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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章 春天在上海 ...

  •   春天在上海是十分短暂的,初春的寒风会证明这一切。
      后院的草地上一片灰白,这使得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小男孩有些不悦,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蜷缩在一张厚厚的毯子里,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一样望着生命的凋零,但却迟迟没有复苏。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消瘦,重病使他已经倒在这张病床上许多年了。
      此时的屋子里一片死寂,就连海风掠过这栋小屋的时候似乎都被削弱了许多。这是一栋坐落于奉贤郊区的出租屋。远处的天空仍然是一片黑暗,太阳丝毫没有展现出隐约的光芒,只有餐厅墙壁上的时钟在预告着,远处的地平线上不久就会投射出微弱的阳光,辉散这座城市了,当然也包括这座幽静的小花园。那其实是一片公共的绿化,只不过他喜欢把那里称为他的花园。
      尽管病人的睡眠时间总是十分短暂的,但这个小男孩在凌晨时分独自坐在寒风中的病床上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夜都没有入睡。昨天晚上那激烈的吵闹声震撼着整栋房子,甚至隔壁邻居也隐约听见了一些惊悚的声音。
      他们家昨天晚上收到了一封通知单,那是医院送来的手术协议,如果他真的打算住院治疗,将不得不承担起高额的费用,这个数字实在是令家里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但是妻子还是当即就拿着这封信冲回到了卧室里。当丈夫走进卧室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倾泻而出,甚至包括一些不明所以的话语。她没有留给丈夫任何讨论的余地,仿佛儿子生了重病都是他造成的,不停地倾泻着她在他走上楼梯那几秒钟内准备好的责骂或侮辱的言语。这种痛苦而压抑的争吵使她难以忍受,丈夫一言不发更是使她火上浇油,她觉得这无异于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她的孩子没有希望了。她终于在彻底崩溃之后夺门而出。自从那封信被投递到这栋别墅里之后,这里就陷入了一片混乱与压抑之中。他们都十分理解这通看上去莫名其妙的争吵,母亲已经承受得太多了,她需要向什么人,任何人都可以,发泄出她积聚已久的痛苦与泪水。
      走廊里不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每一步所发出的声音都使他感到恐惧,而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都是他这个重病患。但这一切都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他现在被转移到了一家新开的医院里。这座医院坐落于一片荒野之中,周围是大片的农田以及几个大型公交车站,北方的一条河边有一座高大的地铁站,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东西了。如果不是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光明医院”几个字,谁也不会想到这栋老旧的大楼里竟然是一家医院,长满了青苔与爬山虎的围墙上架着一排铁丝网,锋利尖锐的倒刺似乎在警示着所有试图靠近这里的人。
      医院的大门外有一条石子路延伸至几十米外的公路上,路边杂草丛生,还有一些稀疏的小水坑。
      这个小男孩已经在医院三楼的一间隔离病房里躺了两天。医院的所有病房全都大门紧锁,起初小男孩有些害怕,但是每天例行来查房的护士却告诉他,没有院长的批准,谁也不能擅自离开病房。几天之后,绝望的小男孩终于不再哭闹。每天清晨天空刚刚开始发白的时候,他便努力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一双灰暗的眼睛倚靠在窗边,望向楼下院子里的那几棵槐树以及远处高大的围墙。这间病房里的设施很简单,只有一张病床和一个床头柜,一把白色的小椅子,病床的旁边有一道白色的幕帘,除此之外就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院子里的那几棵老槐树艰难地熬过了又一个漫长的冬天,枝叶逐渐抽出的嫩芽似乎在向依旧肆虐的寒风宣告春意的降临。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位护士推着餐车走了进来。每天的早餐都是一样的,一碗稀粥和一只鸡蛋。
      早餐的托盘被放在了床头柜上,小男孩不敢动弹,一直等到那名护士推着餐车离开之后才把餐盘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窗台上,小男孩不得不用手更加费力地支撑自己坐直,然后才开始用那只微微有些颤抖的右手试着抓起碗里的汤勺。这么多天以来,
      他没有一点食欲,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吃下去,他从没有想过死在这间白色的地狱里。对他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可怕的地方了,尽管什么都似乎没有发生过,但是这种死亡与生命只在交错的地方,就连无声的静谧也使他觉得毛骨悚然。生命的活力似乎在这里是不存在的。这里没有任何噪音,使他愈加烦躁恐惧的,是这里的静谧。
      窗边的呼啸声隔着玻璃隐约可以听见,但却无法打开,这些厚厚的钢化玻璃大约四尺见方,每个星期都会有一名清洁工定期清洗这些玻璃。这栋破旧的医院原本是一座倒闭了的宾馆,简单装修了一下又成了一座医院。然而并没有人知道是谁买下了这栋大楼,也许是那位护士口中的院长,或者其它的什么人。
