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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四章 又是一个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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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星期二,这几天伦敦晚冬的小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快一个星期。早晨家庭教师的数学课和化学课一直持续到下午。下午一点钟左右,这讨厌的一节又一节课终于结束了。熙然才刚刚得以休息一下,准备用午餐。她最讨厌的就是数学课,那复杂的数字和难记的公式无不使她感到头疼不已。她对化学课也是全无好感的,她甚至不明白学这些无聊的东西有什么用。她的梳妆台上有不少是法兰琳卡的产品,因为他们的广告使她感到极其赞同,甚至还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我们恨化学。
午后冬日那原本就不太耀眼的阳光继续逐渐收敛着自己微弱的光芒。当熙然用毕晚餐的时候,整个伦敦都已经被一片阴影笼罩了起来。雨水再一次不期而至,熙然不得不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雨滴不断敲打着卧室的窗户和屋檐。在她听来这无情的雨水似乎也在嘲笑着她,她原本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就这么被那场讨厌的小雨浇灭了。那天响起的钢琴声和往常一样,悦耳而动听,但却也如同那灰暗的天空一样,变得阴郁而压抑。一曲沉重而莫名的哀伤回荡在这整间别墅里。
已经许久没有人按响过这家的门铃了。那位老先生尽管身体已经越来越困难了,但他还是费劲地从别墅后面露天花园里的摇椅上站了起来,迈着迟缓而沉重的步伐走到了玄关。他原本躺在摇椅上快要睡着了,伴随着悠长的钢琴声,他完全不懂音乐,因此他也听不出那曲子和平时有什么不同。门铃一刻不停地响着,他走得越来越急躁,甚至险些在走廊里向前摔了一跤。
尽管阴雨连绵,但是皇家邮政的快递员们可没有机会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快递员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黑色的信封给他。原本快递员只要把这封信扔进门上的投递口就可以了。可是这封信的寄件人却坚持要求务必让收件人亲自签收这封信,一般只有较大的包裹才是不得不由收件人亲自签收的,因为投递口的大小塞不进较大的包裹。
老先生和快递员都感到有些惊奇,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寄黑色的信封。邮递员在杂乱的布包中一眼就发现了它,因为它实在是太显眼了,一封混在白色信堆中的黑色信封。他接过快递员递给他的笔,用那只有些颤抖的右手在签字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也是十分潦草的几笔,简直像是乱涂乱画上去的一样。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件人,那个名字他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却感觉又十分陌生,根本就没有印象,更想不出为什么他会给自己写信。于是他对着楼上喊了一声,二楼的钢琴声旋即就中断了。
熙然步履匆忙地跑了下来,她接过了那个黑色的信封。说实话她也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家伙了,是那个黎巴嫩什么党领袖的儿子来着。熙然搀扶着爷爷又回到了别墅后面的露天花园里,老先生慢慢地重新坐回到了摇椅上。熙然则在另一张小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尽管她对这封信的内容毫无兴趣,但还是不得不拆开来念一下给爷爷听。
尊敬的先生
您好,
我的父亲不幸过世了。他的骨灰将被秘密由我送回伦敦举行吊唁并且入葬。此次的吊唁仪式十分特殊,因此只邀请了少数最亲密的朋友参加。届时请您务必莅临参加。
您最亲爱的朋友
伊迪亚特
“伊迪亚特?就是那个白痴吗?”
老先生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是的。”
熙然不禁又想起了每次见到他被忽悠得一头雾水的模样。毫无疑问,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一个白痴。
“怎么,他父亲死了?啊,我想起来了,前不久我看新闻里似乎有提到贝鲁特爆发了新一轮的战斗。他父亲大概就是那时候死的吧?”
“不过他父亲不是一个真主党领袖吗?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
“我怎么知道,不过这种整天在枪林弹雨中勉强生存的组织领袖可不比前线的士兵安全多少。”
“那我们要参加他父亲的吊唁仪式和葬礼吗?”
