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章 这是他第一 ...
-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北京,他觉得自己兴奋得像一个孩子,好奇地环顾周围的一切。出租车虽然价格不菲,但他更讨厌挤公交车。他刚一在座位坐下,司机就立即开始滔滔不绝地和他攀谈起来。他对于和陌生人聊天很不习惯,因此只是默默地聆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那是一家三环附近的临时出租公寓,他选择这里主要的原因就是价格不太过分,他觉得自己还可以住很长时间,即使一时还没有什么收入。
这位穿着体面的先生已经在楼下徘徊了很久,他始终不敢上去,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是一想到父亲之前叮嘱了很多次,不管怎么样,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上去。然而一想到不得不上去,他就觉得又十分唐突而奇怪。
如果他没有陷入到这样万般焦虑与纠结之中,他也许会发现楼上的窗边有一束目光已经注视他很久了。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这种无聊的事情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十分有趣的。他反复地在心中揣测着,楼下来来回回的那个人,是不是打算上来。
“你在看什么?”
“我觉得楼下那个人会上来。”
奶奶一边牵起他,一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当他被重新松开的时候,门外果然响起了敲门声。小男孩兴奋地冲到玄关去开门,仿佛他做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老太太也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门边。
“您好,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那格外慈祥的微笑深深地触动了他,但他仍然十分犹豫,过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知道您现在是律师,但我没有什么案件,只是代我父亲来看望一下您。您的学生。”
“请进吧,我知道你父亲是谁,北京我就临时当过这么一次家庭教师。也就这么一个学生。”
老太太是个是否传统的人,她总觉得随便提别人父亲的名字是十分失礼的,起码非常不舒服,因此有意避讳了一下。当然她也明白,这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仪礼了。
“回房间写作业去。”
奶奶几乎命令的口吻是他无法抗拒。
“你父亲还好吗?”
这第一句就直接使由良陷入了窘境,尽管这原本是一句非常普通的问候。
“还好吧。”
由良尴尬地回答道。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上来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这之后的交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乱七八糟的问题尴尬地搅和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突然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一间小房间里。
“我有事要出去,就让我的孙女季麋招待你吧。”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冲下了楼梯。而被她从卧室里突然拽出来的孙女显然对这一切毫无准备,她只能尴尬地朝着沙发上同样不知所措的那位客人笑了笑。
“您好,真的很抱歉,但愿您不会放在心上。”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像机器一样说些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客套话。
“没关系的。”
由良这时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着那位刚刚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的,他不知道应该称为小姐还是姑娘,反正都差不多吧。
她的上衣有些类似于窄领的西装外套,淡蓝色的衬衫上排列着雪白的纽扣,这些纽扣在黑色外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深蓝色的牛仔裙与黄色的外套搭配在一起显得相得益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看上去涨得通红,不过很难看出来,他只觉得这或许是一种错觉吧。
“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吗?”