      又有一位护士从他的病房外走过,顺手打开房间门边的一个显示屏,通过监控能够看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由于这间医院里有不少发了疯的病人,因此医生们都不敢走近他们的房间,半年前才装上了这些显示屏和监控。
      早餐之后又是一段极度无聊的时光,他不知道该怎么消磨,只好呆呆地望向窗外那几棵不知道矗立了多久的老槐树。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座雕塑,眼睛都懒得眨几下。他总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似乎什么都无法再动摇他了,但是每当他听到走廊外的脚步声时,依然会本能地浑身颤抖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这些医生,但总是有什么东西在暗示着他,也许是一种敏锐的直觉,又或者只是一种错觉。总之他在这间医院里的每一秒都是在不安中度过的,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许是因为这种安详得可怕的静谧。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有来医院探望过。
      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见医院的大门开启。那双绝望的眼睛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尽管他知道是绝没有希望从这间白色的牢房里逃出去的。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顺着石子路拐了进来,消失在住院大楼的另一侧。没有病人去过那里,因为他们甚至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房间。住在伦敦的那位老先生出现在这里,谁也不知道,只有院长事先得到了一份简短的邮件通知,并要求他绝对保密。他在司机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下了轿车。院长站在右侧的台阶上,毕恭毕敬地望着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您好,先生。在下恭候多时了。”
      老先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径直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这个人似的。院长跟在老先生的身后,漫不经心地察看着二楼的病房。这些病人大多都是精神错乱乃至瘫痪的残废,他们疯狂而凄厉地叫喊着,有的不断拉扯自己的衣服,同时恍惚地念叨着什么。其他的则像死人一般或昏倒在病床上,或跌倒在地上。精神病房的午餐都是通过门上的投递口塞进去的,任凭哪个护士也不敢打开那些疯子的门。当他们发作期结束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快要休克了。
      “你是知道的,没有事情我是不会来这里的。我这儿要一个腰子,你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当然。”
      院长欣喜地说道。
      “这可是单大生意,那守财奴快要入土了,这会才出高价要买一个腰子。他过几天就来了,怎么敲他你自己有数。”
      “是的,您尽管放心。”
      走廊的尽头就是院长的办公室。里面早就摆上了两杯茶,这会还有些余热。老先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但对桌子上的茶没什么兴趣。
      老先生在院长的办公室坐了一会之后,便起身离开了,没有任何人的跟随,就连司机也被留在了院长办公室里。他独自穿过光影交错的走廊,来到了大楼的后院里,正午刺眼的阳光使他原本就敏感脆弱的双眼几乎无法睁开。后院里有一条小河,对岸有几座和住院大楼差不多高的建筑,大楼相互交错,层层叠叠,守卫森严。平时任何护士和医生都被严禁进入这座堡垒。河边的各式铁丝网密集地沿河铺设,几乎看不到尽头。医院里甚至还流传着一个怪物,传说它就住在那座堡垒中。这使得那些医生和护士无不对那条小河望而却步。
      那几栋大楼尽管戒备森严,但却不需要多少守卫,只在河边有一个小的岗哨,算是一个桥头堡。因为平时几乎不会有人试图这里。
      空旷的大楼里一片死寂,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与巨大的回声使得那些昏暗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恐怖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阳光下,随后又迅速地消失在了昏暗的楼道里,伴随而来的是一刻不停的脚步声以及那反反复复的回声。
      老先生走进了地下室里,他一向觉得把档案之类的存放在昏暗的地下书房里是一件神秘而又有趣的事情,就像电影里那样。脚步声渐行渐远,回声也逐渐消失在了地下。
      这是一座气氛阴郁的档案室,就和这栋被阴霾与昏暗所笼罩的大楼一样,阳光似乎也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当然,在这间地下档案室里,是连阳光也没有的,反而有几盏耀眼的白炽灯。毕竟老先生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没有明亮的灯光,在这里他就和瞎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栋大楼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唯有这间档案室的内侧被铺上了一层石砖,仿佛这是一座中世纪某位公爵的书房一样。地上铺了一层名贵的地板,这些木料都是从遥远非洲进口而来的。这间书房当时也花了他不少钱,以至于这位老先生最初根本不敢在这房间里随意走动,生怕划坏了地板或者把哪块石砖碰了下来,石砖掉在地板上,敲出一道划痕,这曾经是他想过最不幸的事情。但现在这间破败不堪的书房已经比古堡里的残垣断壁好不了多少了。整个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废纸,旧书和老鼠。甚至在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有几十年岁月所留下的痕迹了,包括空气。
