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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一章 清晨一辆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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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辆灵车开到了那栋乡下的洋房门外,那位年轻的小姐已经躺在一樽棺材里好几天了。除了打捞她上来的工人和她的父亲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她去世后的惨状。女儿变成了这副模样,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耻辱的事情,因此他绝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看见,而那几个找到她的的工人也被威胁道,绝对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他曾经冲进殡仪馆措辞严厉地要求她一定要给女儿好好地化妆,那位遗体化妆师不敢反驳,她只好小声地说自己会尽力的。这位暴躁的客人似乎更加愤怒了,他继续大声地吼道,必须要做到,而是尽力!于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开始和这个讨厌的客人据理力争起来,这样腐坏溺死的尸体是很难化妆的。
他们越吵越激烈,最后他在暴怒与震惊之下扇了她一耳光之后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感到无比的震惊,因为他不明白自己一直严守的秘密怎么就泄露出去了,在他看来别人应该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是溺死的才对。他甚至有些怀疑那几个工人,但他们和这间殡仪馆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不用说认识遗体化妆师了。
从车上走下来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是殡仪馆派来运送棺材的。为了表示尊重与哀悼,才特地让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上了黑色的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都插着一支白玫瑰。
附近的邻居看到这辆新奇的车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躲在远处围观。他们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惹上什么麻烦。不过这栋洋房里的小姑娘不幸去世的消息早就已经不算什么新闻了。因为小镇上的报社早就抓住机会将这件大新闻刊登在了头版。在这样一座偏僻而无聊的小镇上,这种大新闻自然是能轻而易举地登上头版。傍晚四五点钟的时候,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他们大多都是一些远房亲戚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一大群人拥挤在一起,围着中间的棺木,小心翼翼地注意中间脚下的花圈与祭品,但还是有人不小心踩到那些洁白的玫瑰与菊花,在花瓣上留下了七零八落的脚印。
由于种种原因,她的葬礼在她被打捞上来近一个月之后才得以举行,那位投河自尽的小姐。她的皮肤与面庞在水流的浸泡与侵蚀下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甚至有些使人不忍直视。因此到场参加葬礼与吊唁的宾客们甚至连见她最后一面的请求也没有得到应允。他们只能对着一张旧照以及下面满地的花圈痛哭流涕。因为难以启齿的缘故,她的父亲甚至不愿告诉任何人她究竟是怎样不幸去世的,只是含糊地说这是一场意外。
到处都是混乱的身体接触,人们相互拥抱哭泣,甚至一些相互根本不认识的人也在啜泣声中断断续续地聊起来。
由于临近开学的日子里,雨慕没有获得回国参加葬礼的允许。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不想去,她总觉得自己对那位陌生的姐姐抱有一些特殊的情感,但又不像是一般的怜悯,它是如此的难以名状,甚至模糊得她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也许这只是一种奇怪的错觉吧。但每当她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去那该死的教会学校时,她就感到自己是那么强烈地渴望去参加姐姐的葬礼,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出于对姐姐的爱还是出于对教会学校的恨。
