因此而只能毫无缘由地接受这种粗暴存在的力量。我的博爱与平等难道是为了做给这样的上帝?他仿佛和上帝较上了劲,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没有受到这种粗暴力量的控制,在任何方面。他惊恐地沉思了一会,生怕自己找不到理由来驳倒这一点。
      “不,不是的。博爱平等并不是为了上帝,而是为了,为了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修养。对,没错,就是这样的,才不是为了做给上帝看的。”
      他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漂流着,就像一只幽灵,一只失去了□□与知觉,只剩下怨念与痛苦的幽灵。这漫长黑暗的街道仿佛不是通往家里,而是通往地狱,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亦如火海般令人焦灼难耐,他的步伐甚至有些蹒跚起来。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那个流浪汉可能依旧不知道坐在哪条街上乞讨。他觉得这是十分幸运的,这个疯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害怕与任何人说话,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在精神崩溃的时候还不得不与人讲一些无聊的废话来折磨自己。勒贝尔静静地躺在床上,努力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淡忘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那想起来就使人恶心的两个小时。他那逐渐混乱的思绪在彻底无法理清之后终于被一种十分简单的方法终结了。这个可怜的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可以拥抱美丽的黑夜了。他睡着了,睡得那样安详,仿佛所有都是不存在的,一切屈辱仿佛不过是过眼云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美梦的降临,即使是悲伤与痛苦。
      混沌的意识又一次来到了勒贝尔的床边,将这个逃进了梦中的人硬生生地拽了回来。一阵偏头痛正在隐隐发作,也许是刚才落枕了的缘故吧。他的嘴唇几乎龟裂,半梦半醒地摇晃进了厨房里,在一杯冰凉的自来水之后,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惬意,但这依旧没有使他清醒多少。他感到自己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究竟应该做什么,他感到愈发的不安起来,不知是因为空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尽管他的意识十分迟钝,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次入睡了,只能呆呆地盯着房间墙上的挂钟,看着它一分一秒地走过,直到黑夜慢慢地消散。
      勒贝尔端着一杯水坐在了阳台上,这里的景色他早就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他仍然喜欢坐在阳台上发呆,哪怕一束阳光也没有的时候。
      背后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狂吠,他被吓得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有些害怕狗,因此客厅的门仿佛变成了一个怪物的血盆大口,他一步也不敢踏进去,只能远远地扫视沙发与小桌子的之间的角落。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浓重的黑暗又一次传来了可怕而诡异的声音。
      流浪汉早早地就醒了过来,凌晨五点多的时候,这是他谁在别人店门前时养成的习惯。当他在客厅里漫无目的来回游荡时猛然发现昨天他带回家的那条流浪狗已经不知所踪了。客厅里没有小狗的身影,卧室里找不到狗的脚印,这里一片寂静,一声嚎叫没有。他找了很久,但却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失落地倒在了沙发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他才渐渐地意识到小狗一定是被勒贝尔扔出去了。他猛然想起勒贝尔从小就十分害怕野狗,以及那些在街上四处狂奔的狗,它们的身上连项圈都没有,更不用说绳子了。一想到这里,他立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匆匆忙忙地冲出门外,趁着勒贝尔还没有醒来的时候。那种尴尬的对峙与争吵他实在不想发生。
      今天教堂里没有礼拜,因此,教堂附近的人并不多,他在教堂的门外坐了一会之后就拍拍自己的裤子又站了起来。这里实在是太冷清了,大清早一位游客也没有,只有两三个匆匆穿梭而过的人赶去上班。流浪汉晃晃悠悠地来到市政广场边,他依旧和以往一样,漫无目的地四处眺望,不远处高大威武的城堡矗立在几条街外的高坡上,傲然俯视着一切,甚至另一侧钟塔尖耸的教堂似乎也黯然失色了。在城堡与市政广场之间就是那条长廊,已经没落了的长廊。当他的目光游离到长廊屋顶上的时候,不禁又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家新开的丝绸店店里各种色彩斑斓的丝绸以及那上面极具东方特色的图案,云杉,樱花在他的脑海中交相辉映,逐渐随着瀑布般的绸缎融汇交合在了一起。现在心里依然是如此的令人陶醉。
      长廊里的店一家也没有开门,那家丝绸店自然也不例外,流浪汉只好把脸颊紧紧地贴了在橱窗的玻璃上,贪婪地窥视着店里的一切,那些云杉与樱花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依旧是和昨晚一样的陶醉与冲动,但他的口袋里也和昨天晚上一样空空如也。尽管他什么也买不起,但是,就算这样看看对他来说应该也算是一种极大的享受了。
      长廊外,刚刚消逝的小雨淅淅沥沥地又继续下了起来。市政广场上昨晚积蓄的水坑还未消散,雨水就滴滴答答地再次不期而至。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为什么不买一件呢?”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使他哆嗦了一下,立即从橱窗上抬起头来,玻璃上还残留着薄薄的雾气和他的口水。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简直像个傻子,被人看见像个孩子一样把脸死死贴在橱窗上实在是太尴尬了。
      “我......”
