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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章 客厅里,由 ...

  •   客厅里,由良依旧在痛苦地挣扎着,他几乎预感到这条长沙发就要成为他的坟墓了,过不了一会他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小的汗珠,然后不停地汇聚流淌着。
      门铃突然响了,老先生恼怒的情绪被这可恶的门铃声火上浇油。还不等老先生从客厅里走出来,司机就自动获取为他开门了。这么晚还来拜访的就是伊迪亚特,那个真主党领袖的儿子。
      “我有急事。”
      他只是这么简单地对前来开门的那个人说道。
      “先生现在事务繁忙,你改天再来吧。”
      “我有急事。”
      他这么说道,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仿佛一台复读机或者机器人。这时司机有些将信将疑了,只好转身进去通报了。然而他刚一转身就看见老先生已经从客厅里走了出来。本来就觉得来回巡视很无聊的司机便躲在一旁的楼梯边想要听听他究竟有什么事情。然而他的这一企图自然是被老先生识破,他对于自己的谈话被偷听时极为恼火的,他大声斥责司机赶快去走廊里继续巡视。他只好飞快地逃跑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是他最害怕的。
      一阵猛烈的撞击猝不及防,那个身材高大的司机竟然这一瞬间被撞得失去了平衡,仿佛一座大山轰然崩塌一般仰面朝天地倒在了走廊的拐角处。由良终于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就连那个体格魁梧的打手也由于措手不及而拦不住他。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一刻不停地猛冲上去,一脚踹在了那个老先生的大腿上,裤子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灰色鞋印。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突然有一股力量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大腿。他顺势向前滚下了石阶,屋外的那位客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被吓了一跳,他连忙向一旁躲闪,目光中满是诧异与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看那位跌到在石阶边打滚呻吟的老先生,又抬头一脸错愕甚至有些恐惧地望着那个站在门外的人正在向他冲来。
      由良一把就推开了那个碍事的家伙,他甚至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那个可憎的老头身上踩了几脚,留下了几道清晰但却有些凌乱的鞋印在他的衣服上。由良如同一头失去控制的野兽冲出了那可怕的牢笼,此时他只想要自由,只想要尽快摆脱这一切,其它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走廊上那个被猝不及防撞倒的司机很快又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这下他彻底慌了,他明白自己刚才犯了一个多么可怕,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这种惊慌促使他拼命地想要做些什么,而他很快又绝望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一切都太晚了。那人已经冲出去,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上了。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弥补他所造成的这个错误。而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危险在他最手足无措的时候却是最迅速到来的时候,那位老先生在地上呻吟了很久才被回过神来的那位客人从地上搀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尽管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但是目光中所投射出的怒火却一点也不减。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走廊里那个愚蠢的司机,而那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蠢样更使他感到自己的心中简直就要被不可遏制的怒火彻底吞没了,开始无尽的燃烧。他甚至想要拿一根木棍,不,是铁棍用尽毕生的力气,哪怕折寿十年也要抽得他血肉模糊,断筋裂骨。然而他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手腕上跌倒擦伤的淤青还在发出剧烈的疼痛。只能又一次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差点被气得心脏病发。
      熙然静静地蹲坐在二楼的台阶上看着刚才在她面前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由良宛如一阵疾风一般地冲出去之后,她便欣慰地消失在了二楼的黑暗中,就如同那个人消失在了街道的黑暗中一样。
      刚刚从恐怖与近乎绑架的胁迫中逃了出来,他依旧感到高度的紧张,一点也没有得到缓解,不仅是心中急速地跳动与颤抖着,喉咙也有一种仿佛被压迫的感觉,使他感到呼吸愈加地困难。