“去干什么?把这封信扔进垃圾桶里去吧。”
于是熙然也没有再说什么,这封信并没有被扔进垃圾桶里,因为熙然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壁炉里的炭火快要熄灭了,就随手把这封信扔了进去,炉火瞬间又猛烈燃烧起来了。
那场可怕的战斗之后,伊迪亚特很快就被安排住进了另一间废弃的大楼里。这座被废弃已久的公寓坐落于贝鲁特北部的郊区,那里距离市区很远,但是却聚集了大量的贫民。那些从外地来到贝鲁特的贫民们自然是没有钱在市中心附近买一套像样房子的,因此大多都只能租住在附近郊区的公寓楼里。自从内战爆发以来,以及以色列的不断进攻与打击,南部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与战场。因此大多数还呆在贝鲁特的贫民们只能不断地向北迁移,而那些原本住在市中心的有钱人早就带着家眷和所有的财产,乘坐开往希腊的游轮逃亡到欧洲去了。
伊迪亚特住在这栋公寓的二楼,因为一楼已经被爆炸所产生的大火熏得一片漆黑了,有一些部分的墙壁也已经被炸成了残垣断壁。倒是二楼还没怎么遭受过炸弹的摧残,乍一看它和一楼几乎像是两个世界的建筑,但是细细观察,战争仍然在这里留下了些许的痕迹。
一楼的房间里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奇怪味道,像是火药与硝酸甘油片混合而成的味道。这种战争所留下的独有的气息在整个一楼的房间里飘散弥漫开来,并且很快就蔓延到了二楼。伊迪亚特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用硬纸板和断裂的钢筋支撑而成的破床架,那些硬纸板和断裂的钢筋都是一颗又一颗炸弹与地对空导弹所留下的。这间简陋得几乎不能够称之为卧室的房间里也弥漫着那种战争所留下的味道,尤其是那些硬纸板上还残留着炸弹爆炸时所飞溅而出的火药。
伊迪亚特开始了他漫长而无聊的圣诞假期。他不敢四处走动,更不敢到大街上去闲逛,生怕从头顶上什么时候就突然掉下来一颗激光制导炸弹。因此他只好日复一日地趴在房间的窗边向外眺望着,他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远处大街尽头的那栋小房子,那就是真主党的指挥室。四周的枪声虽然十分虚无缥缈,似乎离自己很遥远,但却从未停止过,他也知道,那些四处横飞的枪弹离自己所在的这栋大楼不会超过两公里。
父亲每天晚上也会到这里来探望他一下,给他带去今天的晚餐,通常也就是一两片白面包和一壶井水而已。城里的饮用水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那座净水厂早就已经空无一人了,在一次外科手术式打击之后就变成了一堆生锈的废铁。偶尔不知道从哪里,父亲还会弄来几块蛋糕和黑面包。然后他又立即回到指挥室里投入到这场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战争之中去。
他望着街道,那是第三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影,或者说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确认那确实是一个在悄悄地移动着的人影而不是某一块倒塌的墙壁在阳光下投射出的阴影。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废墟与断墙残壁之间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就仿佛在某处有什么正在看着他一样,他也许想不到,真的有人在什么地方看着他。
不过,他毕竟是一名职业军人,他很快就发现了在斜前方那栋废旧大楼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起初他有些慌张,因为他实在想不到那栋废弃的大楼里会有人发现了他,而他所得到的情报里,这栋大楼从来就没有设立过岗哨,更不可能有哨兵。但是现在不管为什么那里有人,总之事实是他已经暴露了。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顺手举起了手中的那杆狙击步枪,在目镜里尽可能快地搜索着目标。伊迪亚特当然也看见了对方正把枪举起来,毫无疑问是在瞄准他,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发子弹几乎争分夺秒地从枪膛内鱼贯而出,但还是晚了一步,最终撞在了窗台上,擦出了一丝金属撞击之间的火花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伊迪亚特不敢再把头探出窗外了,他甚至不敢再靠近那座窗台了。
那名以色列狙击手眼见着目标消失在了大楼内,他有些慌了,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面对怎样的困境。如果刚才那个人的手里有电台或者步话机就麻烦了。他现在正处于敌人的防线后方,整个贝鲁特北部城区都是真主党的势力范围。一旦真主党发起仔细的搜索,他基本不可能逃过一死的命运。因此他决定也钻进那栋大楼里去,找到那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就算已经被敌军包围了,手里好歹有一个俘虏。根据刚才的观察,那个家伙手里应该没有武器,否则他早就在发现他的那一刻开枪了,理论上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刚才的那一枪。