春日的严寒回荡在整座小城里,清晨依旧与几个月前一样寒冷,但阳光很快就会驱散这一切的。今天早上教堂的钟声依旧没有响起,这一片教区附近已经几天没有响起过洪亮严肃的钟声了。
由于某一天傍晚仆人突然发现橱柜里居然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四五包龙井了,那些都是她母亲不久前才从中国带过来的。因此从那以后她便不得不强迫自己忍受超市里细碎的茶包,这附近也有一些中国人开的超市,但是绝不可能有茶叶之类的东西。她是素来不用超市里卖的茶包的。而且极其蔑视在茶杯里放茶包的人。曾经有一位先生在她父亲的办公室里邀请她喝下午茶,她很兴奋地跟着这位父亲的客人在桌边坐了下来。然而当他从皮包里取出一盒立顿的时候,雨慕缓缓地站了起来,极力想要装作十分优雅的模样。她脸上的微笑依旧是那么的温和,几乎和刚才一样,但却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恐怖起来。那位先生自然是没有察觉到的。
“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茶,充其量只能算作是茶的衍生品而已。如果您想邀请我喝您手里那东西,多谢您的恶意,请放过我吧。”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秒她的微笑都在保持温和的同时逐渐变得越来越狰狞。
清晨在她醒来之前,床头柜上照例会背上一杯茶,每一次她都会感到无比的惊讶与愤怒,但几秒钟之后又很快地平静下来,在她终于适应了茶包这样一种十分恶心甚至无比罪恶的东西之后。对她而言十分幸运的是,茶杯里除了一些奇怪的味道之外并没有什么让她难以下咽的东西。
今天是教会学校开学前的最后一天,这个令人沮丧的残酷现实比这种索然无味的茶更让她感到痛苦。雨慕倚靠在窗边,望着眼前这个平静的世界,以及对面教堂旁边那个可恨的学校。清晨的草坪上空无一人,教堂的门前也显得十分冷清。只有一群身穿着制服的学生在老师的驱赶下熙熙攘攘地涌进了礼拜堂里。雨慕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有趣的场面,但是当她想到自己也将悲哀地成为他们中的一个,在人群的推搡拥挤与像鸭子一样被人驱赶的耻辱时,她几乎就要昏倒过去了。这个可怕的世界啊!
红衣主教早早地就站在了高高的台阶上,他俯视着下面的观众席,礼拜堂里出奇的冷清,只有四五位教徒准时赶来参加里礼拜,以及远处那群拥挤在大门边吵吵闹闹的学生。大门外竖起的广告牌使得许多之前红衣主教认为十分虔诚的教徒也望而却步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募捐,也就只能等着教堂的钟楼自己腐朽坍塌了。教堂原本就没有什么收入,上报国教会的拨款请求也石沉大海,而教堂是绝对不能没有钟声的。许多教徒都知道这座教堂里的红衣主教是一个极其有手腕的人,因此没有任何人指望自己在参加了今天的礼拜之后还不倾家荡产。
主教对于这一切自然是十分不悦的,看到眼前这空荡荡的礼拜堂里只坐着几个掏不出几分钱的穷鬼,他真想让十字军把那群背叛上帝的叛徒全都钉在十字架上放火烧死。但这显然只是一个虚妄的幻想罢了。现在观众席上那几个家伙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数万英镑来修缮钟楼的。不过这样倒是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他不用煞费苦心地把那群家伙一个个拉进忏悔室里劝说了。
红衣主教悻悻地在台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杯水灌了下去,这是在为待会的演说与其他费劲的事情做准备。他哗哗地翻动着教会的花名册,越看越觉得恼怒,最后索性用力地盖了起来,着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回荡在礼拜堂里,使得其他人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主教的愤怒使他们都不敢出声了。花名册上大部分的名字他都是十分熟悉的,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是虔诚的教徒,起码今天之前是这样的。而今天他们却因为一点世俗的利益而背叛了上帝,主教顿时觉得主教仿佛就是第二个耶稣,代表上帝正在审判这些卑鄙无耻的骗子。
这样凄惨冷清的场景使他不由得想起了大约一个月前老神父去世的时候,全城几乎虔诚的教徒都来参加了他最后的临终礼,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先生捐出了一大笔钞票,那只宝贵的箱子至今还被他收在自己的床底下。
“各位虔诚的信徒们,大家应该都知道,今天的礼拜是特殊的。我们的钟楼年久失修,已经无法发出上帝的声音了。这是上帝的喉舌啊!怎么能够让它就这么沉默下去,我们必须要让这神圣的钟声再一次响起,代表上帝继续将新福音传向世界!现在我希望各位踊跃捐款,现在是证明你们忠诚的时候了。诸位圣徒们!”
