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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与白3 两种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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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
每当李瑶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来到南港,到度假村胡吃海喝,晒晒日光浴。或租一艘游艇,约上一群姐妹到海上派对。总以为这样疯狂可以使自己忘掉烦恼,醒来才发现时:寂寞仍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独自坐在船头,海风吹着她头发飘乱,挡在眼前,视线朦胧。她坐起身,拨开眼前的乱发,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叹:会员马上就到期,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在海上荡漾?尽管哀愁,远处火红日落,却依旧美丽醉人。
她看向海岸,当年丈夫就是在那海滩上跟自己求婚的,那时的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然而幸福究竟是什么?
她仰望着天,希望天空彼岸那个看透人生的女人可以给她答案……
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死了。
李瑶当时才七岁,那一天她在上学,只听邻里的人说家里出事:母亲不幸去世了。之后她被送到亲戚家里住,住了好一阵子。成长的过程里,零零碎碎听别人说了一些当年的事,她逐渐拼凑出了真相:母亲终于受不了父亲的反复家暴,最后一次出院回家以后,在家里的厨房割腕自杀,流言蜚语中描述的场景非常恐怖,母亲的鲜血顺着流水流到家里的每个角落,每一寸都是她的愤怒,是她的诅咒。
虽然小时候不懂事,但她隐隐约约记得,曾经问过苍天,为什么出事的人不是父亲?他才是最该消失的那个人。
天毕竟只是天。
来自太阳的光芒,映着大海的颜色。
并不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父亲的缘故,李瑶对男人的印象都不好,一度以为自己不会爱上谁,却在那个花样的年纪遇见那个叫做周杰的意外。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特别高?文静?阳光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身边有那么多花朵,他却总是聚焦在她身上,使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关注,关怀,那种“你就是唯一”的眼神,令她特别有感全感。她多么希望,他们可以就像王子和公主那样“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拿到律师证的第二天,周杰带她来南港度假,一走上沙滩就看到成群的大学同学和同事,他们手里都拿着大把花瓣,朝他们洒,沙滩上下起粉色的花瓣雨,浪漫得像电影,落在手心里又是一朵朵真实的花瓣,还带着淡淡的清香。他们一边撒着花瓣,一边唱歌祝福的歌,指引他们朝海边走,浅滩那儿有一堆五彩的气球漂浮在蓝色的海面上,气球下面绑着一个红色的花球,是她喜爱的红玫瑰,她拿在手里爱不释手,更惊喜的是,花束下面还牵着一根绳子,她小心翼翼地拉起那个绳子,水里泛起闪烁的光芒,露出“隐藏在海底的宝藏”,是一枚钻戒。
她激动地尖叫。
周杰牵起她的手,单膝下跪,向她求婚。
那时候,她都没有说,“我愿意。”这三个字。
只是感动地哭,哭得说不了话。
就这样周杰给她带上了戒指,沙滩上一起响起一阵欢呼,同学们一起喊她叫“周太太”。
她举起戴戒指的手,对着夕阳,此时此刻,只看到红色的光和纤细的棕色的手的剪影,看不到璀璨的闪烁,她叹气道:注定是个悲伤的故事。
周杰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毕业以后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开始的时候工作很辛苦总是加班,还常听说公司可能找不到投资随时会倒闭。那时他很看到他做的游戏,于是主动提出不要工资,并且到处筹钱投资到公司里,他就慢慢地从老板手上接过了“那个烂摊子”。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游戏上线没多久就挤入各大排行榜,在游戏界杀出了一片天。
那段日子,正是李瑶跑实习的日子,她的收入也不高,一半给了家里,一半都投资了周杰。
在公司发展起来以后,周杰便让李瑶把工作辞了,在他的公司挂名做顾问,公司的法律问题她会参与提供意见处理一些机密文件,但是要打官司上庭或者出去谈判的时候,都会有专门的人处理这些事。用他的话来说,老婆是用来宠的,不需要辛苦工作。
但近来周杰的公司出了点状况,两口子经常吵架,这句好听的话成了刺伤她的武器。
钱是多么现实地撕破了浪漫的口子!
