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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章 讨厌的一天 ...

  •   讨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在学校里,每个小时的时钟仿佛都要旋转一周,一天仿佛几周过去了。
      当雨慕背着书包再一次来到这栋教堂前的别墅时,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亲切油然而生。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多么爱这里的一砖一瓦。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无聊的圣经和上帝。
      不知道在哪里鬼混的佣人终于回来了,雨慕心情好极了,飞快地冲上了楼去,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二楼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佣人立即扔下了手中的菜刀,次厨房里冲了出来。
      “两块奶精,两块糖。”
      “是的。”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吩咐。
      今天的红茶味道有些浓,不过她最近就喜欢这种醇厚的红茶,她甚至考虑过以后要不要改用奶茶,也许或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美妙体验。不过要在英国买到奶茶就更难了。
      不远处教堂的钟塔高高耸立着,幕后的云端被无限绽放的夕阳渲染成了一片五光十色的彩霞。这一幕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红茶在杯中随着窗边的晚饭微微地荡漾起伏。今天格外浓厚的奶香也随风飘散了整个窗台上。窗台下的人停止了脚步,邮递员对这位总是喜欢站在窗边的小姐早已十分熟悉了。每次经过这栋别墅窗边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抬头仰望那洁白的大理石窗台上有没有摆上一只小巧优雅的咖啡杯。
      卧室的房门被再一次敲响了,终于到了用晚餐的时间。下楼的时候,雨慕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书柜的底层,那里摆满了乱七八糟的报纸和信封。
      在今天的报纸和信封中有一片十分显眼的信封,它看上去似乎是白色的,没有什么特别,但雨慕却一眼就看出了那一抹淡淡的粉色是多么引人注目。
      她随手把那片淡粉色的信封抽了出来,上面的落款让她愣了一秒,这是一封北京寄过来的信件。平时她是绝不会收到国内寄来信件的,那高昂的邮费足以使许多信件望而却步。而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的名字。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就要拆开那封信,但她还是决定先用过晚餐再说。
      倒在床上永远是最美好的时刻,这种美好是那么的单纯。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那张信纸上还飘逸着一抹淡淡的香水,一种不知名的香水,但却是那么的心旷神怡。
      有时一封信的世界也会那么的动人精彩,不亚于书柜上任何一部厚重的蒙皮封绘。不过这个故事看上去有些奇怪,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部分并没有出现在这封信中。由良莫名其妙地拒绝了她母亲的邀约,那班列车也是那么的诡异。不过她喜欢这篇如同小说一般的故事。
      由良作为一位在葬礼上被特别邀请的客人,他感到似乎有些尴尬。他悄无声息地躲在人群中,不知所措地望着四周。他从不认识这位可怜的小姐。甚至她的名字也仅仅只是听说过而已。由良努力地想要做些什么,但他实在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只好不时艰难地怪叫几声,这诡异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而羞耻。最后出于人道主义的怜悯他才对这样一条年轻生命的去世感到了些许难过。
      有一点即使所有的人都有些意外,但似乎也并不奇怪,那就是她的母亲真的没有来参加最后的吊唁与遗体告别。据那个负责送信的人说,他上一次送去噩耗的时候还见到过那位老夫人,除了看上去十分憔悴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那不过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但当他再一次负责送去吊唁与邀请函的时候却一个人也没有看见,那栋小楼的门板在风中摇晃着,里面却连一个人也没有。但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把那封信丢在桌子上就离开了。
      精神病院的床比她家里的那张硬板床自然是柔软得多,这位几乎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的夫人已经在这张病床上躺了好几天,她的脚从未接触过床下冰冷的地板。脸上永远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偶尔看到她的人还以为她是一个植物人,因为尸体是不大可能被堂而皇之地摆在病房里的。那一天她像一个疯子一般在大街上狂奔,在她的短暂失明恢复了之后。她冲入拥挤的人群中,同时伴随着凄厉的叫喊声。人群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慌不择路的逃窜与不顾一切的冲撞以及恐惧的骚乱在整条小河边迅速蔓延开来,有几个游客甚至差点被猛烈地撞击而跌落水中。