当客套话不幸讲完了之后,这是季麋暂时唯一能想到的问题,因为沉默只会让空气不断凝固,那种逐渐窒息的感觉简直难以忍受。
“是的。我从小生活在中东。”
由良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我听说那里总是不断地发生各种战争与恐怖袭击。”
“呃,是的,但是因为工作的缘故,父亲不得不呆在那里。”
他没想到自己最害怕的问题竟然在下一秒就被抛了出来。接下来可怕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他们终于再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聊了,只好又讲起了客套话,起码这样彼此都默契得多,游刃有余。这样度日如年的时光他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久。由良终于抓住了一个几乎,鼓起勇气霍然站了起来,同时抓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
“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我还有很多事情。”
尽管季麋和他刚才也聊不上几句,但是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她希望这位客人再坐一会,尽管这个想法十分模糊,隐隐约约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因此她只好随着客人一起来到了玄关。
由良站在门外,向着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见。”
他说完就冲到了电梯旁。
季麋又愣了几秒,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只留下了她独自呆呆地站在门边。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十分失礼。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脑海中总是闪现出北京这个名字,直到昨天下午他才想起来,父亲离别前曾经千叮万嘱要他去北京拜访那位老师。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拜访这位老师,但他在犹豫之下,还是终于鼓起勇气走上了楼梯。那种拜访了一个陌生人的莫名其妙着实使他刚才十分尴尬。
咖啡厅温暖的空调在北京的初春对于街上的行人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推开那扇玻璃大门,扑面而来的暖气裹挟着摩卡的浓郁,拍打在他那已经冻僵了的脸颊和手指上。今天咖啡厅里并没有多少人,比平时有些冷清。
在这种天气一杯热巧克力是极佳的解脱,从那毁天灭地的冰冷中回到幻想中的春天,虽然这种春天是从不存在的。他习惯性地扫视一遍了整座咖啡厅,随后目光便在游离中飘向了窗外。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信纸,继续写那封打算寄到英国的信。他不断地思前想后,觉得某些东西着实没有必要写,反复犹豫之后还是删去了一部分,尽管这会使整封信的内容怪怪的,不过她应该不会发现吧,由良只能这样想了。
咖啡厅里的稀稀落落与街道上的凄凉仿佛由于一扇门的缘故就变得截然不同了。这使他的心中莫名渗出了一种幸福感。在热巧克力与暖气的氤氲下,写信给一位远在异国他乡的小姐突然就变成了一幅极致浪漫的画面。
老师突然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十分惊讶于为什么刚才扫视的时候完全没有看见她,慌忙收起桌子上的信纸。
“你父亲很快就会来了。这是你们家的老房子。”
她将一张纸片摆在了咖啡桌上,随后推门而出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了。这着实有些令人感到意外,但似乎也没什么太值得惊奇的。他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意外。人生或许真的是由无数意外组成的,他甚至时常这么想。
当他按照那上面的地址辗转来到乡下时,眼前的这栋小木屋使他有些难以接受。但他很快就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自己是变卖了乡下的最后一点遗产才成为了公司里稍大的一名股东。现在乡下只留下了这座破旧的木屋。小屋的外围有一圈带着尖刺的木栅栏,这些原本又尖又硬的木锥大多也都被风吹雨打一点一点地磨平了。小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看上去当年在村里的生活还是挺不错的。时过境迁,这座小木屋废了,这口井也早就枯了。
木屋的外墙上打满了横七竖八的补丁和重叠交错的碎木板。门口的外侧有一段小小的走廊,这些乱七八糟的木板被胡乱低钉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用木板随意拼凑的废墟。木板的颜色也深浅不一,有的是前几年才钉上去的,浅灰色的新木板被随意地盖在腐朽发黑的旧木板上。就这样延缓着这座苟延残喘的老木屋,不会因为大门被踹了一脚就栋榬崩析,变成一堆废旧木板了。岁月在每一块木板上都留下了千疮百孔的痕迹,尤其是屋顶上七零八落的瓦片。
推开那扇连锁也没有装上的门,伴随着尖锐而细长的呼啸声,由良不由得有些战栗。屋子里没有灯光,远处橱柜上的那盏煤油灯早已经干涸了,已经没有人知道这里上一次烛光摇曳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这座小木屋尽管没有上锁,但是里面看上去几乎没有被偷走过什么东西,因为附近的村民都知道,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屋子里充斥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息,灰尘夹杂着腐朽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由良迈着小心的步伐向里走去,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会发出和木板转动一样的声音,这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实在是有些恐怖,尤其是在这样一座昏暗的小木屋里。但他开始鼓足了勇气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不敢去摸楼梯的扶手,上面的灰尘可能比他自己还要古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蒙在上面了。二楼除了一张床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这里稍微值钱点的东西早已经随着其他的房子和田地一起变卖了。