台下顿时骚动了起来,在听见“圣徒”这个词的时候。他们无法想象一向谨言慎行的红衣主教居然会吧这些普通的信徒称为圣徒。就好像他们每一个人都做出过什么卓越的贡献,甚至应该被上帝所铭记一样。当然没有人敢反驳红衣主教的话,他们也没有理由反驳,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称呼。
大约十分钟之后人群的骚动才逐渐平息了下来,但是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起身来,或者摸摸自己的口袋。这一幕也是红衣主教早就预料到了的,因此他反而没有像刚才那样生气,他又开始哗哗地翻动起教会的花名册,思考着有关他们的一切,希望你找出什么破绽迫使他们吐出一些钱来。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教会是渺小而脆弱的,甚至连一个普通人都动不了,他甚至感到有些绝望了。
红衣主教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决定让那个孩子一起参加今天特别的礼拜。这位教士尽管还很年轻,但由于他从小就在教堂里长大的缘故,城里所有的人都认识这个小教士。甚至有的人还曾经半开玩笑地称呼他为下一位红衣主教或者未来的教皇。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他还是会忍不住感到格外兴奋起来,但脸上却依旧是如雕塑一般的僵硬,只有脸颊在若隐若现地抽搐颤抖着。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不知道怎么跳入他脑海中的名字。雨慕,那位明天即将来教会学校上学的小姐,她家里似乎也非常有钱,尽管其他具体的细节他还不太清楚,但这已经足够了。而且更令他感到惊喜的是,他在教会的花名册上也找到了这位小姐的名字。这意味着她在这座教堂里是有教籍的。
教堂里的募捐进行得很不顺利,只有坐在前排的几位市民捐出了几块随身携带的硬币,那是他们去附近麦当劳吃过早餐之后的找零。红衣主教用平静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整个礼拜堂,最后宣布接下来是忏悔的时间。这是所有人都不敢不去的,对教徒们来说,拒绝忏悔无异于宣布打算与恶魔为伍,必将会被上帝打入地狱。忏悔室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还有一些则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人们紧张而焦虑地等待着轮到自己走进那间以上帝名义设置的地狱,尽管他们是绝不敢把这个词说出来的。
走进忏悔室的人刚一坐下就听到了红衣主教声色俱厉的恐吓,他威胁道,如果你不肯为上帝做出任何贡献,那么上帝也必将不会保留你在天堂的位置,那你的位置只可能会被转移到地狱里去。接着他又煞有介事地举了许多其他的例子,他说得有板有眼,仿佛真的亲眼看见过那些背叛上帝的灵魂如何堕入了无尽的地狱似的。而这些教徒大多家境贫寒,他们手里也确实没有什么钱,于是惊恐万分地问红衣主教,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时候红衣主教终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仿佛他正在代表上帝拯救这个可怜的凡人。他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欠款合同说道:“拯救你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去银行贷款,然后奉献给上帝。为了确保你不会像犹大一样欺骗背叛,请你签下这张合同,证明你欠了教堂,啊,不,是上帝的钱。愿他保佑你。上帝爱你。看到了吗?你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想要天堂的位置呢!我这里的欠款合同都快要不够了,真是可惜,有那么多人得不到拯救,祝贺你,你是幸运的。有机会为上帝做贡献。如果不做出些贡献的话,是没有机会上天堂的。”
于是他们大多颤颤巍巍地在那张欠款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时红衣主教又拿出了一张卡纸交给他。
“这是赎罪券,是天堂的入场凭证。”
那些教徒如获至宝,立即把它严严实实地捂在了口袋里或者紧紧地攥在手里。生怕一阵风就把这张通往天堂的凭证吹到别人手里了。
红衣主教从不担心那些人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这是他们自愿的,合同上也标明了这是为教堂募捐而签署的合同,没有任何问题。他甚至没有在交谈过程中进行过任何的暴力与威胁,一切都是这些圣徒们自愿奉献的。
