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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卧室的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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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一角摆放着一座白色的梳妆台,当她习惯性地走到大镜子前时,低头一眼就看见了台子上的粉色色指甲油以及那根顺滑的丝绸缎带。椅子上粉白色调的甜美洛丽塔使她想起了今天原本的约会,但是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完全打乱了。这位小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又望着梳妆台上的粉色指甲油陷入了呆滞,仿佛这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走到卧室的门边,缓慢而富有节奏地叩了几次,就像刚才那名侍从所做的一样。
“让他去阳台上坐坐吧,如果需要的话,再给他端一杯咖啡。就说我今天有重要的客人,不愿意等的话就请回吧。”
她知道那名侍从有一定还站在门外候着,因此不等门外的侍从有所回应就直接回复了这么一句。
那位客人在别墅的办公室内焦虑不安地坐了十余分钟之后,就自己站起身来,开始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因为他此刻已经坐立难安了。这如同数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以惊人的速度耗光了她所有的耐心。当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腕表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居然会变得如此缺乏耐心,才过去十几分钟就变得如此焦虑烦躁,难以忍受。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时而却又会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向办公室一侧的大落地窗。窗帘被高高地束起,接近天花板。温暖明媚的阳光透过一面面大玻璃折射进入房间里。他抬头远眺却总能看见街对面的几栋公寓。
低头俯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但也只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罢了,毕竟这个小镇上的居民原本就不多。街上有几个嬉闹的孩子正在大喊大叫,他们不知疲倦地奔跑着,时而折返,时而又原地旋转。那洋溢着童真与欢乐的笑容深深地刺激到了他,他将这一幕永恒地刻在了脑海中。与这一幕印象同样深刻的,只有璞玉坐在长椅上凝视着手心的那片花瓣时而露出的甜蜜微笑了。
这一幕是他偶然看见的。那一天他气喘吁吁地顺着熟悉的小路跑到河边时,却发现璞玉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四处张望。他倚靠在小河边的某一棵柳树下,只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可以看见一位可爱而沉静的小姑娘照例坐在桃树下的那把木质长椅上,从天空中飘落的淡粉色花瓣时而落在她的发髻中,时而又落在她的裙摆上,最后总有一片会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也只有在这时她才会暂时收回自己四处张望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抚摸这片惹人怜爱的花瓣,包含着一丝爱宝与悲伤交错的目光凝视着它。
这是多么令人陶醉的一幕啊,无论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记忆中的那一瞬。又是那缓慢而富有节奏的的叩门声。这一次门被直接推开了。那名侍从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向这位已经焦虑地等待了很久的客人传达了他刚才前去通报所得到的回复。这位客人顿时面露难色,似乎有些犹豫,他几乎真的打算立刻转身离开了,可是他感到自己的双腿中似乎有两股力量在相互对抗,而他不敢贸然地支持任何一方。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好先同意了。
“好吧。”
当他脱口而出的时候,甚至立即就后悔了,但他知道此言已出,也就只好顺从下去了。但是他仍然在纠结,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妥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充满了不确定,但他所表达的意思却是无比确定的。
“请随我到阳台上去吧。”
“不用了,我知道阳台在哪儿。”
难以掩饰的怨念与不满随着这句话隐隐地爆发出来,他紧皱了一下眉头,面色凝重,似乎是在指桑骂槐,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发泄不满。总之当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上的皮靴重重地踏在红木地板上,掷地有声,甚至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果。起码那名被吓得呆立在原地的侍从是这么觉得。因此,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第二杯咖啡才被送到这位有些愠怒的客人面前,而且忘记了加奶精。
这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坐在室内阳台的一张小圆桌边。昨晚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不过阳台和别墅的屋顶上都已经清扫干净了。这个阳台面着后花园,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条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小河。小河边的那棵桃树此时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树枝,和周围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一样,远远望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更是浑然一体,一切的一切都被皑皑大雪所覆盖。