这座小木屋原本就不大,楼梯更是又窄又陡,咯吱作响的木板似乎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脚步声引起了他的警觉,那个从刚才就一直站在窗边的人。这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使他措手不及,甚至有一丝不安。他有些惊讶于自己刚才竟然对有人走进来毫无察觉。由良也被窗边的那个人吓得不轻,险些一脚踩空从楼梯上跌落下去。因为这间小屋没有上锁的缘故,他对刚才地板上散乱于重灰中的脚印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一刻回想起来,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倚靠在窗边的那位头上梳着大背头,又厚又油腻的摩丝在朝阳的照射下不时地泛起白色的反光以及鲜明的棱角。他的目光坚定,甚至看上去有些僵硬,就和他脸上的肌肉一样,几乎不怎么抽动。这位看上去十分保守的先生身上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内衬的白衫看上去有些褶皱。由良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无数恐怖的回忆瞬间喷涌而出,那一晚,那一刻,那一班列车以及那间昏暗包厢中的一切。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古董商浑身是血地倒在地板上。沾满鲜血的白色衬衫,上面的床铺早就已经被染成一片血红了。飞溅的鲜血飙洒在墙壁上。他更加忘不了此刻这具尸体正用和他生前那种同样坚定的目光看着注视着他。他惊讶得说不出来,呆呆地愣在了倒数第二级台阶上。
“是谁!”
站在窗边的古董商大喊道,这声音响彻了整座小屋。由良很快就发现那个古董商完全不记得他。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
由良感觉自己似乎凭空被闯入者当成了小偷,恼怒不已。
“啊,是这样吗?”
古董商那僵硬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算是一种象征性的诡笑。
“我在等你父亲。他大概很快就会来了。我还会再来的。好好享受乡下的生活吧。”
这种诡异的笑容实在是让由良觉得很不舒服。古董商一边说着一边朝狭窄的楼梯走来。
由良看着这栋破屋子越来越恼火,根本无法想象以后竟然不得不住在这种鬼地方。但他知道现在上哪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建一座新的房子。
北京的初春其实就是冬末的延续,这一点在乡下尤其如此。不久前的装修中,由良特意让施工队加装了几盏白炽灯和暖气,给这栋已经几十年连煤油灯都没有点亮过的小木屋。
由良曾经试图擦去灯台上的煤油,但早已凝固的煤油块像一层膜似地紧紧覆盖在了灯台附近以及那段残存的灯芯上。
夜色从远处的山谷中蔓延开来,像一瓶墨水倾倒在天空中,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世界。耀眼的灯光使这栋破旧的小木屋变得明亮了起来,但那些阴沉腐朽的枯木却是无法被照亮的,屋子里的气氛依旧和外面的树林一样阴森。不过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现在睡觉似乎还太早了,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不远处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在乡间小路上来回转悠。等那个身影走近了,他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那是一个小女孩,大约有七八岁的模样。她的脸上脏兮兮的,斗篷下无助的眼神游离于每一个来来往往的行人之间,伸出手里的那只小瓷碗拼命地叫喊着,
“买根火柴吧,自己家做的火柴。”
说着就要去掏身上的小挎包,可每当他把火柴盒拿出来的时候,行人早就走远了。她就这样在路中间不断地徘徊着,有几次甚至试图拦住来往的轿车,但却差点滚落到路边的草丛里。
但她却似乎总是能强忍着自己的泪水,从路边爬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向她走来的行人,连身上的泥巴也顾不得了。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双腿不住地颤抖着,小女孩在一颗松树下坐了下来,把装满了火柴的斜挎包摆在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纸板箱上。她的手眼睛被冻得通红了,僵硬的手指在疼痛中艰难地弯曲着,试图从挎包里掏出几盒火柴。
对面小木屋的门开了,伴随着尖锐而细长的呼啸声,就和着北风一样的凄厉。那栋小木屋和家里的差不多一样破旧,但那扇老旧的木门后面却灯火通明。她一想到家里那又小又脏的煤炉,强烈的羡慕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家里的煤炉已经连煤炭也烧不起了,只能烧一些残渣木屑,大多都是父亲做火柴留下的。她的父亲没有别的手艺,只有从太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火柴。当年村里人大多买不起洋火柴,他们家的日子也还算安稳。现在村里人大多都装了电灯,他们家却付不起电费。
“先生,买根火柴吗?”