      流浪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话接下去了,他欲言又止,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得不咽了回去。他害怕自己说没钱,老板会讽刺挖苦他,没钱还像个傻子一样把脸贴在玻璃上。因此他只好选择了沉默,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十分羞愧地低下了头,仿佛他刚才犯了什么错一样。
      只有昨天坐在店里的大叔一个人,那位小姑娘没有来,大概是要上学的缘故吧,流浪汉寻思着。现在店门终于开了,他却不敢走进店里,在门外纠结了很久之后,他还是决定快步离开,带着无尽的羞愧与悲伤。
      “是啊,我为什么不买一件呢?我怎么买啊!这个破口袋里只剩下几个脏兮兮的硬币了。”
      雨水滴滴答答地拍打在他的脸上,仿佛是上天带来的泪水划过脸颊,最终滴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的心终于也开始流浪起来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感觉自己陷入了如此茫然,人生的迷茫就这样不期而至。他不敢回忆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忘掉这一切,当然这是绝不可能的,否则他甚至会忘了他几分钟前在干什么。这几个月悲惨与屈辱的乞讨,他又怎么可能忘得了呢?以前,他觉得就算一辈子当一个乞丐也无所谓,逍遥自在,然而如今也有着强烈的声音正在他的心底里,甚至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迸发而出,那歇斯底里的呐喊。
      他呆呆地晃到一家超市门前身体僵硬地坐了下来,如同一具散了架的傀儡木偶。流浪汉感觉仿佛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力量涌了上来,并且试图支配这具身体。尽管他身心俱疲,但他的双手却激动地颤抖起来,连他自己都感到自己像一个舞台剧上的木偶,被四面八方飞速缠绕射出的吊线重重缠绕,手腕,双脚,脖子,以及他的灵魂。他有些惊讶地低头注视着自己那双正在颤抖着的双手,仿佛那已经是不属于他的东西了。流浪汉不时地抬头望向广场另一侧的长廊,隐隐地能够看见那家坐落于长廊入口的丝绸店。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他觉得自己愈发狼狈起来了,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汉,由表及里的乞丐。
      天空阴沉沉的,正如那颗流浪的心一样阴沉。他下意识低从怀里掏出手机瞥了一眼,现在不过十点多而已。这部手机虽然是勒贝尔用过的,但起码也算功能齐全。
      他再一次站了起来,在不知坐了多久之后。然而他的眼神中依旧是一片茫然。他游离散漫地走进了一座修道院旁的小巷子里,他不喜欢把这些没有钟塔的叫做教堂。那一道铁门里,空空如也,那位服务员似乎很忙碌,连抽一根烟的时间也没有了。流浪汉不由得抬头望向了头顶的天空,两侧的高墙仿佛地狱的牢笼一般,将这流浪落魄的灵魂禁锢在了看似自由的人间。熟悉的悲伤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软弱了。明明现在比之前好多了。”
      当泪水从他的脸颊划过是,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以前在军队里经受了那么多的折磨都没有掉过一滴泪水。究竟是什么推动者滚烫的泪水如细泉般缓缓流下,是欲望吗?他细细地思索着,似乎是的,但他却不想承认。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莫名其妙地流下了如此可耻的泪水。
      流浪汉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向前走去。天空中爆发出一声惊雷,他被吓得心头一颤,想要加快脚步走出这条十分阴森的小巷。当他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姑娘快步掠过了小巷另一侧的路口,简直像一个幻影。但他也并没有太过在意,雨水伴随着寒风稀里哗啦地拍打着他的身上,他开始狼狈地奔跑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追杀他似的。终于他浑身湿透地走进了平时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里,他的衣袖和脸颊上不停地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的地板上。店员尽管知道他身上没什么前,但还是不得不来到那张靠窗的桌边招待他。
      勒贝尔虽然也没有什么资产,但好在英国工人的福利不错,他偶尔还能施舍点钱给这个可怜的流浪汉。
      她很不喜欢这个讨厌的流浪汉,因此每次他完之后服务员总是会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转过身去。她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摆在桌上,随后又一次傲慢地转过身去了。
      “啊!”