其实这位被冷落了客人被特意从办公室请到阳台上,是因为这样他就看不见过一会就要抵达的轿车了。那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两侧有些突起的银色车灯即使是在没有被点亮时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从车上走下来一位面庞瘦削的先生,他看上去确实有称得上先生的风度,有点士绅的排场。他身穿一套黑色意大利条纹西装,内衬的白色领口上系着一条灰色的领带。头发上满是厚厚的发胶,将头发表面压得像亚克力板一样光滑。脸是出于礼貌而显示出的微笑甚至到了有些浮夸的地步。当他走到别墅大门外的罗马柱中间时,两位侍从受命分别从左右打开大门迎接他。当他们看到那副有些浮夸的微笑时,立即不约而同地报以更加浮夸的微笑,似乎是在嘲讽他。但那位得意洋洋的士绅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他连瞥都没有瞥一眼就走了进去。
然而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逆转,或者说是扭转颠覆了他原本的想象,他对于这次会面做过许多想象,但是和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的关系。他那份膨胀到极点的自信心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当这位洋洋自得的先生走进宽阔的大厅时,他并没有看见一位可爱而沉静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恶魔化身般的形象。她乌黑而浓密的秀发中长出两只深紫色的犄角。
双眼与目光中散发出黑暗而邪魅的气息。与头发一样漆黑的环境下显得尤为恐怖。深重而夸张的黑色眼影与几乎紫得发黑的嘴唇都使他不寒而栗,差点就要当场转身夺路而逃了。黑色的指尖抚摸着胸前的那枚银质十字架。悠扬而惊悚的恐怖乐声绵延渗透了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确实,地狱的氛围也不过如此吧。任谁能不恐惧呢?
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发现刚才那名侍从脸上那有些夸张的笑容已经渐渐收敛起来,变得越来越严肃,最后变得和周围的一切一样阴沉黑暗。这个过程才是使他感到最恐怖,因为这仿佛一阵阵地看着一场什么样的阴谋就要开始了,可是他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只是强烈地预感到就要发生了,自己仿佛是在坐以待毙。从他的后脚跟着前脚踏入这间大厅的那一瞬间,那扇大门就开始缓缓地向内关上了。
当这位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先生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两扇木质门板将要缓缓地合上了。那最后一丝透入这个昏暗大厅里的光线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升华成了生的希望,他不顾一切低冲向那扇将要紧紧闭合起来的大门,一把将左右两个正要把门合上的侍从推倒在地上,用双手分别抓住两扇门板用力地向两边打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英雄或者冒险者打开了什么珍贵的藏宝箱一样。他头也不回地向停在门外的轿车跑去一股脑钻了进去。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就连司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知道就在五分钟前这位先生才无比潇洒地走进到别墅里。
但是他现在全然不顾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了,对着司机大吼大叫,让他立即开车,赶紧离开这里!司机虽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只好照办了。那辆红旗轿车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驶离了这栋别墅,几乎可以算是仓皇逃窜了。他终于缓过神来,但是仍然觉得心有余悸,历历在目的一切,他一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地狱般的大厅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恶魔是璞玉吗?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当他和之前那个甜美的洛丽塔约会时,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变成刚才那幅可怖的模样。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闪烁的红色尾灯时,大厅里才重新明亮起来,几扇大落地窗的窗帘被重新高高地束起。等到那扇大门被再次打开的时候,那位装扮得几乎像恶魔一般的洛丽塔也随着地狱一起消失了。
阳台上的那位客人已经喝了两杯咖啡,他甚至不再焦虑了,因为他发现这是徒劳无益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咖啡的作用。他平静地欣赏着眼前的雪景,由于朝阳逐渐升高的缘故,房顶瓦片上的积雪开始陆续融化,汇成涓涓细流顺着排水管滴落到地上,又穿过青石板之间的缝隙,最后消失在了下水道的阴暗之中。阳台的玻璃门一直是没有上锁的,但这位聪明的客人知道,在他所等待的那位小姐到了之前,决不能跨出这里一步,有些画地为牢的意思。他甚至不敢去扭动一下门锁,因为那声音在他听来也是极其惊心动魄的。心如止水是一种难得而可贵的境界,能够平静地面对纷繁与折磨是多么的令人向往与羡慕。
终于,他自己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他只记得自己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之后又过了很久,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等待。还是那名侍从,他又来了,那熟悉的身影已经被这位客人深深地印脑海里。
“不,我不用第三杯咖啡了,请你回去吧。”
他永远地就对还站在房间里的侍从喊道。
“真的不用吗?我带来的是小姐的邀请。”
他似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开玩笑的机会,尽管他一向自认为很幽默。正如他所料,那位客人立即就站了起来,就像是被这句魔咒般的话操纵了一样。
“真的吗?请你立刻带我去见她。”
他兴奋极了,语调中充满了欢快的上扬,甚至不由得的微笑起来,这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在这寒风凛冽的严冬他居然满面春风。
“这次您应该也知道在哪儿吧?”