      这栋大楼都已经很久没有客人造访过了,更不要说这间简直和古堡一样破败的书房了。书房的木门上有一把巨大的铁锁,而钥匙只有一把,因此院长即使走遍过这栋大楼,但却从未进入过这扇即将腐朽的木门,他更不敢撬锁。
      这充满了灰尘的空气几乎就要使他窒息了,他赶紧用一只手捂住鼻子,但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瘦得青筋突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书架,但除了四处飞扬的灰尘,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不敢坐在那只黑色的皮椅上,不敢想象那块皮垫究竟蒙上了多厚的灰尘。
      “真是不可思议,这里居然没有关于那个老太婆的资料。”
      他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并且有些惊讶。这一刻他才发现,那个家伙竟然藏得那么深,而谁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老先生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突然之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迷茫,他甚至感到有些害怕。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那座书架,但他还是一无所获。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不觉地开始自言自语,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那边的书架,仿佛那里有一个人即将回答他的问题。那个书架原本确实应该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找到。过了好一会,他才从近乎精神失常中回过神来,怀着隐隐的不安踏上了门外的旋转石阶。
      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在地下的阴冷潮湿中哆嗦了一下,他的膝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隐隐作痛,现在似乎疼得更加厉害了。他不由得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不大不小,但却十分有力的锤子重重地反复敲击在他的膝盖上。冷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地下使他的风湿愈加严重起来了。他一瘸一拐地在陡峭的旋转石阶上挪动着,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到了大楼的走廊里。颤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穿过大楼光影斑驳的走廊,那一瞬间,他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迎面走来了一个保安,就是桥头堡上的那个。他正在进行着下午的巡逻,他们擦肩而过,只是点头相互致意了一下。他对此十分的敏感,让别人如此狼狈的模样。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后悔自己没有带一个拐杖过来。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他只能自己扶着墙蹒跚地爬回去。
      下午两点左右的阳光总是格外的刺眼,老先生不得不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把头扭到了一侧。当他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保安已经不见了,大楼里一片死寂。这使他有些惊恐,保安的脚步声消失了,随着那个身影一起消失了。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有些怀疑刚才和他点头致意的是不是一个幽灵。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一切,他是绝不相信这种鬼话的。但他似乎又没有别的解释。他惴惴不安地扶着墙,继续向前挪动,不时地回头张望,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不想看到刚才那个保安,看不见使他害怕,但他更不敢说自己想看见什么。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心脏病都快要发作了。走出大楼之后,不远处就能看见那条小河,老先生步履蹒跚低向着桥上走去。怀着被无限放大的惊恐,他向玻璃窗里看了一眼,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幽灵是多么的荒唐,但事实却在动摇这原本应该坚不可摧的信念。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闪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回去看看。但他很快就开始自责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回去送死?哪个蠢货会在见鬼之后还想回去看一眼的?