      自从那一夜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他似乎真的消失在了那一夜黑暗之中。
      教堂前的草坪上再一次恢复到了平时的绿色,那些因为圣诞节而临时被搭建起来的商铺已经被全部拆除了,就在昨晚。一只足球在草坪上来回滚动着,不时地腾空而起。也不知是为什么,那群原本一直在公园里踢球的孩子们突然喜欢上了教堂前的草坪。他们有时激动的叫喊声似乎比附近教堂里传出的钟声还要响亮。他们中有一个特别的身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致勃勃地踢过足球了。尽管他在这群孩子中间显得瘦瘦高高,有些鹤立鸡群,然而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雨慕告诉过他自己每天都会在早晨九点之后才起床,他只要在此之前准备好早餐就可以了。这个勤劳的佣人很快就适应了繁杂的工作。那个每周过来打扫一次的女佣也被辞退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锁定在了远处的警察身上,他们正在例行巡逻。王玊玉此时已经顾不得思考怎么对那群孩子解释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步伐,不至于使自己真的看上去像一个逃犯一样狼狈不堪。但他又非常想以最快的速度逃到自己的房间里去。那两个正在例行巡逻的警察一边慢悠悠地迈着大摇大摆的步调,同时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他们当然也注意到了前面不远处教堂前的草坪上似乎有一群孩子正在踢足球,不过他们并没有太在意。
      那位年轻的警察依旧在思考着一个星期前在公园发现的那具尸体,他越想越焦虑,越想越觉得不安,尽管他只是协助调查而已,但如果案件依旧毫无头绪,他也会被责备,甚至还有其他更加严重的后果。别的不说,他竟然连报案人的笔录与口供都没有取得,这更加使他感到压力重重,不堪重负。最使他感到备受打击的是,今天早上有几个人冲进警察局里报案说他们的家人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因此他们调查组的几个警察被调去调查这件失踪案了。这也就意味着他身上的压力变得更大了,似乎刚刚开始的前途瞬间就变得更加渺茫了。
      当他们例行巡逻到纳尔逊的雕像下时,教堂的钟楼准时响起了今天的第九次钟声。
      雨慕依旧准时苏醒了过来,她的床头柜上照例摆着一杯刚刚泡好的的红茶。她原本并没有喝早茶的习惯,然而现在这已经成为她一天的开始,生活中绝对不能够缺失的一部分了。
      当她走下楼梯的时候,竟然听到了从楼下某一处房间里传来的谈话声以及皮鞋敲打地板的声音,声音甚至有些嘈杂。雨慕感到有些疑惑,那个佣人是决没有这样的皮鞋的。她加快了脚步来到了客厅里,看见自己家的客厅里竟然坐着一位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小姐,雨慕不禁有些诧异以及恼怒,她几乎想要一把救起坐在沙发上那位傲慢无礼的小姐直接推出门去了。她怎么能够如此心安理得地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在从未经过主人允许的情况下!这使她感到尤为恼火。
      然而她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并且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能,是她的佣人擅自放这位陌生的小姐进来的。不过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已经不重要了,说不定她以前就是一个不堪入目的小偷呢。但她很快就为自己因为一时愤怒而如此在心里诋毁别人而感到内疚,于是迅速转移了想法,此刻她更加关心的是那位从未见过的小姐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您好,请问您今日登门造访,有什么事情吗?”
      雨慕依旧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应付着这位不速之客,尽最大可能强忍着狂暴与那些污言秽语,礼貌而又有些尴尬地笑着问道。那套淡橘色的多层蛋糕裙被别扭地褶皱起来,头发上那个大大的蝴蝶结也格外地引人注目。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拜访您而已。”
      熙然一边说一边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边回答道,并且一些装模作样地报以了同样的微笑。她有些震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感到无法想象,对这里的一切,她看上去愚蠢得无法想象,一脸的茫然与无知。随便什么二流的骗子都能从她手里骗到这栋房子吧,她不无嘲讽地想道。
      在简短的交谈过后,雨慕知道了她来自母亲的朋友家,这虽然使她感到更加无法理解了,但她还是不得不维持着体面,更加不好意思这位不速之客了。
      这时,门口的地板又被踩踏得想起了讨厌的脚步声,是她的佣人回来了。她的这个坏习惯更加使雨慕感到一丝懊悔将他留了下来。雨慕一见到他眼睛似乎都燃烧了起来,目光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怒火,她似乎马上就要暴跳如雷了,但她还是竭力地克制住了,因为沙发上的客人还在注视着她呢。
