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因为这座火车站规模不大,而且位置偏僻的缘故,所以一般没有火车在夜间进站,更不用说晚上的班次了。夜幕下的火车站与喧哗拥挤的白昼相比,显得格外寂静,甚至寂静得有些可怕,尤其是在回想到仅仅几个小时前月台上还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时。他们仿佛纷纷在这一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并且快速蔓延的伴随着夜幕一同降临的无尽黑暗所吞没了。火车站右侧的那间大厅自然也是如此,这件宽阔的候车室内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张椅子。
      回荡在候车室内的,除了隐约可以听见月台上传来的寒风呼啸声,还有一阵微弱并且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从左向右数第三排并列的几张椅子上,躺着一位年轻人。他的面色惨白,嘴唇被冻得几乎发紫。那双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不受控制地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身上那件灰色长风衣的领口裹在胸前。那双绝望而呆滞的目光中早已熄灭了生命的火焰,,若不是他一直在不住地浑身颤抖着,第二天早上也许真的会在小镇的报纸头版上看到谴责火车站不安装空调的新闻呢。某位乘客于火车站候车室内受冻致死。因为他现在看上去已经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了,至于他的心是否还在跳动,对那家小报社来说显然并不重要。
      因为手头仅剩的一点钱全都被用来买那份该死的礼物了,所以他已经连暂住一晚的旅费也没有了。他原本预定在第二天乘坐早上九点四十五分的火车离开,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离开家乡,离开这座小镇,离开那栋洋房,离开她了。因为他确信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他躺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几张椅子上,蜷缩着佝偻的身体。早已被冻僵了的大脑此刻充斥着一片雪花,就和窗外一样,一样的雪花。
      尽管候车室内没有北风呼啸,但是那寒冷刺骨的空气就像是灌满了整座大厅里的硫酸,无声静静地腐蚀渗透着苍白脆弱的皮肤。这比月台上不断呼啸而过的寒风更加恐怖。他无数次感到自己就要死了,但是使他感到痛苦的是,他很快又感到自己距离真正的死亡是多么的遥远。渐渐地,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失去了意识,总之他陷入了昏迷。
      但昏迷的人有时也会异常敏感,当东方的地平线逐渐开始发亮时,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惊醒了那位躺在椅子上昏睡的年轻人,他看上去紧张极了,立即坐了起来,就像是上课偷偷睡觉的孩子突然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一样。有几名早早来到火车站的旅客在候车室内坐了下来,他们似乎有些诧异,因为他们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比他们还早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内。
      那几位旅客不时地瞥一眼前排那个奇怪的年轻人,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一样。九点三十五分,那列火车终于进站了,他像一个机器人似的机械地站了起来,然后迈着蹒跚的步伐向着逐渐拥挤的人群中走去。他的双脚早已经在蜷缩中变得僵硬而且冰冷麻木了。这是一列和几天前他回到小镇时乘坐的老式火车一样的安装了绿皮硬座的小火车。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靠在窗边的角落里,仍然是目光呆滞,心如死灰地望向窗外。另一侧的月台上依旧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人群很快就被另一辆从反方向进站的动车所遮蔽了。
      这个年轻人被死死地压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点挪动的空间都没有,在他的脚边是大大小小的各种行李箱。他感到愈加烦躁,坐立难安,终于霍然站起了身来,艰难地在胡乱堆放的行李箱之间挪动着脚步。他倚靠在剧烈晃动的车厢连接处,那只被冻得通红的手似乎依旧变得异常脆弱,仿佛被衣口稍稍摩擦了一下都会感到钻心的疼痛。他小心翼翼地在自己风衣的口袋里摸索着,终于费力地用两只已经僵硬得近乎无法动弹的手指夹起了一根香烟放在嘴里。然而当他试图拿起打火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了打火机的盖子,点起了火,还差点烧着了自己的衣服。
      江南的水乡是这个喧嚣的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宁静所在。伫立在潺潺流动的小河岸边,那一列石阶的顶端,细细聆听着灵动温婉的涟漪推动水流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拐角的那一片粉墙黛瓦之间。小河的两岸紧密地排列着一列江南一带独有的建筑。雪白的墙壁上甚至有几棵盘根错节的爬山虎,嫩绿的枝芽带来了别样的生机。这样的水乡古镇大多都变成了店铺、茶馆以及一些装修简单的旅舍之类的。宛若这般诗情画意的宁静小镇总是能吸引来不少满怀憧憬与浪漫的旅客们慕名而来。