      当老先生终于回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那憔悴的模样使他们都惊讶不已,但也只是以为他年纪大了,走路比较费力而已。
      砰的一声,铁轨被紧紧地关了起来。小男孩手里紧紧地攥着从查房医生那里抢来的□□喷雾,现在那个医生正在他的病房里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呢。他正在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观察外面走廊上的那个老瘸子。刚才把保安关进铁柜子里可费了他大半瓶□□,现在他只好静静地等待那个瘸子离开。他早就听说这栋大楼里有怪物,但大门戒备森严,是没有什么希望逃出去的。他害怕极了,他知道如果被人发现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过了不久,当他再一次向外张望的时候,那个老瘸子已经离开了,他这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当然,医院也很快就发现那个在病床上昏死过去的那个医生了,毕竟午餐时间快到了。所有人都惊讶极了,这个消息很快就被报告给了院长。有一个孩子竟然从病房里逃出去了。整栋大楼都骚动起来了。院长害怕极了,必须要在那个小家伙逃出去之前把他抓回来,否则他要是报警可就麻烦了。医生和护士像扫荡围剿的士兵一样四散开来,在整栋大楼附近搜索,但谁也不敢到河对岸去。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那些医生们都觉得,那孩子如果逃到了河对岸去,也不用找了,怪物不会放过他的。他们是那么的自信,同时又夹杂着一丝恐惧,尽管他们谁也没有见过那个怪物。
      当老先生回来的时候,整个医院里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医生好护士们都和病房里的精神病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在走廊与楼梯上蹿下跳,来回乱跑。院长好司机一起搀扶着老先生下了楼,院长站在楼梯前对着渐行渐远的轿车,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微笑,只剩下一片苍白。尽管老先生也十分担心有病人出逃,但也不得不依照行程离开,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瘸子什么也做不了。
      老先生和那位夫人认识了很多年,他之前也来过几次这栋河畔的别墅。那栋河畔的别墅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尽管那件可怕的惨案仍是人们难以忘却的话题,但却依旧没有多少人再热烈地讨论那位坠入河中的小姐了。
      庭院里一片清净,只有几个女佣在清扫花圃。门口的保安似乎还没有睡醒,他趴在桌子上,眯起双眼注视着铁门外那辆宾利。轿车缓缓地开到了庭院里,保安的心中莫名有些发慌,因为他是擅自放这辆陌生轿车进来的。
      老先生拄着那根刚在镇上买的拐杖从车上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一位正在扫地的女佣立即扔下了手中的扫帚迎了上去。
      “先生是来拜访老太太的吗?她还没有醒。我带您去办公室稍等。”
      老先生一把推开了试图搀扶他的女佣。他随着带路的女佣走进了那栋别墅里,大厅里的油画使他很感兴趣,尽管他对艺术一无所知,但这种精美的油画他还是在教堂里见过一些的。他记得以前的油画不是这些。
      “这些新的油画可真漂亮啊!都是名作吗?”
      老先生留连忘返地问道。
      “原本以为是的,否则也不会买。这些都是从一个古董商手里高价买下来的。据说他在艺术品行业眼光不错,可是后来却发泄这些都是假的,那个骗子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也不知找到了没有。”
      女佣一边说着,她的脸色隐约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仿佛那些赝品都是用她的钱买的。
      “那真是可,惜了。”
      老先生停顿了一下,他差点就说成了“可笑”,最后自己嘟囔着才含糊地改了过来。
      那座办公室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高大的书柜上,十九个小格间整齐排列,那些厚重复古蒙皮封绘的书依旧静静地躺在昏暗的书柜上,迎接着下一位客人。清晨微弱的阳光在窗帘的阻挡下,几乎无法投射进入这间办公室。房间里一片昏暗,就和书柜里的角落一样。
      老先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书柜旁办公桌上的日历一页一页地翻动着,这间办公室里却什么都没有变化,除了那张被镶嵌在木质相框里的照片不见了,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他竟然还记得那张许久以前看到的照片。就是那张身穿洋装的照片。
      一袭有些甜美洛丽塔风格的洋装,淡粉色的裙摆末端附有一层黑色的蕾丝花边。腰际的丝绸缎带是那么的纯白,就像她那双修长小腿上的白色长筒袜一样的纯粹而白皙,没有一丝玷污。
      白色长筒袜恰如其分地嵌入一双油光锃亮的红舞鞋,这双红皮舞鞋被擦得简直使她足下生辉,光可鉴人。这是她最喜爱的一双红皮舞鞋,一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静静地躺在鞋柜的某一处角落里。乌黑发亮的飘逸长发被一只大大的蝴蝶结束起,这条发带与她腰际的缎带一样纯粹而白皙,也是丝绸制成的。乌黑发亮的秀发与纯白的发带相映成趣。
      她站在别墅大门前的罗马柱边上,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自然低垂落在前方的裙摆上。
      然而现在相框里的照片却是另一位姑娘,这位小姐他自然也是认识的,他对那位在英国疗养的小姐简直太熟悉了,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听说她最近还到教会学校去上学了。
      那是她端着红茶依靠在窗边时拍下的照片。每天清晨她都会穿着那件附有鎏金滚边的黑色披肩,里面是一件纯白素色的连衣裙,裙摆一直垂到脚踝。裙摆下是一双那双黑色的低口皮鞋。当她的披肩的纽扣散开,可以看见一大片同样纯白的连衣裙上附着的花边顺着领口与纽扣在胸前蔓延绽放。在照片中,她和往常一样,抬起平静的目光眺望对面不远处教堂上的尖塔钟楼。钟塔上的彩绘玻璃正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您需要咖啡还是绿茶?”