      她与听见惨叫赶来的邻居搏斗挣扎着,最终被邻居们一起送进了镇上的精神病院。并没有人发现她曾经短暂失明过。她在车上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不断地小声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里不远处有一栋和她女儿生前住过的洋房差不多的新建筑。当她透过车窗看见那栋洋房的时候,就像是狂犬病突然发作了一样,发了疯地敲打着车窗,似乎再敲几下就能敲碎车窗玻璃似的。当时激烈而混乱的场面刺激到了车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百感交集,又有些心有余悸,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不断地反复浮现在每一个人的眼前。他们从没见过疯子,都被刚才的那一幕给吓坏了。
      由于没有人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情,甚至连她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因此也就更不可能有人想到要通知她的家人了。毕竟连她有没有家人还不知道呢。
      告别仪式结束之后,他第一个推开门逃了出去,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尴尬了,所幸由于来来往往的宾客与哭喊声完全淹没了他才没有被发现。
      当他回到旅馆里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由良早就不在意刚才那极度尴尬的场面了,因为他看到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封信,那是一封极其简短的邀请函,老太太请他到别墅里坐坐,就是河边的那一栋。由良原本是通过父亲才认识了她,他们都是银行的股东,也算是同事了吧。他小时候和雨慕的关系不错,但和她的母亲却没有什么来往,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尽管他不太想去,但觉得去一次也无所谓,又不至于冒着得罪那位老太太的风险。
      由良并不打算住在这座小镇里,他总觉得这里不太安全,如果被伦敦来的打手找到了这里,他恐怕都没有地方可以躲藏。毕竟这镇上只有几家旅馆,如果露宿街头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抓住了。因此他决定到去北京躲一阵子,尽管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但他知道伦敦的那位老先生绝不会放过他的。想到这里他突然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可怕的家伙竟然使用了如出一辙的招数。他意识到这又是一场鸿门宴,他说什么也不能去赴约,而且洋房的高墙与铁门可不是跳一下就能翻过去的。
      这个世界真是太可怕了,他反复地在心里念叨着,心有余悸。他开始不由得想象自己如果去赴约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情,并且为自己及时识破了这个阴谋而感到庆幸。甚至愈加兴奋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被人四处追杀的猎物,而是一部动作大片中的男主角,现在正踏上惊险刺激的逃亡之旅。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以紧张而急促的口吻命令司机立即开往火车站,仿佛后面真的有什么人在追杀他一样,他几乎快要到达兴奋的极点了。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这位紧张的客人,尽管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开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这座小镇原本就十分偏僻,乘客也不多,因此一般在火车站现场就能买到票,几小时后火车就会进站了。
      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公司股东名册上父亲留下的一个名字,但他知道那是最重要的,黄金丢了多少箱都无所谓。他也曾经试图和父亲或者其他的什么亲戚朋友联系上,能够去他们那里避一避。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他仅剩的能联系得上的人就只有一位远在伦敦的老先生和那位从洋房里向他寄出邀请函的老太太,而这两个人都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事实上他对未来的一片迷茫毫无头绪,他甚至无法预测自己几个小时之后是否还活在这世界上。因此他去上海也是在一片凌乱中做出的决定,他觉得自己只能这么做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啊,什么别的办法,他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又一次濒临瘫痪的境地。当他的精神彻底崩溃的时候,就和一个木匠手中的提线木偶没有任何区别,目光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
      告别仪式还没结束的时候那栋洋房里就已经忙碌起来了。夫人早早地就从殡仪馆赶了回来,她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摆弄着上次从英国带回来的一些名贵首饰和化妆品。原有的那批香水与化妆品已经统统被扔进了棺材里,作为陪葬品,包括那只奇怪的黑色十字架。老太太努力地想要使自己看上去年轻一些,不至于待会给那个年轻人留下太坏的印象。几十分钟前她才给由良暂住的旅馆发去了一封邀请函。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当面在殡仪馆就向他发出邀请,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她受不了这种行为所产生的冒昧与尴尬。