漆黑的大楼里没有一丝光线,尤其是在长长的走廊与楼道里。他把狙击枪背在了背上,只拿着一把半自动手枪就走进了大楼里。由于极度紧张,他握住□□双手竟然开始微微低颤抖起来,尽管不是很明显,他仍能感觉得到。他一步一步地在一楼的每一个房间里搜索着,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将自己的脚步踏得最轻了,但是在空旷的楼道里,还是传来了响亮的回声。
由于极度恐惧,伊迪亚特决定离开这栋大楼,但是当他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上时就听见里不停回荡在一楼的脚步声。他吓得赶紧冲回到了二楼。这阵慌乱的脚步声把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那名以色列狙击手立即在一个房间的门边蹲了下来,手中的手枪紧张地瞄准着门边以及外面的走廊。他的手似乎一时间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伊迪亚特焦虑不安地在二楼的各个房间和走廊上狂奔着,混乱的脚步声以及嘈杂而且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使得楼下的那名狙击手几乎有些害怕了。他不知道楼上究竟有多少人,也许是一个排,甚至是一个加强排?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再呆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门外冲进来的一个排和楼上冲下来的那个加强排俘虏了。于是他又蹑手蹑脚地退到了门边,他向门外反复观望了一下,确定没有敌人之后才冲了出去,随后又一头冲进了对面大楼的废墟中。
他沿着一片狼藉的街道继续向南移动着,才一片断墙连滚带爬之后趴在另一片碎砖块堆后面。他给自己的狙击步枪装上了消音器,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勇敢还是胆怯的行为。因为狙击步枪加装上消音器之后,尽管射击时几乎没有声音,但是精度极差,这是十分危险的。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决定卸了下来。
他在一处检查站外停了下来,那座检查站距离他大约五百米,只有两名哨兵在悠闲地来回巡逻,他们觉得这座岗哨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以色列人和长枪党根本不可能从北部街区发动进攻。那名以色列狙击手也这么认为,这座岗哨实在是个多余的存在。他在一片塌陷碎石与瓦砾堆中将枪管小心翼翼地穿了过去,从一个极小的缝隙里露出的末端的枪口。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伪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沙漠迷彩。在这种一片废墟的城市里,这座城市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如果一名狙击手的愚蠢连断墙和碎瓦砾都无法掩盖,那么其他的伪装也是无济于事的。
第一发子弹和刚才一样从枪膛内鱼贯而出,径直以两倍音速穿透了一名哨兵的脑袋,他顺着子弹飞行的方向倒在了地上。他的颅骨几乎都被震碎了,血浆洒得到处都是,他就这样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他的同伴正倚靠在路边的一堵墙下面休息,他看到那不知怎么流出的鲜血与倒在地上的那名哨兵的时候,惊恐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他很快就想起来,遇到狙击手的时候应该立即匍匐在地面上,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第二发子弹也带着火花飞出了膛口,子弹穿透了他的脖子与动脉,不断并且也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按倒在了地上。不喷涌而出的鲜血如喷泉一般溅在了地上,甚至形成了一道细小的血流。血流弯弯延延而又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淌着。