这名侍从似乎非常执着与和他开玩笑,有些讥诮地说道,他看见对方楞了一下。
“但我仍然会带您去的。”
他还不等对方答话就立即接下去说道,因为他深知随便开客人的玩笑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对他来说甚至是非常危险的。因此他只好匆匆补救。
还是在那棵桃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可爱而沉静的姑娘。她特意穿上了父亲从城里带回来的洋装,一袭有些甜美洛丽塔风格的洋装,淡粉色的裙摆末端附有一层黑色的蕾丝花边。腰际的丝绸缎带是那么的纯白,就像她那双修长小腿上的白色长筒袜一样的纯粹而白皙,没有一丝玷污。白色长筒袜恰如其分地嵌入一双油光锃亮的红舞鞋,这双红皮舞鞋被擦得简直使她足下生辉,光可鉴人。这是她最喜爱的一双红皮舞鞋,一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静静地躺在鞋柜的某一处角落里。乌黑发亮的飘逸长发被一只大大的蝴蝶结束起,这条发带与她腰际的缎带一样纯粹而白皙,也是丝绸制成的。
乌黑发亮的秀发与纯白的发带相映成趣,不时飘落的淡粉色花瓣更增添了几分甜蜜与可爱的温婉。就和几年前的那一天一样,一点都没变。只不过这时的桃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没有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发髻中,也没有一片花瓣凋零在她的裙摆上,更不会有哪一片花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然而这一次却有一朵从天而降的桃花在这位可爱而沉静的姑娘心里绽放了。
多么的奇妙,这竟是最使她安心的一次等待,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但这也是最令她惶恐的一次。由于焦虑和不安,双手不停地相互搓揉摆动,目光凝固在闪动的波光之间,隐约可以发现几条小鱼的身影游过。这一切都像梦一样,而这个梦此刻就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难道是柳树下的梦吗?但愿不会如此吧。
柳树下的年轻人迈着缓慢的步伐向着桃树下的长椅边走去,这步伐确实是极其缓慢而细碎的。数年不见而产生的可怕陌生感竟然吞噬了曾经维系了十余年的两小无猜。这种有些陌生所产生的害怕极力约束着他的步伐,越靠近,越恐惧。比一片空白更使人惶恐的就是一片混乱。
然而再细碎缓慢的不发也终究有到达的那一刻。这在其他任何时候毫无疑问都是非常鼓舞人心的,而在这一刻却是加剧动摇的催化剂。两棵同样不安而恐惧的灵魂相遇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难以预料,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或者极度尴尬的事情。
这时长椅上那位沉静的姑娘察觉到了他的到来,那个她一直在等待的人终于如约而至了。她在灵魂深处的那棵桃树下的长椅上已经等待了四年。于是她扬起了那张甜蜜而可爱的脸庞,生涩地微笑起来,目光温和地望着他。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变化,在一瞬间消退了所有的焦虑与不安,剩下的只有喜悦与平静。然而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鼓起了多么大勇气。
“你终于来了。”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琢磨应该怎样打破可怕的寂静与无言的尴尬比较合适。这句原本有些嗔怒的言语在如此平静而温和的语调下流露出的,竟然只剩下平静与温和,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确实,她在长椅上也只等待了十余分钟而已。
有那么一会,他感到有些错愕,因为在他看来这句话实在是太奇怪了。究竟是谁在等谁呢?虽然有些一头雾水,但他也只好勉强应答。
“是的。”
“多年不见,你去哪儿了?”