      楼下的厨房里几乎乱作一团,因为这栋洋房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准备过如此重要的宴会了,尽管宴席上只有两个人。几个临时从镇上饭店里雇佣的厨师正在快速地来往穿梭于炉灶与冰箱之间,摩肩接踵,好几次有两个瘦小的厨师被横冲而来的炉火工撞倒在地上,但他们也顾不得与对方争吵,匆匆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只想着锅里的菌汤。
      夫人并不觉得这么做太过大张旗鼓了,她只要一想到这个小伙子手里的东西,就觉得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自从她被伦敦的那个老头拒绝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现在终于让他找到另外一个机会了。她幻想着这个年轻人不如伦敦的那个老头那么老奸巨猾,一定很容易上钩。一场奢华无比的宴会足以打动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傻孩子了。她听说这个孩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在中东的废墟与死亡中生活,这样一桌满汉全席对他来说是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
      尽管有些夸张,不过确实如此,他的父亲一直致力于经营中东子公司,觉得这里的资源潜力无限,他的孩子自然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只留下一个残垣断壁的悲惨童年。
      下午五点多左右的生活,一切终于都准备好了,夫人的脸颊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粉,但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些斑点,她气得差点打翻了那只盒子,但想想它的价格瞬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桌上是一盘又一盘的山珍海味。夫人故作矜持地端坐在桌边,就这样静静地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她的腰都快不行了。在佣人的搀扶下她才勉强站了起来,一脸不悦地叫来了刚才的信使。信使看见夫人那般不悦的神情一下子就害怕起来了,他慌忙解释道,自己的确把那封邀请函摆在他房间的桌子上了。
      为了摆脱那张可怕的脸,他立即主动要求出去找那位客人。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那间旅馆里,但却被告知他要找的那位先生不久前刚刚退房了,现在他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他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他知道回去之后怎么也说不清了。但他仍然想要保住这份差事,只好硬着头皮又回去了。
      这个消息使夫人震惊不已,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差点因为血压升高而昏了过去。现在她只觉得腿脚发软,腰背酸痛,而一切她都觉得是那个可恨的家伙强加给她的。她感觉自己被戏弄了一番,深深的耻辱涌了上来,尽管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气得几乎就要发了疯,对着身边的佣人们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但他们谁也不敢躲闪。
      老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索性逃跑了,她对这一切毫无防备,被气得头晕目眩,搀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蹒跚沉重地走到了窗边。清风拂过凉爽的空气使她低血糖所导致的头晕稍稍得到了一些缓和。她精疲力竭地望着窗外,那一片熟悉的街道,但又显得那样陌生而遥远。大门的开启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慢慢地拐上街道。
      “你们老板去哪儿啊?”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道,但当她得到了一句简短的回答之后,却气得几乎想要从这窗台上跳下去,她觉得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冲上去追杀那辆轿车。把它一点一点砸成一团废铁。又是一阵几近昏迷的震荡,这已经不仅仅是低血糖了,她甚至觉得自己隐约有些心绞痛了。
      十多分钟之后,一封短信被递到了这位饱受折磨的老太太手上,那上面盖着一家精神病院的专用章,这个残缺不全的印章淡淡的,不怎么引人注目,但对她而言却是那么的刺眼,她甚至一秒也不想看下去。夫人情不自禁地把这封信一点一点地撕成了乱七八糟的碎片,徐徐的春风裹挟着这些愤怒的碎片在空中飞舞飘散,消失在了那已经有些昏暗的夜空中。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夫人的语气显得出奇的平静,但却使房间里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她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而恐怖,房间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息,甚至刚才的告别仪式也比这个房间里轻松一些。