船摇摇晃晃,红色的光,恍恍惚惚,越来越淡,最后融入夜色,她睡着了觉。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海风有点凉,好在是夏天,没有那么寒。海上月明星稀,很宁静,而海岸上,灯火辉煌,似乎还在狂欢。
她开船靠岸,穿过人群,走到度假村的入口处,那里的夜排档经常都在十二点以后开始营业,沙滩上的活动结束以后,不想睡觉的人转移阵地来这里觅食。这时,人还不多,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独自夜宵。之后,朝日出海滩的方向漫步。
日出海滩,顾名思义是以日出为名的,无论是沙滩上,还是在石岸上,看日出视野是最好的。
离酒店比较远,沙滩上没什么灯火,晚上特别僻静。
她之所以会来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她僻静,幽暗而僻静,曾想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大海,消失在夜色里。然而海滩上还是有许多日出爱好者,把她从海水里拖了起来。
那天,海风很静,海水很冷,不过最冷还是她的心。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胸口感受那跳动的节奏,证明自己的还活着。
她穿过黑暗走到石岸下,石岸的里侧有路灯,灯光很温和,照不到海滩上的情景,但是坐在石岸下,能感觉到上面有一道光,暖暖的,有种安全感。
她靠着墙,抱紧双膝,做好了在这儿等日出的准备。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看日出。
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有些孤单,但是看到远处有闪烁的篝火,听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时间就没有那么难耐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石岸上面有声音,她抬头看一眼,有人在围栏下放了一排饮料盒。
“摩卡,卡布基诺,可可,橙汁,可乐,矿泉水……”一个人影靠在围栏上,依次给她报饮料的名称。任她选择。
“真有点困了,我要一杯摩卡。”
说着,石岸上的人走到摩卡前面,挡住光线,她起身,拿下那杯咖啡,回到自己的位子,靠着墙坐下。
“又睡不着么?”她问道。
是咖啡的香味?还是因为有人陪伴?人精神了许多。
“你不会是在这里等我吧?”石岸上面的人不愿理会她的关切,没有作答。反过身背靠着围栏站。她的影子映在前面的沙滩上,修长还有一点酷。
“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失眠,我更不会知道你要走哪条路,等你什么?倒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李瑶狡辩。她是知道有可能会在这里遇见她,才会觉得这里特别的。
“过来发现下面有人,猜到是你。”那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发生这么多事,怎么不跟我联系?”说话的仍是石岸上面的人,声音有几分责备。这个人买了许多饮料,自己却从来不喝。
李瑶笑了笑,“都上新闻了,你肯定知道啦。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摇摇头,上面的人看不到,只有她知道,那种无所畏的滋味。
“何况手机很久没用,坏了。这手机卡槽又小,不能用。”她顺手点了下手机,手机上显示时间,凌晨四点。不久天就会亮了。
“也是,很久没联系了。”上面的人一声长叹,“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是怎样的感受?”
“不——甘——心。”李瑶犹豫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
她想起一句话,死亡并不可可怕,可怕的是从未活过。心头一阵愤怒,不自觉地影响了手上的力道,弄撒了杯子里的咖啡,虽然不是很烫,但那香醇的液体触碰肌肤的瞬间有一股热量刺动了皮肤下的细胞,那种感觉是真实的。她没有矫情地惊叫,深呼吸,继续享用那苦水的味道。
“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李瑶指了指大海,闭上双眼,聆听海潮的声音,沙沙的节奏似乎带她回到了当年,那些可怕的可恨的人和事在脑海里闪过,仿佛是一首命运的悲歌,吟唱无奈。“你有没有后悔过?”她问到。她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回复,但她回顾往日的时候确幸自己没有在想死的那天死亡。
“后悔什么?”那人说。