迎接他的依旧是那双无助的眼神,小女孩仰起脑袋望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人,突然想起那栋小木屋以前一直是没有人住的。
“到我家来躲一会吧,多冷啊。”
几枚硬币叮铃咣啷地落在了那只小瓷碗里,这是她今天卖出去的第一盒火柴,自从傍晚的时候。
“不行,我还要卖火柴呢!”
由良原本想买下她包里所有的火柴,但他知道这不太可能,只好微笑着又站了起来,转身向着小木屋走去。
这微笑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微笑,父亲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村里人也从来不对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微笑,在他们看来这个小女孩和乞丐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她乞讨之后会送给别人一盒不值钱而且没用的火柴而已。
寒风愈加激烈起来了,她的牙齿也开始打颤,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用那双僵硬而红肿的手一盒一盒地吧摊在纸板箱上的火柴收进了小挎包里。随后紧紧地裹住身上的那块有些不太合身的斗篷那是用母亲遗留下来的几件旧衣服做的。她的手指开始龟裂,并且愈发疼痛起来了,小女孩一小步一小步地自爱扑面而来的寒风中逆行走向村子里。
由良站在窗边痛哭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女孩,直到那个幼小的身影被地平线蔓延出的黑暗所吞噬。
小女孩逆着寒风缓缓地挪动到了村子的另一边。七点半,夜市已经开始了。夜市上的人群络绎不绝,许多隔壁村的村民们也赶来凑热闹。这里终于稍稍暖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刺骨。村里的夜市对她来说就是灯红酒绿。
“羊肉串,羊肉串,新疆羊肉串!”
这一类的叫卖声总是最能吸引到她的。小女孩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回民模样的新疆人。她越走近,胡椒与羊肉混合的美味就越发强烈地刺激着她。她在烧烤摊的浓烟滚滚中挤过人群,一点一点地凑了上去。小女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钱,她知道这些钱是绝不能用来买羊肉串的,即使口水已经徘徊了许久。
小女孩围观了一阵之后又推搡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火柴!火柴!自己家做的火柴!”
小女孩声嘶力竭低叫喊着,但她那微弱的声音即使被来往的行人听见了,也只是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喧哗之中。她来来回回地在这条小路上辗转逐流,就像一叶湍流中的孤舟。大浪不时地袭来,小女孩在拥挤的人群中被左右推搡吗,几次差点跌倒在了地上。在这种人潮涌动的地方跌倒是十分危险的,如同一艘渐渐沉没的小船几乎不可能再回到水面上,尤其是在水流湍急的时候。
终于挤出了夜市,她有些头晕目眩,但在刺骨的空气中很快又清醒过来。小女孩摇摇晃晃地在村子里游荡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个鬼怪故事里的幽灵。她精疲力竭地来到了那棵大松树下,过了许久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村子很远了。她不敢回家,也不知道怎么卖掉剩下的火柴。
对面的小木屋一片漆黑,,她不禁觉得自己也有些困了。又是刚才那同样尖锐刺耳的声音,小女孩瞬间就失去了倦意。远处漆黑的某处闪烁起微弱的光芒。闪烁的光芒在疾风中摇曳反复,缓缓地向她走来。
刚才买火柴的客人提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飘忽在大松树下。夤夜闪烁的灯光使她感到了一丝无法言喻的温暖,这是一种真实而可怜的幻觉。
“到我家坐坐吧,这里多冷啊。”
小女孩似乎感到自己已经无力再拒绝,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她的粗糙红肿的手指比这肆虐的寒风还要冰冷,由良小心地牵着她向着小路对面走去。在这栋小木屋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仿佛每一步都会震塌一块木板,走几步之后整栋破房子就会变回一堆腐朽的废木板。
小女孩在一张小桌边坐了下来,那是一张崭新的沙发,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奢华舒适的椅子。她知道村里的几栋小楼里肯定也有这样的椅子,但她是一辈子都无法走进那里的,父亲从不带她去亲戚家,也不可能去。这附近没有什么卖茶叶的地方,超市的速溶咖啡倒是有不少,不过也在镇上,村里是绝没有的。
“你想喝咖啡吗?”