      她的背后突然传来了小声的惊叹,服务员不由得转过身去,顺着流浪汉有些惊讶的目光四处搜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刚才从巷口快速掠过的那位姑娘又一次出现在了玻璃窗前,同样也是匆匆而过。她的身上穿着十分奇怪的长袍,既不想阿拉伯的,更不是欧洲的。
      “他准是疯了。”
      服务员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你看见什么了?”
      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好像看到了,死神。只不过没拿镰刀。”
      流浪汉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怎么没看见是不是因为你快死了?”
      服务员幸灾乐祸地说道,她当然不相信什么死神之类的故事。但这却把流浪汉吓得魂飞魄散,仿佛死神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他不安地一点点喝完了这杯咖啡,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杯了。拿着杯碟的手也和他的声音一样,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夜已经深了,但她却一点倦意也没有。她呆呆地立在窗前,和草坪上的那些雕像一样一动不动。雨慕自然是知道睡前喝咖啡或者茶水是不太好的,因此窗台上十分的整洁,没有随风微微荡起的涟漪。过了一会,她如同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一样,径直走到了卧室门外。她在走廊里反复地游荡了许久,最后在书房的门外停了下来。雨慕开始细细地注视起这扇门,仿佛从未见过似的,尽管这扇门和其它的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同被一根无形的吊线提了起来,半推半就之下落在了门把上。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房间里积蓄了很久的灰尘扑面而来,她感到有些难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雨慕扫视了一遍那些比书架还古老的典籍,上面大多是一些宗教经典以及小说之类的。她不想一本一本地去翻,那样的话这间房间就要变成死亡空间了,充满令人窒息的灰尘以及凝重的空气。
      雨慕在这栋别墅里也已经住了一年多,但却很少走进卧室隔壁的书房这里收藏了各式各样的典籍,那些古老的封绘都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它们大多有一个十分晦涩难懂的名字,比如《般若波罗蜜心经》等等。她的目光来回扫视,突然被一个简单的名字所吸引了,《巫》。这本书看上去也被束之高阁很久了,上面厚厚的灰尘纷纷扬扬地落下。她小心翼翼地取下这本书,但却不敢立即翻动,尘土飞扬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雨慕把这本书小心地带回到了卧室里,用纸巾仔细擦拭了一遍才终于开始打量起这本书。这是一本封绘纯黑的书,并不太好,封面上有一只凤凰,那是楚国的标志,她之前看纪录片的时候见过。这血红的凤凰与纯黑的背景使得这本书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了。她随手翻了几页,这是一本关于巫术的书,古老而神秘的楚巫。尽管这本书看上去十分诡异,但她却觉得有趣极了。
      店里的铃铛久违地响了起来,大叔赶紧把头抬了起来,是之前来过的那位客人。她看上去很兴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雨慕主动找万里子搭话着实让她感到意外而惊喜。于是,雨慕就在万里子的劝说下,打折定做了一套丝绸曲裾,用上店里最好的绸缎和面料。反正这位小姐也不怎么缺钱。巫典中记载了一些关于巫服的描述,但是雨慕觉得实在太丑了,因此她决定按照自己的意愿定做一套。
      但是,大叔只见过和服,从来没做过曲裾,只好在网上搜索了一大堆的资料,照葫芦画瓢地裁了一件,除了曲裾之外,剩余的布料还被做成了一件斗篷。这是一件黑色的曲裾,袖口和衣襟上绣满了大大小小锦簇在一起的桃花和牡丹。大叔原本想绣一些樱花上去的,但是思来想去桃花和牡丹似乎更适合一些,樱花虽然也来自中国,但怎么说和风气息也太重了些。袖口以及衣衽的滚边则与腰带一样都是鲜艳的红色。应她的要求,还特别在宽袖的外侧绣上了两只凤凰的图案。
      雨慕迫不及待地换上了这套定制的巫服,披上那件大大的斗篷,在镜子前反复旋转起来,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法力无边的大巫了。她飞奔跑出了店门,在街道上快速地穿梭着,仿佛是在向行人炫耀自己身上的这件新衣服。以前她是绝不敢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的,尤其是在异国他乡。当她飞快地掠过一家咖啡店的玻璃窗外时,隐约看见了那个流浪汉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顿时觉得更加得意洋洋了。这可是一套谁都没有见过的华服。但她当然不知道,流浪汉竟然把她当成了披着斗篷的黑色死神,尽管远远看去的确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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