当伊迪亚特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四处飞溅的血流甚至还没有凝固。他决定去找父亲,或者其他的什么人,这是他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做出的决定。因此他心惊胆战地穿过已经一个人也没有的一楼之后就开始向指挥室的方向跑去。他被这一幕吓坏了,倒不是因为这种场面有多么血腥,毕竟尸横遍野的战场他也已经见过一次了。他感到震惊的是,刚才那一个人居然就能够制造这么可怕的屠杀,在他看来这已经十分恐怖了。虽然他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但他仍然感到震惊。这是一种难以克服的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虽然可能没有那天枪林弹雨的战场恐怖。
父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当伊迪亚特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他原本打算一如既往地去后方那栋废弃的大楼里探望儿子的。他感到彻底崩溃了,这种感觉比在枪林弹雨中挣扎更加使他难以结束。他像一个疯子似地倒在了父亲的身边,他没有试图去像电影里一样抱起父亲,因为那不断渗出的鲜血实在是恐怖极了。他感到惊恐万分,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他甚至想到那个可恨的狙击手也许就在他周围的某一堵断墙后面盯着他。他既找不出那个足以使他想要碎尸万段的凶手,也无力救活父亲。他是那么的痛恨自己,看不穿这一切,像一个世俗凡人一样被这片废墟所困,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安拉的光环,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神,而是一个渺小而可笑的凡人。
那种可怕的冲击与刺激,完全崩溃的震荡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他倒在了地上,哭喊声回荡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但他凄惨的哭喊声瞬间就被猛烈的爆炸和枪林弹雨的呼啸声所淹没了。他无力地哭喊着,在理智与生命最后的边缘挣扎着,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但这反倒使他感到庆幸。然而很快他就痛苦地发现在,自己根本没有一点要死的迹象,他只是在虚无而徒劳地承受着这一切。
当其他人赶到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两个一动不动的人,一个活着的死人和一具冰冷的尸体。由于战争还在继续进行的缘故,□□决定一切从简处理,葬礼之类的在他他们看来实在是太奢侈了。他的父亲只是被特许获得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作为骨灰盒。两个士兵把那具尸体拖到了一处低矮的废墟里,熊熊的烈火在大风中愈演愈烈,终于完全吞没了他。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个人到后方废弃的大楼里去看望那个可怜的孩子了,但他却永远地和他的孩子待在了一起。只有一个勤务兵按照命令定时给他送去有些食物和水,并且负责监视他不许再离开那栋大楼了。
伊迪亚特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过着这种囚犯式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孤独与寂寞中,甚至连街道上也空无一人,一片死寂。他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星期,眼看着开学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又是一个星期二,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来到了这栋大楼前,在简单地查看过证件之后,哨兵就让他进去了。
他是父亲的好朋友,是他在进入□□之后才认识的。尽管他很痛恨以色列和美国的肆意妄为,但他却觉得盲目地反对西方是愚蠢的,于是他也这样劝说,父亲逐渐同意了他的观点。当父亲想要让伊迪亚特去英国留学的时候,他非常地支持,并且想办法帮他弄到了一张从贝鲁特开往希腊的船票。伊迪亚特和他见过几次面,并不是很熟悉,但他们还是彼此能认得出来。
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那个曾经容光焕发站在船尾和他挥手道别的小伙子如今却已经变得衣衫褴褛,面如死灰了。他们之间毕竟只见过几次面,并不太熟悉,因此也只好简单地客套一下。
“我对你父亲的死感到很难过,他也一定不希望你继续呆在这个鬼地方,你想回伦敦去吗?”
他依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似乎是怕每层楼都布满了的巡逻哨兵听见。
“是的,我非常想,可是我连这栋大楼都走不出去。”
伊迪亚特沮丧地说道。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只不过,我希望你搬到这栋大楼的地下室去睡。”
“为什么?”