虽然不知道这么问会不会有些贸然,但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她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这个痛苦的问题已经幽怨在她的心中很久了,她甚至一直都在拷问之间这个荒谬的问题,但她很快又清醒过来,最近又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呢?王玉玊的母亲从不允许带任何外人回家或者告诉别人家里的地址,因为家里实在是太寒碜了,而且也没有多余的茶水用来招待客人。因此就连璞玉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更无从打听他的下落。这使她感到绝望,甚至一度近乎崩溃,就像是心被硬生生切掉了另一半。剜心之痛,痛不可彻。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就这样沉默地吞下了苦果。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虽然有些迟钝,但也不算太晚。
“我去外地上大学了,没有告诉过你,真是抱歉。”
那位原本沉静的姑娘坐在长椅上,她感到此刻似乎被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刺激到了,胸中快速膨胀起来的怒火使她几乎想要立即站起来。尽管她极力克制住了自己,但那束温和的目光中却显示出难掩的怨恨。
原本她听到前两句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惊奇或者愤怒的,但当她听到那句抱歉时,怒火在一瞬间被点燃了,并且迅速燃烧起来。因为这根本不是她所预想的,这轻描淡写的态度使她难以忍受,甚至有些痛心,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但她很快又发现,自己根本无从把这满腔的怒火发泄出来,没有任何立场,甚至找不出什么理由,只能再一次自我伤害,一点一滴地把这痛心疾首咽下去。
沉默,又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预料到的那种沉默。坐在长椅上的那位姑娘低垂着脑袋,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中,刚才的那几条小鱼已经不见了。这果然是柳树下的梦吗?此刻她并不觉得这种沉默很尴尬,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不适,只是觉得痛心而已。
最后她还打破了沉默与寂静。
“还有什么事吗?请回吧。”
此时她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虽然还不至于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但也有些颤抖。她随即再一次站起了身来,挪动着已经有些麻木的双腿,怀着孤独而落寞的悲伤往回走去。只留下那位有些不知所措的,柳树下的梦。他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目不转睛低向着女孩远去的方向眺望着,直到她消失在远方的某一处别墅下的阴影中。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幕,使她强烈地感觉到了什么,但却也只是模糊的感觉而已。
这位疲惫的旅客也同样孤独而落寞地回到了旅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一直随身携带着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精美包装的礼物。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就瘫软在了床上,脑海中不停浮现的,是曾经一同在小镇四处嬉戏,在花园里漫步的童年回忆以及刚才那使他倍受打击的一次重逢,虽然他依旧不知道为什么,那冷漠的表情中似乎还有一丝厌恶与反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他不断地反复拷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他很快也清醒过来,自己又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呢?