      这封信半个多小时前才被刚刚交给了门口的保安。这是医院方面打听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的家属地址。因为这样一个无亲无故而又来历不明的病人住在医院里实在是使人不安,最重要的是,院长担心没有人付她的治疗费,但又不能把她放出去。把这个疯子放出去要是闹出了大事,这家医院都保不住了。这封信的出现同样是一个怎么也令老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更令她感到震惊的是,她的丈夫竟然真的要去医院里找那个疯子。她从很久以前就把那个女人视作一个愚蠢的疯子了,没想到现在她真的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老夫人继续目光严厉地注视着窗外,极力掩饰着她的惊讶与失算,她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被这样的东西所挫败。这太可耻了。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有对策的,但是当她继续思索下去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种情况毫无防备,措手不及,以至于她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一切,觉得这个荒唐的下午好像一场梦一样,但这个梦却真实得可怕。
      这是一辆普通的动车,甚至没有子弹头,四四方方的车头总使人不禁想到“东方红”之类的。这辆火车尽管有些老旧了,但还是安装了空调。由良和其他乘客像登上诺亚方舟一般从月台上跳进了车厢里。温和的暖气从车厢门里溢出,扑面而来。他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望着月台上不断向车厢涌来的人群,渐渐地陷入了呆滞,目光也渐渐游离了。由良回旋余地买到了一张卧铺的票,尽管这种火车上的绿皮垫上总是长满了虱子,很多人都会被咬得遍体鳞伤,四处红肿。清晨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投射到卧铺的小桌上,分明而又有些模糊的光影割裂了整个房间。由于干燥的空气,他的嗓子一整个晚上都在哽咽。由良在房间里坐了没多久就起身来到了走廊上。列车的每个房间里有两张床铺,很幸运的是,他的对面似乎没有其他客人。他不知道哪里有温水,只好走到了用餐的车厢。那里的客人也并不太多。由良甚至感到有些惊讶,他明明刚才看到很多人涌向了列车,但现在看上去却少得可怜。餐车里的客人看上去都大多上了年纪,五六十岁的光景。
      这个突然走进来的年轻人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只是偶尔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一张餐桌边坐了下来,他的对面那张桌边坐着两位看上去颇为体面的先生。也许是出于好奇或者其他的什么缘故,他总是想看看他们,但却又害怕被发现。
      倚靠在窗边的那位头上梳着大背头,又厚又油腻的摩丝在朝阳的照射下不时地泛起白色的反光以及鲜明的棱角。他的目光坚定,甚至看上去有些僵硬,就和他脸上的肌肉一样,几乎不怎么抽动。这位看上去十分保守的先生身上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内衬的白衫看上去有些褶皱。
      “您在古董行业里也算是颇有眼光的,但似乎也有失误的时候啊!”
      坐在他对面是一个中年人,他略带嘲讽的口气说道。接着他从身上的那套黑色西装拿出了一套证件。他是一名律师。
      “想必您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上这辆火车了吧?”
      律师接着说道.
      “我可以保证那批瓷器和粉盒全都是明代晚期的真品。”
      身穿浅灰色西装的那位古董商似乎愈加恼怒起来了。他那僵硬的脸颊居然开始由于愤怒而不住地抽搐起来。
      随后他们的争吵一直僵持不下整个车厢里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古董商人一下子从桌上站了起来,这让他对面的律师有些惊讶。随后他转身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餐车。律师并没有追上去,而是又向列车员要了一些烤鱼片,他觉得这是车上少有味道还不错的餐点。
      律师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另一侧的年轻人正在盯着他看,但由良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应该说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听见了,只不过他饶有兴趣而已。火车上的东西味同嚼蜡,这一餐他吃得难受极了,但也比在黎巴嫩的爆炸中靠在残垣断壁间好得多。
      过了二十多分钟,律师终于重新站了起来,他的步伐格外缓慢,如同一位声势浩大的官员出巡。
      由良也匆匆站了起来,这火车上的餐点确实不怎么样,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只是来喝一口水的。由良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此外快速掠过一片树林和农田,但他没有兴趣欣赏美景,倒在床上,脑袋一片空白恍惚,这难得的平静。
      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昏睡了过去,直到下午两点多刺眼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时,他才终于坐了起来。由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他感到十分惊讶,自己竟然一整个早上都在睡觉。极度的口渴使他不得不向餐车走去,尽管他对于那节车厢的印象并不太好。车厢里已经没有空桌子了,他只能在其中一位旅客的对面坐了下来。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见过眼前的这位老先生。他默默地回忆着,不时地抬头看看他的脸。