“这个我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
“好吧,我待会就搬到地下室去。”
第二天早上,伊迪亚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被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给惊醒了。他从漆黑一片的地下室里冲了上来。这时又一颗炸弹在大楼的门前爆炸了,他吓得赶紧转身又跑回了地下室去。然而这一切只是序幕罢了,一颗又一颗的炸弹接踵而至,在大楼的四周和房间里爆炸。一枚空对地导弹垂直落在下,贯穿了三层楼板才最终停了下来。这场狂轰滥炸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驻守在大楼附近的哨兵队不得不四处散开,寻找隐蔽与掩护的地方。
然而当空袭终于结束,他们重新回到那栋大楼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负责看守的那个孩子不见了。他们心急如焚地四处在街道与废墟中寻找着,但都无济于事。当他们再一次在这栋大楼下集合的时候,发现哨兵队的队长也不见了。直到第二天他们才在刑场看见了他跪在督战队的枪口下,那一晚他是在战时监狱里度过的。
此时伊迪亚特正在昨天那位军官的一辆军用卡车上,他回到黎巴嫩找父亲的时候是乘坐在希腊用重金买下的小船上来的,但是现在要找到那艘船是不可能的了,因此他们只好想别的办法到英国去了。这辆军用卡车顺利地通过了真主党设置的一道又一道路障与检查站。凭借着那位军官的证件。他们终于成功地逃了出来。现在他们已经离开真主党的控制范围了,他们的车载交战区。那名军官从车后面拿出了一箱赤霞珠葡萄酒,这是他最爱的一种葡萄酒,他每天早餐的时候都要喝上一杯,从不间断。
“来,为了你的成功脱逃干杯!”
“谢谢。”
伊迪亚特兴奋极了,他们两人就坐在路边喝起了酒来。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灌下了整整两瓶葡萄酒,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渐昏睡了过去。当他在几个小时后再一次醒来时已经在车上了,此时这辆军车已经进入了以色列境内,但他睡得半梦半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们快到耶路撒冷了,你马上就可以回伦敦去了。”
尽管伊迪亚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恍惚间到了以色列,但他仍然为自己即将回到英国,回到学校而欣喜不已,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一切的疑惑。
回到伦敦之后他就立即给他在伦敦认识的朋友以及他的父亲在伦敦为数不多的朋友发出了吊唁函。当然也包括那位老先生。他按照那位军官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的殡仪馆。这家殡仪馆的老板是一位又矮又胖的老头,那位军官说他是自己的朋友,会给他比较便宜的价格。他的脸上长满了老人斑,牙齿倒是大多数都还健全,但是由于长时间抽烟的缘故而变得又黑又黄,仿佛快要腐烂了一样,着实恶心极了。
他笑容可掬地接待了这位客人,而伊迪亚特在和他交谈的过程中却总是忍不住去看他那一口快要溃烂了的牙齿,一边还好奇地想要知道,一个人究竟干什么才能使自己的牙齿变成这副如此恶性的惨状。
老板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在最后机械地应答着,好的好的。随后他就稀里糊涂地刷了卡,甚至连花了多少钱也没看过。他只是一刻不停地盯着那口引人注目的烂牙。最丑的东西总是和最美的东西一样夺人眼球。
三天之后,在伦敦郊外的一个墓地上,一大批身穿黑色西装的人聚集在了一起,他们的手中无不拿着一朵白菊花,面色沉重,至少是装作比较肃穆的样子。几乎所有受邀的客人都出席了,当然除了那位老先生。
伊迪亚特在墓前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才没有失声痛哭出来,尽管现场的气氛十分地哀伤,但每个人还是不得不维持着自己的体面。谁也不想让自己哭出来。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都并不想哭。强行挤出几滴眼泪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更加难以办到的事情。伊迪亚特会有扫视了一眼黑压压肃穆的人群,他顿时感动不已,这些人都在为了他父亲的死而感到难过。他这样想着,竟然连他自己也猝不及防地流下了百感交集,悲喜参半的眼泪,但悲痛终究还是要多一些的。他是全场唯一落泪的人。
几天之后他接到了那位老先生的回信,他说自己身体不适,因此那天没有能够参加他父亲的葬礼,但同样为他父亲的感到悲痛万分,甚至劝伊迪亚特务必要节哀,不要做想不开的事情。伊迪亚特又一次感动万分,大约是因为最后这一句话的缘故,他甚至觉得这位老先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着他的人。
此时老先生正裹着厚厚的毛毯,蜷缩在别墅后面露天花园里的那把摇椅上,他望着院子中央的那颗大桃树,上面隐隐约约地抽出了一丝微弱而渺小的新绿嫩芽。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终于就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