      女佣随口问道。
      “咖啡吧,谢谢。”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老先生竟然会喜欢咖啡,她刚才甚至已经开始在柜子里寻找茶叶了。
      女佣按照惯例给这位客人倒上了一杯咖啡,随后就匆匆忙忙地回到院子里去捡刚才扔在地上的扫帚了。老先生本能敏锐地盯着对面的办公桌,但他没有去翻,尽管他很想这么做,但他知道那些抽屉肯定都被紧紧地锁起来了。
      一想到那张照片,一种奇特的力量使得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回忆。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回忆的魔咒与诱惑包围了,尽管他只来这栋别墅拜访过几次,但这种莫名且无法控制的回忆就有些伤感。这种伤感甚至使他有些不安,他害怕自己在什么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就对那位老太太产生什么诸如友情之类的东西。
      “真是太荒唐了。我居然对着这地方怀旧。”
      老先生自言自语道。
      有人似乎在敲办公室的门,但他不是主人,因此也不敢回答。过了一会,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由于着西装似乎显得太过严肃了,因此管家通常穿一身中山装。
      “您就是女佣刚才说的客人吗?我现在就去叫醒夫人。您是来拜访夫人的吧?”
      “是的。”
      老先生被那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赶紧停止了口中的呢喃,好在他确信那位管家没有听见他的自言自语。
      这位管家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也许是在那之后才雇佣的吧。
      说完管家便出去了,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了起来。这一次他似乎感到惬意了一些。老先生端起了桌上的咖啡,踱着自认为十分优雅的步伐来到了窗边。他把窗帘掀起来了一角,注视着在庭院里打扫的两个女佣,她们必须在老太太起床之前把整栋别墅都擦一遍。现在有客人早早地就来拜访,这使他们都放松了一些,尽管她也许会醒得很早,但却不得不接待客人,没有时间检查卫生。
      整齐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是这栋别墅永不动摇的传统。
      管家在敲了几次卧室的房门之后便小心翼翼地转动了木质的把手。伴随着尖锐而细长的转动声,管家一点一点地把脑袋探了进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那床松软的棉被上留下了模糊的光影。房间里宁静而安详,夫人看上去依旧在深沉的美梦中,因此他只好又轻轻地关上了卧室的房门,退回到了走廊里。
      “真是抱歉,夫人还在休息,如果您不愿意久等的话,我送您下楼吧。”
      管家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似乎断定这位客人是绝不愿意这么糟糕地等下去的。
      “不,不用了,我有的是时间。”
      老先生一边望着窗外的庭院,一边端起窗台上的咖啡说道。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才像是一个主人,无意间反客为主使他有些窃喜,又有些尴尬。
      “好,好吧,请自便。”
      管家感到有些惊讶,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边转动着手边的大门,一边退回到了走廊里。
      管家踏着响亮的踢踏声穿过了走廊,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这栋别墅里的管家,真正的管家,因此他总是习惯于用那双崭新的皮鞋敲击厚重的木质地板和光滑的大理石瓷砖。这富有节奏而沉重严肃的脚步声大概也只有管家能踏得出来了。
      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传到了三楼,女佣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正在擦洗卧室里的小桌子。尽管她确信自己没有犯什么错误或者有什么纰漏的地方,但她知道管家几乎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机会厉声斥责她。管家经过卧室的时候再次叩响了房门,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一些回应。
      “楼下办公室有客人在等您,太太。”
      “好的,我知道了。”
      管家感觉有些不习惯,夫人竟然连客人是谁也没有问。不过他也不认识那位老先生。就这样含糊其辞地通报过之后,他走到了隔壁的一间卧室里。地上和床头柜上全都湿漉漉的,沾满了水滴。
      一位女佣正拿着抹布擦拭墙边的红木衣柜。
      “你看看这地板上到处都是湿哒哒的,就不会少沾点水吗?”