      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异样的目光,亦或是不想多计较,只是竖起了手中高高的新闻晨报。由良站起身来打算去再倒一杯热水,这时他才发现那个古董商依旧坐在另一侧靠窗的那个座位上,他看上去依旧是那么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些说不出的痛苦。果不其然,几分钟之后,车厢的门被再一次打开了。早上的那位律师走了进来,他又要了一份烤鱼片,之后就在老位子上坐了下来。他看到古董商那僵硬得近乎痛苦的表情,似乎并不感到惊讶,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并且他已经迅速习惯了这个表情。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律师故意放慢语速说道,这样以胜利者的姿态挑逗敌人在他看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我不想在这里谈论这件事。”
      古董商似乎感到有些难堪,他不想让全车厢的人都听见那个可耻的数字,一千万的赔偿。随后车厢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由良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他原本指望听见他们之间更加精彩的博弈,但现在这一不太好的愿望似乎还是落空了。这时坐在他对面的那张报纸突然倒在了桌子上。那位旅客开始和他攀谈起来,他说自己是一名教授,而且十分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尽管由良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知道自己绝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因此只是草草地敷衍了过去。
      最后他终于不胜其烦,一下子站起了身来,准备转身离开了。
      “你知道吗?这是一辆东方红列车。”
      由良对这样无聊的对话厌恶极了,但他还是回答了一句。
      “我当然知道。”
      “不,现在还不是,晚上就是了。”
      由良对这样奇怪的教授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厌恶,尤其是他身上那股恶心的烟味。他停顿了几秒之后,就果断地走出了车厢。
      待在房间里的时光是极其无聊而寂寞的,尤其是在一个人独自旅行的时候。于是他从小包里取出了一本日记,那是他从小就在父亲的要求下养成的习惯,他一页页地翻动着,哗啦啦的声音以及残存的油墨似乎使他感到了一丝欣慰。然而当他随意地回想往事时,一种从未有过的伤感占据了他的整个灵魂。当他试图努力回忆的时候,那种无法言喻的伤感如同毒气一般快速扩散,直至强烈地控制了他的一切,他感到恐惧,难以置信的恐惧。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神经病,拿出日记,几分钟后莫名其妙地精神崩溃。他的思绪越来越凌乱,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在他的心中震颤,若隐若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逐渐失去了意识,暂时从这种令人纠结的痛苦中解脱了出来。尽管他睡得十分深沉,但还是被什么东西吵醒了。
      晚餐的时间刚过,餐厅里的旅客们大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只有两位老人留在餐厅里打扑克。律师在吃了一碗方便面之后又坐了很久,他看上去和早晨一样的自信悠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已经胜券在握了。用过了晚餐之后,律师来到第七节车厢,他在靠近车厢尽头的一间包厢里前停了下来。古董商的卧铺就在这里。他敲了一下门,没有人回应,随后他又敲了几下,依然没有回应。律师开始在车厢里来回踱步,但却始终不见那扇门打开。他知道古董商买下了这两张卧铺的票,因此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车厢另一侧的一扇门打开了。由良被走廊里反反复复的脚步声以及杂乱的敲门声吵得睡不着,于是就有些不悦地出来瞧了一眼。他认出了那位律师,但对方却似乎完全不认识他。律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陌生的旅客就扭头离开了这节车厢。
      这时车厢突然摇晃了一下,同时伴随着什么东西重重地滚落在了地板上,仿佛要把地板砸出一个大洞似的。车门也随之来回击打了一下门框,他这才发现那间包厢的门没有锁上。他有些紧张地打开了那间包厢的大门,只看见古董商浑身是血地倒在地板上。他的白色衬衫上沾满了鲜血,上面的床铺早就已经被染成一片血红了。飞溅的鲜血飙洒在墙壁上。由良感到了极度的恐慌,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和地上那具尸体一样惨白。仅仅几秒的时间,他就感到呼吸越来越沉重,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尽管他知道这是个大麻烦,自己也将成为嫌疑人之一,但他还是慌慌张张地叫来了列车员。
      列车员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他从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他平时连恐怖片都很少看。
      “谁也不许进去,你跟我到列车室去。”
      列车员尽量学着电影里侦探和警察们的口吻说道,他努力地抑制自己不要因为这过分恶心的场面而呕吐或者昏倒过去。列车员有些晕血。