      雨慕有些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神经痛又开始发作了。脆弱的神经几乎在怒火的摧残下完全崩溃了。她用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与两鬓,似乎是要擦掉那原本并不存在的汗水,她痛得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斥责那个自作主张的佣人了。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客厅里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就立即躲进了厨房里。
      雨慕每一次的神经痛都会持续很长时间,并且这一次似乎格外的严重,但她还是不得不硬撑着坚持坐在客厅里接待客人。
      “您的身体似乎不太舒服,我改日再来拜访。”
      熙然有些得意地来到门口,转身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客人的离去终于使她感到轻松一些了,疼痛似乎也逐渐缓和了下来。
      尽管令主人非常恼怒,那个佣人却依旧没有被辞退,而是勉强放过了他。剩下的怨气也只好硬生生地咽回到自己的肚子里去,等待着它渐渐地自行消退了。
      熙然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因为偶然,从伦敦到这座小城需要乘坐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其实她自从第一次见到那位客人的时候就对她的来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像爷爷这样高傲的人是决不会随便接待一般不入流的客人,她一定是非富即贵,十分显赫。而熙然却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爷爷搬到伦敦来的这么几年,市政官员,富豪与权贵都接待了不少,伦敦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最起码也打过照会。因此他找机会和爷爷打听了许多关于那位老太太的事情,起码她记得那算是一位老太太了。
      爷爷退休了,他也绝无兴趣再去为这种事情折腾自己,因此他找儿子已经谈过好几次了。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父亲对这种事情一点也没有兴趣,熙然自然也不怎么样,但她却对巨额的财富与显赫的地位拥有着极大地渴望,这诱使她艰难地鼓动自己为之而行动奔波与各处场合,比如和某个真主党领袖的儿子在碎片大厦的高级餐厅里约会。听说她还有一个女儿住在一座小城里,熙然自然也很感兴趣的,因为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绝不是一位普通朋友,尽管爷爷没有对她讲述太多关于那位老太太的事情。
      熙然虽然不是一名虔诚的教徒,但她还是时常会去教堂里转一转,走一走,偶尔也会去参加几次星期日的礼拜。她到欧洲各地旅行,不可或缺的自然就是到当地的各处教堂里游览一番,尤其是著名的教堂,她走过科隆大教堂,穿梭于罗马大教堂,她尤其难忘的是圣家族大教堂,记忆犹新的是巴黎圣母院。她甚至为此特意在巴黎买了一本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尽管她着实对法语一窍不通,但偶尔闲暇的时候还是会依靠着字典勉强尝试阅读。
      她刚才突然来造访的时候自然就已经看见了草坪另一边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教堂,听说也是这座小城的地标性建筑之一。教堂里一般总是冷冷清清的,游客不多,或者三五成群,稀稀疏疏,或者零零散散。然而一到了礼拜日,似乎这座教堂才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教堂,而不只是一个景点。数十个虔诚的教徒聚集在礼拜堂里正襟危坐着,时而肃立唱着颂歌。熙然觉得这样的地方和场景有意思极了。
      教堂里已经恢复得与平常一样,庄严而肃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一座有回廊的教堂,这里看上去似乎更像是一座修道院。她穿过回廊来到教堂门外,通过木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的大礼拜堂中央有一群教徒正肃立着,低头正看着自己手中的一本小册子。熙然不敢开门,生怕打扰了他们做礼拜,她转身又来到了回廊里。她坐在回廊的长石凳上,不时好奇地抬头四处观赏着这座宏伟的教堂。
      她望着一个又一个穹顶铺就而成的穹顶,那精美细致的雕刻使她着迷,国王与王后的雕像也栩栩如生,只不过有一些穹顶上的雕花已经腐朽剥落下来了,使她感到有些叹息。相比之下,那些崭新的象征英格兰的蓝十字圆盾徽章更加使她惊叹,它们就像是新的一样,还散发着迷人耀眼的光泽,仿佛一块昨天才完成的艺术品。
      在简单地用过早餐之后,雨慕就头昏脑涨地回到了位于二楼的卧室里,她一转身,不知怎么地,一眼就瞥见了那个摆在床头的洋娃娃。就连她自己也不记得那个洋娃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坐在她枕头边上的那个角落里的。它就这么终年倚靠在墙角与枕头之间,在那一小片有些阴暗的角落里散发着永恒不变的微笑。
      雨慕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那只可爱的洋娃娃,努力地想要回忆起关于她的一切。雨慕还记得,这只洋娃娃是她几年前收到的圣诞节礼物,然而具体是哪一年她自己也记不清了,是那个一直没怎么见过面的同父异母的姐姐送的,听说她一直住在乡下的别墅里。当时她被装在一只小礼盒里,礼盒外被一层五彩缤纷得油纸包裹着,白色的丝带交错其上,礼盒的正面汇成了一个大大的白色蝴蝶结,这些美妙的细节她全都记忆犹新,这一点就连她自己也感到惊奇。