他开玩笑似地问道,当然他是绝不可能真的冲一杯咖啡给这个小姑娘的。
“我听别人说咖啡很苦,不过我自己没有喝过。”
端上小桌的,是一杯热开水。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卖火柴啊?”
绕了几个弯之后,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忍耐许久的问题。不过小女孩似乎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她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仿佛不过是命运手中稀里糊涂的木偶,只是顺应着,习惯这快速发生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
她只好这样低声回答道。
“爸爸临走前说,家里为了给哥哥治病已经被那家医院骗去不少钱了,现在哥哥在上海,妈妈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家里已经没有东西吃了。”
由良听得也是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大致觉得她家发生了十分不幸的事情。才会如此悲惨的故事、
“真可怜。”
由于他什么也没听懂,不得不这样随意地安慰一下,以免看上去有些不太礼貌。
小女孩目光悲哀地盯着脚下的地板,仿佛差一点就要抽泣起来,眼泪早已经顺着冻僵的脸颊落到了地板上。她在强忍着,但是已经难以控制住自己了。
“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由良仓惶地应付道,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吓得不知所措,仿佛是他欺负了这个小姑娘。
但他下一秒就更加慌张了,他对于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毫无头绪。
他望着对面那个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的小女孩,那种悲伤与怜悯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了,甚至到了他无法抑制的地步。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仿佛觉得自己也快要哽咽起来了。
由良一边想着一边静静地注视着她,她身上的衣服不算太破旧,但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灰,尽管说不上来,但总感觉浑身脏兮兮的。也许是她平时比较爱惜的缘故吧,衣服上并没有什么破洞。她的目光四处游离,但却总忍不住落在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上。小女孩的手背肿起,使得整只手都僵硬了起来,她的手指无法弯曲,撕裂的疼痛总是隐隐地伴随着他,等待时机发作得痛不欲生,尽管可能只是十几秒钟。
由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要讲一个故事,他有些惶恐自己刚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却没有思考过任何关于这个故事的东西,就像一个临时被老师点中的学生一样,脑袋里一片空白。由良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随口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但他毫不怀疑一个美妙的童话能够安慰这个痛苦的孩子,尽管她过早地就被生活与家庭的沉重几乎逼到绝境,或许会于其他的孩子有些不同,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自觉地注视着那个小女孩,他突然发现那双目光有些忧愁的眼睛正在带着些许的期待看着他。这使他既欣慰却又感到更加的不安,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压力却陡然增加,尤其是他现在仍然没有想好要讲什么故事。现在距离他刚才说出句话只过去了一分钟,但这漫长的一分钟却足够他崩溃几次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坐落在森林边缘的小镇,镇上有一个小女孩,她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那座小镇十分的偏远,而小女孩的奶奶则住在森林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更加偏僻。小女孩的头顶上总是,”
“这听起来有点像小红帽的故事,我听过,妈妈以前给我买过一本故事书。”
小女孩似乎为自己那么快就猜出了这个故事,而感到有些得意。
“那好吧,我们换一个。”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使他不禁有些窘迫。
“那是一片偏僻的郊外,郁郁葱葱的草地上,一位身穿白色衣裙的少女站在河边,目光深切地注视着远方。”
由良忽然想到自己以前看到过一幅漂亮的油画,现在管不了这么多,只能胡扯了。
“他的身边围绕着一群非常美丽的白天鹅。少女一边眺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晚霞的渲染将天空变成了深沉的玫瑰色。”
他尽量挑选了一些不太难懂的词语,但还是有些担心她可能没怎么上过学。