      房间的门被紧紧地关了起来,列车员站在门外,驱赶着那些想要看热闹的旅客。第七节车厢有一个古董商死在了自己包厢里的消息立即传遍了整辆火车。由良感到有些饿了,他迈着缓慢的步伐向餐厅走去,脑海中满是刚才看到的血腥场面,恐怖与惊悚不言而喻。这一幕幕像胶卷一样从他的眼前快速流过,一遍一遍又一遍。现在餐厅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惊慌失措的旅客在听到那些骇人听闻的描述之后纷纷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死死地扣住。这时候列车员敲车厢里的任何一扇门都是绝不会打开的。
      餐厅里依然灯火通明,尽管一个客人也没有了。列车员看上去似乎也在轻微地颤抖着,但他知道决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那间被封锁的包厢里又传来了一声巨响,随着而来的声音也有些奇怪。门外守卫的列车员害怕极了,他悄悄地把房间的门打开了一条小缝,那惊悚的一幕使列车员差点昏了当场过去。刚才还躺在地上的尸体竟然渐渐地坐了起来。他吓得赶紧跑去找车长。过了不久,车长来到了这间包厢外,他听到那些或许有些夸张但的确骇人听闻的描述之后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列车员也不说话了,现在他自己也有些怀疑是不是刚才疑神疑鬼看错了。
      车长有些不悦,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这种事情应该稍后交给警察处理。于是车长转身向车厢的尽头快步走去。这时车厢尽头的一间洗手间开了,那位教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湿漉漉的,指间的水珠不时滴在油光发亮的皮鞋上。他看出了这位列车员身边的就是车长,于是向他点头致意了一下。出于礼貌,车长也只好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列车员之前见过几次这位先生,他的头发灰白,两鬓被剪得又短又硬。他的脸上皱纹不多,胡子也十分稀疏,但人生的疲倦却隐隐地笼罩着他。
      那双空洞而茫然的眼睛前夹着一副上个世纪留下的圆框眼镜。老教授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摆了摆外套上的衣领,随后才露出了疲倦的微笑,但其中却透着老人特有的慈祥与和蔼。
      又一位客人走进了餐厅里,服务员不得不敢上前去招待。白天看到的那位老教授又一次坐在了由良的对面,不过他什么也没有点。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这辆列车是一辆东方红。哦,对了,你之前就说已经知道了,不过它是刚才变成东方红的。”
      由良越来越糊涂了,他觉得自己完全听不懂,也许这个老教授精神有些不正常,天才总是有些像疯子的。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然而出于礼貌他还是回应了一句。
      教授突然瞥了他一眼,然后再一次露出了那疲倦的微笑。他终于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奇怪的老先生了,只是自顾自地狼吞虎咽,想要尽快吃完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以便摆脱这个讨厌甚至有些可怕的老教授。老教授的手轻微地颤抖着,他看上去一直有一些帕金森的症状,他的皮鞋则颇有节奏地踩塌着地板,那是许多人得意或者心情愉快时的表现。这种踢踏踢踏的声音与火车轮轴摩擦铁轨的声音充斥了整个餐厅,可由良却觉得这节车厢实在太安静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在那个老教授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如鲠在喉,每一口都吃得那么艰难,费了很大劲也咽不下去,甚至有那么几次险些呕吐了出来。他不好意思质问对方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他真想像个东北人一样拍案而起,然后用浑厚而响亮的声音大吼一句
      “你瞅啥!”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这么做就太羞耻了,而老教授如果真的回应了,他就更不好意思像段子里一样动手打人了。
      老教授仿佛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脸上露出脸心照不宣的微笑。
      凌晨将近,那是夜空中最黑暗的时刻,这列火车渐渐停了下来,外面雾蒙蒙的,迷雾笼罩着漆黑的夜空。这仿佛是一班通往地狱的列车,现在已经驶入了冥界。
      由良坐在窗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以及所营造出阴森而恐怖的气氛,他完全无法入睡,甚至觉得眨一下眼睛或者转一下脑袋都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情。列车似乎驶入了一个车站,不过具体是哪里他也看不太清楚。外面的月台上空荡荡的,只是看上去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的思绪乱作一团,总是不时地又想起那一间血花四溅的房间,被捅了好几刀的尸体。她始终有一种想要立即下车,不过外面那更加阴森恐怖的月台使他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列车很快就动了起来,疾驰进入了另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之中。一种逃之夭夭的刺激涌上心头,这时候就算外面有一头怪兽也没关系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由良坐立不安,慢慢地打开了包厢的门,小心翼翼地向走廊里张望了一下才走了出来,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却坚定地认为这是十分必要的。由良缓缓地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当他经过那间被封锁的包厢门外时,发现在那里值班的不是之前那个列车员而是一名乘警,大概是在刚才那站被临时调派上车的吧。因为他之前在列车上从未见过乘警,更不用说这位了。如果之前列车上就有乘警的话,他早就出现在案发现场了。