      不时能看见一些两鬓斑白的老人独自一人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漫步,似乎是在感受这一生沧桑却未能来得及发现的美妙与宁静,因为匆匆的步履从不敢轻易驻足,也就更加谈不上什么欣赏与品鉴了。每隔数米,小河上就耸起一座高大的石拱桥,桥上人来人往,有时甚至会完全堵塞,摩肩接踵的人群被挤得密不透风。然而再繁忙拥挤的地方也总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
      当夜幕渐渐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逐渐暗淡衬托起格外晴朗的满月所散发出的圣洁月光时,宁静的水乡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千年之前的平静,那种超越时空的寂静此时完美地渗透到了每一块砖瓦,每一处回廊木板之中。这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浑然天成而最朴素自然的抒发。被平静所深深地震撼,心潮绝不会就此澎湃,反而前所未有的镇静,仿佛被一种柔和却又完全无法抗拒,也不想反抗的力量温和地压抑住了。
      月影下的那个人,独自倚立在石拱桥上,目光柔和地顺着小河的水波流动。他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他。那是一束体同样柔和但却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来自一座临河宅院的檐廊上。桥上的月影下那个人沉醉在永不停歇的小桥流水中。过了好一会,他似乎终于缓过神来了,便又转身向着桥的另一边离去了。他从格外明亮的月影下投向了无际的阴影中,就像他来时从无际的阴影投向了格外明亮的月影下一样。这不过是一个四处游荡的幽灵在月光下短暂的凝视,他终究还是回归到朦胧了的黑暗中去。
      一直倚立在檐廊注视着桥上那个突然出现而后又突然消失的人影,但她却不觉得乏味,只觉得如此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有这样奇妙的一幕真是妙趣横生。
      这是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太太,她的眼窝深陷,看上去有些疲惫,但却完全没有即将昏睡过去的迹象,她只是面容憔悴而已。有些发黑的眼圈与蜡黄色的皮肤都使她看上去更加衰弱。这位可怜的太太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地睡过觉了,每当她闭上双眼的时候,就会感到腿脚发软,仿佛在不断地向下坠落。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在床上不停地左右翻滚着,直至重重地跌落到床下。
      夜已经深了,她独自一人倚靠在檐廊的栏杆边上漫无目的地极目远眺。心中不由得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恐怖而凄惨的景象,她感到依旧久久地无法入眠。这栋小房子原本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产,在那次巨大的打击之后,她便不顾一切地躲回到了这里。近乎精神崩溃的她虽然此刻已逐渐好转,但却在心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与永远的痛。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女儿,更不敢面对眼前的一切。
      从那以后璞玉便再也没有见过母亲,所有人都借口道,母亲很忙,所以没有时间来看望她。而孩子总是玩心很重的,因此没有了过多的束缚,她反而感到很高兴,也就不再过问这件事了。这位太太也一直没有勇气回去看望自己的女儿。当他们彻底破裂之后,办公室内那一个抽屉里的一张纸就像是一道永远的屏障,阻隔在了两个人之间。
      月亮已经越过了天空的顶端,渐渐地开始向西滑落了。已经到下半夜了,他她仍然没有入睡,只是在檐廊上来回踱步。这时楼下的大门响起了响亮的叩门声。是谁呢,竟这么晚了还来拜访。那位太太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下楼前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穿制服的侍从,就和哪栋别墅里的食侍从一样。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一封书信交给了门口大惑不解的太太,随后便如同逃命似地仓惶消失在了漆黑的小巷尽头。太太似乎预感到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她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怀着巨大的恐惧展开了那封书信,随后在彻底的绝望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向后倒退了几步,焦虑惊恐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手上的书信,旋即昏倒在了屋内的地板上。当她逐渐清醒过来时,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逐渐发亮了。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随后又再度昏了过去。
      再一次的昏迷,仿佛时间也静止了。当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却仍然是一片漆黑。那一巨大的刺激使她的双目直接失明。她摸索着站了起来,开始凭着残存的记忆四处乱转显然她还不适应这种失去光明的生活。现在我们可以称她为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了,那张依旧面如死灰的脸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原本就蜡黄疲惫的脸此时就变得更加苍老憔悴了。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眼睛是否看得见什么了。反正生命早已经是一片黑暗,又何乎双目呢?