      管家扫视了一遍房间说道,他的脸依旧严肃而凝重,那些深刻笔直的线条刻画出了一尊石膏雕像,仿佛每一条皱纹都是用锉刀刻上去的。每一个女佣见了这副凝重僵硬的模样都会不寒而栗,心跳不自觉地愈发激烈起来,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正在庭院里打扫的女佣们终于也看见了站在二楼窗边注视着她们的老先生,大约十多分钟之后,当他发现自己正在和庭院里的女佣相互注视着的时候,他立即就把窗帘拉了起来。他觉得有些尴尬与羞耻,不管怎么样,偷窥被发现绝对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他端起窗台上的咖啡喝了了一小口,咖啡的残渣混合物实在使他难以下咽。
      管家巡视完三楼的卧室之后又转身向走廊另一侧的尽头走去,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响彻了整栋别墅。当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夫人房间的门恰好打开了。在管家的跟随下,夫人走下了通往二楼的楼梯。那有些急促高昂的高跟鞋后跟发出了令所有佣人都心惊肉跳的步伐,除了她身边的那位管家。她们知道那是夫人的脚步声,但却不知道她会在哪一个拐角突然出现。。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杯剩下的咖啡时。夫人一边盯着窗边那位回过头来的客人,一边呆呆地向前挪动着。这是一位令她震惊不已的客人,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一位。那个住在伦敦的老家伙竟然会,竟然会到她乡下的别墅里来,拜访。不,在她看来这绝不是一次拜访而是一次明目张胆的挑衅。夫人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但她还是谨慎地克制住了。出于最起码的礼貌以及最基本的理智,还是不得不露出那种优雅而又有些傲慢的微笑,当然了,在面对这位客人的时候,她的目光中还有一些轻蔑,这也许是对这次挑衅的一种回应。
      “这就是你说的客人吗?怎么不告诉我竟然是这个家伙!”
      夫人几乎自言自语地小声怒斥道,她尖锐的声音中只透露着咬牙切齿。
      “呃,我并不认识这位先生啊。”
      夫人气得几乎就要当场发作,但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只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请坐吧。”
      夫人努力地保持着微笑,她的脸颊有些抽搐,但所幸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谢谢。”
      管家收起窗台边的咖啡便匆匆地退了出去,他的脸色苍白,简直和刚才的那个女佣一样惨淡。他那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变得凌乱呃而局促,已然失去了分寸,更不用提几分钟前在三楼走廊里的威严了。
      “真是稀客呀!您这次光临有什么事吗?”
      夫人依旧用那种有些傲慢的口吻说道,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地问道。她不久前才知道了自己上一次为什么会被拒绝,她觉得自己被一种奇怪的方式嘲弄了一番,这自然使这位颇为高傲的老太太难以忍受,但她却一直没有找到报复的机会。他有时甚至会怨恨自己之前怎么会把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当成可能的合作伙伴。今天这个报复的好机会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她自然是不会放过的,尽管她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否则她真想杀了对面沙发上的那个混蛋,就用桌上的那把水果刀!
      “听说您的继女前些天刚刚举行了葬礼,我对于他的不幸深表遗憾。”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先生收起了之前的微笑,低垂着脑袋,表现出一副十分悲痛的模样,不过只持续了大约四五秒钟。
      “谢谢。”
      夫人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次含沙射影的挑衅,这个老家伙难道不知道她有多讨厌那个棺材里的死人吗?她又一次谨慎地克制住了,因为这种理由她实在不好发作,只好同样装作悲痛的模样,只差挤出几滴眼泪了。
      “您请节哀。”
      夫人也十分惊讶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反过来在劝那位客人不必难过。他们的谈话一度微妙了起来。
      “我这次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恰好路过,进来冒昧拜访一下。”
      “您一定有司机吧?让他上来一起用早餐吧。”
      “不用了,谢谢。”
      他可不敢吃这里的东西,尤其是看着那老太太诡异而又傲慢的微笑时,他就更加坚定了,决不掩饰能吃这里的任何东西。
      老先生又继续随意地敷衍了几句之后便伸手去抓自己的拐杖。
      “您这就要走了吗?”
      夫人继续用她的微笑掩饰自己的惊讶。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竟然就这么走了。她甚至想到楼下的那个司机是不是趁机在什么地方安了炸弹之类的东西,总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
      她陪着老先生一起下了楼。尽管她无法相信,但司机一直待在车上。这丝毫没有打消她的顾虑,反而让她的疑心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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