      礼盒里随那个洋娃娃一起被附上的还有一张精美的卡片,卡片上具体的内容她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大抵就是祝她圣诞快乐之类的祝福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她想起来信上似乎写到这只可爱的洋娃娃名字叫做珺瑶,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很美而已,仿佛就和这个洋娃娃一样的美。
      珺瑶的身上穿着一袭白色的洋装,有些像婚纱,并且是可以脱下来换的。不过那只礼盒里似乎并没有随之附上换装用的其他衣服,雨慕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她看到这只如此精致可爱的洋娃娃就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她把珺瑶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并且后来把也她一起带到了英国,依旧是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但她很快就忘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是习以为常了。
      雨慕已经许久没有凝视过一样东西,努力地回忆起它的来历与过去了。她越想越觉得悲伤,这种悲伤既是莫名的,似乎又是有所指的。她想起不久前听说不幸溺亡的姐姐,尽管她们并不熟悉,甚至都没怎么见过面或者相处过,但她却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伤感突然地涌现了出来,在她的心中掀起了阵阵的波澜,涟漪不断,一波又一波,层层叠叠。但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激动,是因为这个洋娃娃,还是为了那个素不相识,名义上的姐姐呢?雨慕激动时甚至一把抓住了那只洋娃娃,将她紧紧地抱在了胸口,她温热的胸口逐渐温暖了洋娃娃那有些冰冷的脸颊。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克制住了自己这奇怪的伤感,她甚至差点为此留下了莫名其妙的眼泪。好在她艰难地强忍着,把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又咽了回去。
      今天是礼拜日,教堂里现在应该正在进行礼拜,于是雨慕决定今天去公园里走走,但愿不会再遇到那位奇怪的先生了,她只如此暗暗地祈祷着。雨慕把那只可爱的洋娃娃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就下楼去了。伴随着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王玊玉赶紧躲到了厨房里,尽管小姐似乎已经原谅他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恐惧与她见面,能躲一下还是躲一下吧。
      刚一走进公园,雨慕就发现几个星期的时间已经使它发生了一些变化,一座崭新的秋千被安放在了草坪的边缘,只不过并不是靠近树林的那一边,而是在另一端的一座小木屋附近,那里是游客中心,能为游客们提供一些简单的咨询乃至医疗急救服务,例如突然中暑之类的,不过遭到枪击的话,游客中心的医疗室也无能为力了。雨慕绕着公园的小路穿梭在树林中,小溪边。
      她尤其喜欢潺潺流水所发出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她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天籁之音使她心旷神怡,不由得洋溢满盈出的幸福使她陶醉得无以复加。也许别人很难理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喧闹的世界找到一篇如此安详并且还伴有泉水叮咚的地方对一个神经衰弱的病患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与欢愉的事情啊。
      沿着林间的小路,她从小溪边走向了树林的深处,随后又从树林的深处回到了树林的边缘,也就是那条曾经坐着一位猥琐而奇怪的先生以及后来沾满鲜血的长椅边上。远远地,她又一眼看见了远处草坪另一边游客中心屋檐下的秋千。
      那是一座长椅秋千,或者应该称之为秋千长椅。这座秋千长椅也是木质的,远远看上去与其他长椅并没有什么不同。雨慕坐了下去,就这么径直瘫倒在上面,软绵绵的,前所未有的放松。伴随着长椅微微的前后晃动,她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全世界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或者变得无足轻重,只剩下她和这座长椅漂泊在那茫茫宇宙以及浩瀚无垠的星空中,日复一日地永远微微前后晃动着,并不剧烈,但却永不停歇。一切都是虚无的,它们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随风飘散而去,甚至风也是虚无的。
      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总之就是如此,她的思绪与灵魂似乎也变得虚无了,混乱了,但这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混乱,这一刻她甚至很享受脑海中一片空白,毫无防备的感觉,这是她许久以来都一直在苦苦追求但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这可贵的安宁,灵魂彻底的虚无,即使只有片刻,也应当尽情享受。或者说,正因为只有片刻,更加要尽情享受。