      王玉玊依旧漫无目的地在这座水乡小镇的大街小巷间穿梭游荡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想要做什么。从月色朦胧直到旭日东升,他依旧游荡在小桥流水之间,直到他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才勉强停下了酸痛的手脚。他再一次停了下来,在一棵修长的柳树下,他又一次远远地开始眺望眼前的那条小河。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条家乡的小河,那条她恐惧以及极力避免回忆起的小河,那条承载了她童年一切欢乐与悲伤的小河。
      当然,他可能也永远不会知道波光闪闪的暗流涌动下还静静地沉睡着一位少女,她就这么永远地沉睡在生命最终的归宿中但那一切已经足以使他痛苦万分了,如果他再知道这件事的话,也许会彻底地陷入疯狂,结果要么像那位母亲一样,要么像那位女儿一样。日益严重的抑郁症使他的心早已经被恶魔所吞噬了,他时常内在地极力克制着自己阴暗、丑陋、可耻的一面。他看着那条小河,这对他无疑是一个极大地刺激。
      疯了!疯了!这太疯狂了!我简直要疯了!这位年轻人在一瞬间变得面目狰狞,他龇牙咧嘴地低声吼叫着,听起来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尽管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这使他和一头狂暴的野牛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了。对于一个疯子来说,自杀绝对是最佳的选择,因此他在慌乱中曾经几次差点坠入了河中,但都被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所粉碎了。终于,这头半疯半癫的野牛精神错乱似地冲进了人群中,人们诧异地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了不知道哪一条拐角的小巷子里。
      这位年轻人感到自己决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他必须要尽快摆脱这一切,摆脱这可怕的一切。整整一天,他都把自己静静地锁在旅舍的房间里,连那扇大窗子也不敢打开了,因为旅舍是临河而建的。第二天傍晚时分,他飞一般地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就向火车站跑去。还是同样型号的老式火车,只有绿色蒙皮的硬座。他那点零碎用来买一张这样的车票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当火车开始微微颠簸向前行进的时候,他望向窗外缓缓向后移动起来的粉砖黛瓦,感觉就像是一个逃犯在最后一刻侥幸逃走了一样的刺激与快感。
      疯狂涌动的心潮终于逐渐沉寂下来。确实,在这样温暖得甚至有些潮湿的环境中,绝不会有焦虑不安的想法,即使有某种可怕的冲动也完全无法发作。这也是正是这位年轻人所神往的,作为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他在过去短短的一个星期内经历了无法想象而且匪夷所思的一切比刚毕业时在城市里的迷茫恐怖而真实,残酷却又无法抹去。那种无法言语和发泄的打击与创伤只能默默地淤积在自己的胸口。
      这一刻,这间车厢,这份求之不得以及珍贵而奢侈的平静共同构成了原本只存在于梦中的幻想。这种平静反而使他感到有些激动。但这种激动是压抑的,被一种内在而温和的力量。也许不应该称之为力量。使他的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一度使他感到了空灵。疲惫的身躯与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获得了安息,就在这间老旧的车厢里,这张绿色蒙皮的硬座上。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本小说,开始享受这前所未有的惬意时光,宁静而短暂。
      海关大楼的钟塔敲响了正午的第十二次钟声,轰鸣的钟声响彻了这个外滩。月亮已经升到了天空的顶端,那强烈而刺眼的阳光使他本能地半眯着双眼。站在外滩观景台上眺望着东岸的陆家嘴,目光从东方明珠游移到金茂大厦,又登上了上海中心。他尘封在内心已久的迷茫与悸动又重新活跃起来,他燃起了对大城市的渴望。这位可怜的先生。
      然而这一次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与此同时,一种强烈而莫名的怀恋之情从他的背后突然袭来,使他猝不及防。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座旧海关大楼,那座屹立了百余年的钟塔。那种短暂的渴望与悸动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无限的怨恨与痛苦。他终究还是没有摆脱那折磨了他这么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再看看现在这个站在江边,一无所有,失魂落魄,宛若丧家之犬的年轻人。他感到厌恶而鄙夷,但是他随即就绝望地发现,这正是他自己。
      “晴朗的夜空总是伴随着朦胧的月光,一阵清脆响亮的钟声回荡在黄浦江畔,外滩的海关大楼顶上敲响了今晚最后一次钟声。伴随着这悠扬而又庄严的钟声,站在黄浦江畔极目远眺,可以看见一个细长的阴影无声无息地从大桥上坠落,直至被缓缓溯回的波涛所吞没。这漫长的一幕只持续了七秒钟就结束了,随着钟声的消退,那个阴影也缓缓地沉入了江中,渐渐消失了。一切都在七秒钟之后恢复了平静,夜空依旧那么迷人,钟声仿佛从未响起过,那个阴影也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上。”
      那本被扔在了滨江大道边上某一把木制长椅上的小说在江风中来回翻动着,然而终究还是停在了被夹上了书签的那一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