“少女的手上抱着一顶白色的大礼帽,帽檐上的白色礼花则格外引人注目。她沿着湖边静静地散着步,不时地停下,跪在草地上附身摘起草丛中五颜六色的野花。”
一阵可怕的沉默,由良觉得这几分钟里的每一个瞬间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拼命地思索着,联想一切,搜肠刮肚的痛苦几乎能要了他的命,但他却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一个又一个假设在被当成救命稻草后的下一秒被他自己无奈地推翻。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故事了。”
由良满怀着尴尬与歉意地说道。
小女孩并不介意,她已经从刚才的悲痛中暂时恢复了。由于那张沙发紧靠在窗边,她为了缓和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氛,便站起身来,倚靠在了窗台边。窗台的棱角似乎已经被磨平了。她没有端起桌上的那杯热水,甚至连走动时也有些紧张,因为她觉得这样似乎有反客为主的嫌疑,她原本就十分拘谨。小女孩艰难地踮起脚尖,努力把脑袋搁在窗台上,屋外一片漆黑,村外的小路上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不远处的那棵大松树吸引了她的目光,就是她刚才卖火柴的那一棵松树下。她看见那棵树下隐约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来回晃动。她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不敢望向窗外。
“那边的草丛里是不是有大灰狼啊?”
小女孩有些害怕地转过身来,不安地问道,每次听童话故事的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故事里的大灰狼了,有时甚至会深夜都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想象出来的大灰狼。
由良一些疑惑,但他还是不太认为附近山上的狼会跑到村子里来,不过他确信这后面的山林里绝对是有一些狼群的。他来到了窗边,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望去,从那棵大松树下走出了一个人影,尽管看不太清楚,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他等待了很久的父亲。
“别害怕,那不是大灰狼,你再来看看。”
小女孩缓缓地回到了窗台边,努力地踮起脚。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终于借着小木屋附近的灯光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那是一个略微有些中年发福的男人,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其他的路人一样。
小女孩犹如条件反射般踉踉跄跄低向后退了几步,几乎就要跌倒在地板上,仿佛生怕那个男人发现她似的。
由良也惊讶不已,她比刚才看到大灰狼时还要恐惧。小女孩抓起沙发上的小包径直向后门冲去,她头也不敢回,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已经离那栋小屋越来越近了。由良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开门走了进来。
“你还买了火柴啊?我想起来了,这栋破房子里还有一盏煤油灯,想喜欢这种老古董吗?”
父亲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火柴,那是小女孩仓惶之间落下的。
“我从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那里买的。他刚才还在这里的,但是一看见你走过来就慌慌张张地逃跑了。真奇怪。”
“真有意思,这年头还有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一边说着,神情逐渐严肃了起来。这是由良第一次看见父亲摆出如此凝重的神情。由良愈发觉得一头雾水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住在这个村子里吗?”
“我不知道。”
父亲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客厅里的气氛一片死寂。他拿起了散落在沙发上的火柴盒,上面没有商标或名字,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只普通的木盒子,不过这种盒子比起小店里的纸盒倒是显得朴实很多,颇有质感。他轻轻地打开木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火柴。这根火柴的做工很差,木棍上毛毛糙糙的。他端详了一会又把火柴盒放到了桌子上,拿起那根被抽出的火柴来到了煤油灯旁。
“走吧,出去散散步。”
由良见父亲也已经点燃了煤油,也只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深夜的乡间小路上,一盏煤油灯散发出萤火虫般微弱的灯光,灯光后面的两个人不时地四处张望。父亲感慨万千,他已经多年没有回到过故乡了,这也让由良有些触动。街上早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这对秉烛夜游的父子。整个世界都在寒风中陷入了沉睡。
“你去拜访过我的老师了吧?”
“是的,当时她很匆忙地离开了,她的孙女接待了我。”
“我们很快就会有新房子了,等我抓住她的时候。”
“谁?”