      画架被稳稳地支在了长椅前,尽管她知道坐在这样摇摇晃晃的长椅上画画是一件极不可取的事情,但她依旧忍不住要尝试一下。这也不失为一种新奇的体验。那是一块她刚到英国时才买的画板,而那块老画板已经被各种颜料抹得一片狼藉,乱七八糟的了。当时她早就想买一块新的画板了,可是母亲却一直不同意。直到她来到英国之后才借口旧画板太脏太大才摆脱了它,并且她的衣服内衬的口袋里塞了整整两千英镑的钞票。她在别墅书房里找到一个下层储物柜,里面的书大多都已经被卖掉了,只剩下两本,一本是《平凡的世界》,另一本是《六月天微蓝》。
      她索性把这两本书也一起清出了储物柜,但又舍不得也不敢扔掉,便随手塞进了书桌的第三个出题里那一沓稿纸下面。现在那个储物柜里井井有条地排列着一瓶瓶颜料,几支毛笔贴着一盒不同明暗的铅笔。有时她偶尔在不经意间打开储物柜时都觉得赏心悦目,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今天的公园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平静,树林不时地随风摇曳着枝叶。那是一个穿长袍的人,他也和雨慕一样,似乎很喜欢在公园里漫步。他的长袍是那么的显眼,大红色的,那是一个红衣主教。那应该就是附近那座大教堂里的红衣主教吧?看样子礼拜已经结束了。
      雨慕觉得这一幕有趣极了,因为她平时去教堂里几乎是不大可能看见红衣主教的。对于很少见到的事物,即使它再平凡,我们也总是充满了兴趣与好奇的。于是她开始仔细地观察起那位红衣主教。由于那条小路离游客中心实在太远了的缘故,她看不太清楚那位红衣主教的模样,以及衣服上的装饰,只能草草地一笔带过。绕着公园的小路走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发现远处小木屋檐下的秋千长椅上有一位可爱的少女在在暗中观察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有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尽管这其实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或者不光彩的,但她还是紧张极了,生怕他一回头就发现了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和之前那位奇怪的先生所做过同样的事情,但她也丝毫没有觉得羞愧,反而觉得这样刺激极了。她甚至开始有些理解之前那位先生当时的心情
      以及他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原因了。她仍避免不了本能地厌恶这种行为,但她却无法克制自己不这样做。
      这时从草坪那边的树林里冲出来一个年轻的教士,看上去个子不高,和主教比起来十分消瘦。他在红衣主教的身边停了下来,注视着他。红衣主教则加快脚步走到他的身边,牵起了这个教士的手,随后他们一起向着树林里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郁郁葱葱的枝叶树丛之中。这个红衣主教看上去就和善,长着一张宽厚的脸庞,但却没有过分多余的肥胖,也许是因为成为主教已经很久了,他的目光中总是习惯性地充满了温和,即使是恼怒不已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尖锐与锋利。
      这个少年是他的好朋友克莱德曼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孩子。克莱德曼十几年前临危受命前往混乱的中东子公司,他在临走前就知道这一次他恐怕凶多吉少,多半会死在炮火之中,因此他决定把孩子留在英国,决不能让他和自己一起去冒险。他把自己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教堂的红衣主教。
      尽管这个主教并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觉得把孩子托付给教堂总是最使他安心的选择。作为一名基督徒,传播新福音是他的义务之一,因此这个年幼的孩子从小就在隔壁的教会学校里上学,很自然地成为了一名教士。他今年只有二十岁,教龄却已经有十余年了。这也就是为什么红衣主教总是习惯于牵着他,也许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吧。但他总是很快地就逐渐挣脱了主教的手,因为他总觉得这样怪怪的。
      主教自然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个孩子,他的父亲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当然这一点他也不知道。尽管说谎是罪,但主教还是不得不经常对这个孩子说一些善意的谎言才能将他的好奇敷衍过去。虽然父亲很早就离开了英国,那时候他还很小,但他对父亲还是依稀有些印象的,尽管不多。
      他只记得父亲很高大,模糊的面庞在他的记忆中越来越混乱,直至完全忘却,他对父亲的印象远没有对这个他朝夕相处的主教深刻,但他偶尔还是会在心里默默地期盼着父亲能够早点回来,尤其是在他小时候每每看到那些在公园里一起踢足球的小伙伴们和父母一起回家的时候。而他却只能默默一个人孤独而落寞地回到教堂里,和红衣主教一起做晚祷。现在公园里踢足球的孩子已经换了一批,而他的父亲却依旧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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