这一整天他滴油未进,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就决定下楼到街边的小餐馆去用晚餐。当他走到楼下大厅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小沙发上,他一边用手抱着一位可爱的小男孩,一边将另一只手中的姜饼递给他,并且给他讲了一个童话故事。他是一位来自外地的小贩,卖甜糕与姜饼来维持生计。他大约每个月来一次这个小镇,与这间旅馆的老板是老朋友了。那位蹑手蹑脚走下楼去的旅客一时间竟然对那个即将开始的童话产生了兴趣,因此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在另一边的一张小沙发坐下来了,但他的目光始终不敢直视那名讲故事的人,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在偷听。
这就是那个故事:
柜台上放着两块姜饼。有一块是一个男子的形状,戴一顶礼帽;另一块是一个小姑娘,没有戴帽子,但是戴着一片金叶子。他们的脸都是在饼子朝上的那一面,好使人们一眼就能看清楚,不至于弄错。的确,谁也不会从反面去看他们的。男子的左边有一颗味苦的杏仁——这就是他的心;相反地,姑娘的全身都是姜饼。他们被放在柜台上作为样品。他们在那上面呆了很久,最后他们两个人就发生了爱情,但是谁也不说出口来。如果他们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的话,他们就应该说出来才是。
“他是一个男子,他应该先开口。”她想。不过她仍然感到很满意,因为她知道他是同样地爱她。
“他的想法却是有点过分,男子一般都是这样。他梦想着自己是一个真正有生命的街头孩子,身边带着四枚铜板,把这姑娘买过来,一口吃掉。”
这名小贩甚至模仿着他看到的那个故事中讲故事的那个糕饼老板的口吻说道。他对于自己能够模仿书中的人甚至感到洋洋自得,他确实模仿得惟妙惟肖。就像故事中那个讲故事的糕饼老板一样。
“他们就这样在柜台上躺了许多天和许多星期,终于变得干了。她的思想却越变得越来温柔和女子气。
“‘我能跟他在柜台上躺在一起,已经很满意了!’”她想。于是——砰——她裂为两半。
“‘如果她知道我的爱情,她也许可以活得更久一点!’”他想。
故事还没讲完的时候,他就突然站了起来,那名小贩和他怀里的孩子甚至不禁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位有些奇怪的年轻人疾步走出了旅馆的大门,拐弯到了街上,步伐才终于慢了下来。他突然感到无比懊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追上去送出礼物并且说出他想说的话,这样也许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一切的一切都为时已晚,他已经被她所厌恶了,如此一来一切都于事无补了,甚至显得可笑极了,那份可笑的礼物啊!
又过了一个月之后,又是一年的初春到来了。璞玉在内心纠结与自我折磨摧残了一个月之后,终于在这一年的初春再一次来到了那棵桃树下,几朵稀稀疏疏的桃花零散地分布在三两根树枝上,还有一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但是由于倒春寒的缘故,这些过早盛开的桃花不得不在凛冽的寒风中饱经摧残与折磨,最终接受夭折的命运。树上偶尔有几片随风飘落的花瓣,而那朵残破的桃花也早已枯萎了。
又是一年的初春,当她走到桃树下的长椅边时,看到上面放着一只小盒子。她好奇地捡了起来,那是一只蓝色的小盒子,盒子的封绘是一位用白色勾绘出的侧颜的小姑娘,她的身边环绕着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藤蔓花草。盒子里放着一封白色的信封和一本笔记本。她翻到了第一页读了起来,前面似乎有几页被被撕掉了。当她合上最后一页时,已至落寞的余辉。
当东方的天空隐隐约约地现出一片月牙时,这位在桃树下的长椅上静静地长坐了一整天的姑娘至于这样才站起了身来,挪动着有些麻木了的双腿,怀着孤独而落寞的悲伤往回走去。只不过她已经视死如归了。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位可爱而沉静的姑娘最后一次抬头用那已经毫无生命气息的目光仰望了一眼天空,凝视着那一轮皎洁的满月。随后她如同随风飘舞般几乎腾空而起,自然飘逸地坠落入那片覆盖了一层朦胧月光的粼粼波光。
很快,小河的表面又恢复了平静,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本硬质蒙皮的笔记本末页留下了这样一段遗言:
忍看残阳映黄昏,往事如烟云纷纷。
孤单天涯只身去,却留伤心湿红尘。
把酒笑天不懂情,天亦笑我太痴蠢。
愿化浮云随风散,不做人间寂寞魂。
然而后四句的笔迹与前四句的笔迹大相径庭。两种笔迹一起完成了这最后的遗言。
一诗两命俱往矣。
桃花树下的长椅上依旧不时地有几片淡粉色的花瓣飘落其间,寒风急速地翻动着笔记本的书页,哗哗作响。现在这本承载了一代悲剧的笔记本就在你的手里,而你也在不停地翻动着它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