尽管教堂里的人群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才逐渐散去,但肃静与死寂却从早晨八点十五分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打破过。每一个人都沉默地低着脑袋,或是紧张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角,恐惧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谁也不敢说话或者大声喧哗,只能低声断断续续地议论着,生怕被旁边的那个小教士看见而被提前抓进地狱里。现在这个曾经可爱而充满了活力的少年在他们的眼中十分巧妙地扮演着魔鬼的角色,也就是犯了罪的天使。但又没有人敢真的指责他犯了罪,毕竟他是以上帝的名义执行的。他站在教堂的大门边,目不转睛地监视着教堂里的一举一动,同时确保没有人会趁机溜走。
早晨的礼拜尽管前来参加的人不多,也没有留下多少垃圾,但清洁工还是不得不照例把所有的椅子全都擦拭一遍,而这工作一贯是由那个小教士负责的。他在礼拜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发现那位住在教堂对面的小姐也没有来参加,不过大致的原因他也能猜到。打扫礼拜堂的工作还没晚餐,他就开始想着待会要去图书馆里拿的书了,他每一次冲进图书馆的时候都会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这种莫名的激动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被别人发现的恐惧。
红衣主教是绝不会容忍他看这种异端无神论书籍的,事实上他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暴怒的程度将是难以想象的。但他却觉得这两本书有趣极了,当然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他还是完全无法理解。他满怀着高涨的热情坚持守护这两本书与教堂里的神父和修女们周旋了无数次,但却也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当他是在隐瞒不过去,似乎要露出什么端倪的时候,那两本书总是会迅速消失,没有一个人找到过那些可疑的书,尽管一切都是很明显的,但那份怀疑却怎么也无法被证实。事实上他们甚至说不出自己在怀疑什么。
教会学校明天就要开学了,这无疑是一件令他十分兴奋的事情。开学之后他就再也不用去做教堂里的苦力了,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看书了。弥撒和礼拜也会减少到每周一次,周日的礼拜是绝不能少的。教会学校的作业不多,老师也大多就是教堂里的神父和教士。那里的学生全都来自小城里的资产阶级,由于学费昂贵的缘故。这些学生中有一部分来自于纯正的基督教家庭,他们家所有的人都是虔诚的基督徒。
而更多的则是一些家境富裕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选择教会学校纯粹是因为小城里没有其他的贵族学校了。他们大多都是些离宗教十分遥远的人,他们也并非无神论者,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上帝,因为上帝不是他们的商业竞争对手。另一件令他十分兴奋的事情就是住在教堂对面的那位小姐明天就要正式入学了,这使他更加期待明天这个如此美好的时刻了。
他一边想着马克思的那两本书,一边想着教堂对面的那位小姐,突然他产生了一个奇特的想法,那就是将那位小姐也发展成为共产党员。这个想法也许快起来荒唐极了,但此时他却无比认认真低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是一件非常好,并且十分容易的事情。但他隐约也意识到,实现起来似乎并不是真的那么易如反掌,起码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开口和她提起这件事。于是这个诡异的想法就这样被他深深地埋藏在了心里,并且很快就暂时忘记了。
小城的上空乌云密布,偶尔爆发出的轰鸣声使人浑身颤抖起来,闪电扑朔着降临人间。这时那些教士才纷纷想起红衣主教早上曾经千叮万嘱过,但是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去把自己房间里的窗户关紧。因为早上还是阳光明媚的,谁也想不到天气预报竟然没有出差错,暴风雨真的如期而至了。教堂里因为暴风雨的来临,在雷声与闪电中逐渐小小地骚乱了起来。小教士也趁机扔下了手中的抹布,穿过匆匆忙忙的长廊钻进了隔壁的图书馆里。图书馆里一个人也没有,柜台的服务员也因为忘记关上窗户而匆匆跑回到了房间里。这下他就不用费尽心思地想怎样偷偷地把这两本书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