由良第一次听见父亲说出这么可怕的话,他很庆幸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小女孩一路狂奔,终于回到了村子里,她在一条小巷子旁坐了下来。这条小巷子甚至不能被称为一条巷子。它位于两栋房子之间,这狭窄的缝隙便成了一条方便穿梭的小巷子。她蜷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子里,脑海中满是那张刚才看见的可怕面孔,双眼瞪得浑圆,但她其实已经疲惫不堪了,这种病态的亢奋反而使她看上去更加虚弱了小女孩。用那双在刺骨严寒中颤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从小包里捧出了一盒火柴。她的手指已经僵硬得几乎无法活动,但她依旧忍耐着剧痛与龟裂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火柴。
火柴的光芒尽管十分微弱,但在这条黑暗的小巷子里却是唯一的光明。那双已经被冻得通红的小手逐渐地靠近微弱的火苗。她似乎有些失望,火柴的光辉中既没有美味的烤鹅,也没有高大的圣诞树和暖炉,为什么童话里的小女孩就能看见呢?过了不久,在寒风的摧残下,火柴上可怜的烛光很快就被熄灭了。小女孩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根火柴,生怕一不小心就落在了湿漉漉的墙角里。这并不是因为火柴有多么暖和,她仅仅是想再尝试一次而已。微弱的火焰剧烈地摇曳着,不一会也将在四处呼啸的北风中烟消云散了。
小女孩感到更加痛苦了,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天寒地冻的缘故。她仍然不死心,强忍着剧烈的疼痛点燃了第三根火柴。这一次她挪到了巷子中心,这里的寒风没有巷口那么残忍。火焰在摇曳中几欲熄灭却又重新燃烧起来。然而这根火柴也并没有持续多久,火柴很快就再一次熄灭了。小女孩感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但她却对童话里的故事深信不疑。她在颤抖中小声地抽泣起来,丝毫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那条幽暗的小巷子里传出的哭声,反正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一个美妙的梦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切,尽管这只是一抹被黑暗怀抱中冰冷的幻想。
一间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宽阔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她之前所尝过的所有美味。油墩子,炸薯条,烤红薯的旁边摆满了一盘炸肉丸。中间最极致的一张盘子里是几只小笼包,这是她的最爱,但她只在小时候吃过一次,现在终于可以大饱口福了。吃过午餐之后,她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间卧室,惊喜地发现妈妈正坐在床边对她和蔼地微笑。小女孩一跃跳到了柔软的大床上,躲在温暖的被子里,听妈妈讲述手里那本童话的故事。然而奇怪的是,她的肚子很快又饿了,她记得自己刚刚才吃过晚餐。小女孩从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她失落地发现妈妈不见了,刺骨的严寒使她再一次颤抖了起来。小女孩渐渐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原来这只是个梦啊,她倍感失落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手指上的刺痛也丝毫没有消退。她的肚子反而又开始发出绝望的叫声。
“不,不我不要。”
小女孩小声地惊呼起来,这声音是那么多凄凉,仿佛比呼啸而过的寒风更加悲怆。她又一次倒在了冰冷的石板巷里,深沉地睡去。
当朝霞再一次映射在远处的群山后时,几个顽皮的小伙伴又开始在村子里四处乱窜了。他们躲进了这条隐秘的小巷子里,看见了那个倒在小巷中心的小女孩。她睡得安详而深沉,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幸福与甜蜜也许就永远定格在了这副稚嫩的脸颊上。
村子里时常会有流浪汉,因此他们也并没有太过在意,甚至远远地躲开了,谁也不敢打扰流浪汉睡觉,有些疯起来比山上的野狼还可怕。
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当清晨的阳光再一次投射进来的时候。有一个孩子说,她可能是被下山的野狼叼走了。谁也不知道那个女孩究竟消失在了哪里。也许百年之后,这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会成为又一个茶余饭后一笑而过的鬼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