      由良这样推理着,有些为自己意外的聪明而沾沾自喜。他打了一个哈欠,但恐惧也就笼罩着他,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睡着的。洗手间冰冷的流水使他的脑袋更加清醒了,但也使他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些。又是一个哈欠,他似乎真的有些疲倦了,但却一点也不敢睡下,尤其是在想到那个古董商就是在睡梦中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他又想起了那具被鲜血染红的尸体,这个晚上他满脑子都是这些,怎么也摆脱不了。
      当他打开车厢尽头的门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站得笔直的乘警,随后就转身走进了另一节车厢。刚才那一站,只有两个乘客下了车,当他们刚跳下列车的时候就被守候在附近的乘警拦住了,在简单的审讯之后才让他们离开。
      他再一次来到了餐厅里,值下夜班的服务员刚刚才交接了工作。
      由良还是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几分钟之后,几瓶啤酒随着托盘来到了他的面前。黎巴嫩很少能买到酒这样奢侈品。
      令他感到十分庆幸的是,那个奇怪的教授没有像幽灵一样随着他出现在餐厅。火车依旧在飞速地向前行进,尽管什么都看不清,但却很清楚自己将会去往什么地方,这种感觉真是十分奇妙,然而细细想来又幼稚而愚蠢,萌发出这种想法简直像一个白痴。旅客如果不知道目的地又怎么会上车呢?
      由良喝了了几口白兰地之后,心情莫名变得轻快了许多,这样的自嘲也许在刚才那种压抑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只是轻快了许多,绝不能算是愉快。恐怖的阴霾只是被暂时压制在了心中的深处,借助酒精的力量。
      这班列车似乎变得越来越令人厌烦了,可是他却不得不忍耐下来,理智绝望地告诉他,必须要在车站才能下车,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情,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规定并不过分。看着这位客人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列车员也有些担心,但他又知道自己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他逐渐消沉下去,由良努力地用手支撑着酒瓶才没有倒在桌子上,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当然他自己是不知道的,没有哪个酒醉的人会意识到自己已经醉了,就像谁也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睡着的。这位客人终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双眼疲惫地望了一眼柜台前的列车员,列车员却不敢看他,生怕和这个酒鬼目光相交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由良扶着墙壁一颠一簸地摸到了车厢的门边,随后突然像魂飞魄散了一样,瘫软在门边。正当列车员想要冲上前去扶他一把的时候,那个酒鬼又自己摸索着抓住了门把手,他像一团烂泥一样附了墙壁上,站都站不稳了。列车员不记得刚才究竟给过他多少瓶啤酒了,只能看见酒瓶七零八落,到处都是。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什么也不管,即使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荒谬之后,却只会产生难以形容的快乐。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越荒谬的时候就是他越快乐的时候。当他看着那个愚蠢的列车员异样的目光时,他感到更加兴奋了。
      那个蠢货永远无法体会到我现在的快乐,竟然还用那种眼光看着我,真是太可笑了,只有我才能体会到这种极致的美妙,只有我!瞧那些可悲的家伙啊!哈哈哈哈哈!
      他这样想着,竟然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这可怕洪亮的笑声把不远处的列车员吓了一跳,简直就像是一只野兽正在他的面前咆哮一样,这甚至使他有些恐惧。他匆匆地把这位客人送出了餐厅,随后紧紧地关上了门,才终于放松了一些。
      迎接他的是一道刺眼的阳光,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十几分钟之后,由良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在餐厅里喝了好多酒,对那堆积如山的酒瓶似乎也有点印象,但不知道是这不是自己太过夸张的想象。不过这种极度的放松却使他感到无比的惬意,脑袋似乎也迟钝了,也许是因为其中充斥了太多愉悦所导致的。由良十分享受这一刻,醉酒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半梦半醒。尽管他知道这种快乐持续不了多久。
      这趟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了,由良满怀着兴奋与期待跳下了火车。他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被围堵上来的警察过多盘问。当闻讯赶来的刑警再一次打开那间包厢的时候,却发现尸体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大滩四散飞溅的番茄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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