“后悔救我啊!”李瑶自嘲地笑,“也许你更情愿不曾遇见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面的人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信吗?”李瑶质疑。
这一切就好比抬头所见的夜空,并不是什么神秘国度,只是遥远的天体。
反正她自己是不信的。
那人许久没有出声。
当年的李瑶也是坐在这石岸下面,那不是她第一次来石岸边,也并不是计划来看日出,而是知道一些可怕的事实,无法面对幸福背后的拙劣真相,本能地逃跑,到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而那个地方就是这石岸下。脑海里充斥着那些灰暗的画面,诡异的面孔,那些令人作恶的情话。她心灰意冷,想要一死了之,于是起身,无畏地走向大海。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会保护我的。”她欣然,感激那人的救命之恩,然嘴角的弧度没有化开就颠倒了。内心悔恨自己给人带来的并不是福缘。“我说了需要有人保护吗?”李瑶笑了笑。
过了好久上面的人影转身,同样望向大海,附和一句:是。
很简短。
她或许也在回忆那天的情形。
那时的李瑶身体一大半已经浸入了海里,仿佛再来一个大波浪就可以把她卷走,又或许是上天可怜她,风一直都很平静,潮水也一直很温柔。
她决定继续往前走。
却被人从后面拉了回去,两人一起摔倒在海水里,她用力挣脱,扑向深海,而那人还是抓住了她,使劲将她拖上岸。
一心求死的她哭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却说,不行。
“让我死吧,活着太可怕了。”她用尽全力又一次逃脱,奔向大海。
可再次下水的时候,海水好冷,像一把冰刃,冻住了自己的双腿,动弹不得,所以又给抓回岸上去——但她很清楚,其实是因为自己害怕了,害怕被海水吞没。
“我不能见死不救。”
那个人把她带到远离海水的石岸下,一路上,她仍是吵吵闹闹,寻死腻活,她记得,她越吵闹,那人就越抓紧——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放弃了挣扎。
她嘴里不停得哭喊,念叨。
事到如今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只记得静下来的时候,听到那人对自己说:我保护你。
那天夜里,流了许多眼泪,平静之前最后一滴,是为这句话感动而落下的。
“现在你还会保护我么?”李瑶小心翼翼地问。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
李瑶抬头望见她的轮廓,双手靠在围栏上,仰着头似乎在沉思。
“我不知道。”
过了许久,那人才回答。
李瑶暗暗地笑了,这个答案比她预期的更令人满意。
答案如是肯定,她会犹豫值不得值得相信,如果答案是否定,她自然会更伤心。这两种结果都会增加她的烦恼。
“我之所以会跟我先生去鹿云轩,是因为他说生意赔了钱,想要跟几个老板借一笔资金周转。他希望我帮他看看借款合约有没有漏洞。我想他生意不好,对我也没有好处,所以勉为其难跟他去了,但到那里才发现,陈老板,就是陈德才,还有他那一群狐朋狗友,他们都盯着我,把我当作陪酒女郎。”
“我才意识到,他是想和当年一样,用我做筹码来筹钱……”
一闭眼,泪挂下。
但这是无情的泪,落在黑暗又无情的夜。
“这样的老公,你早就可以离开他了。”聆听的人也一样无情地评价。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反驳,却又觉得无力。
她是应该离开他的。
可谁让她又是一个念旧的人,想起相识相爱的那段日子,仍有一些美好在记忆里。
她以为这样可以欺骗自己,但心底里的声音却说出了真实的原因:在他身边,不用做事就可以肆意花钱,过奢华的人生。更重要的是,有钱才可以在父亲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话。
母亲去世几年以后,父亲又娶了一个老婆,她们生了一个儿子,那以后李瑶在家里就成了多余的人,父亲和继母会把好东西留给弟弟,差一点连供她上学的钱都不愿意给,是李瑶反复保证将来会做大律师,赚钱回报家里才面前得以继续上学,从中学开始她便要自己打工为自己赚生活费,那些辛苦的日子,那些心酸的记忆,挥之不去,犹如噩梦一般。
“为什么好像都是我的错?”
她一直都想不明。
就连害死母亲的父亲,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将一切怪罪在她身上。
他说:如果不是你,你母亲就不会死。
真是这样吗?
上面的人也无法回答。
“天要亮了。”上面的人在围栏边徘徊了几步,做好了转身离开的准备。
“今天的日出一定很漂亮,不留下来陪我看么”
“不看了。不要再做傻事。”说罢,那人就走了。
李瑶抬头看着那个光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因为失去陪伴儿失落,也因为她扭曲别人的人生而遗憾内疚。
闭起眼睛,想起那个四月的早晨,围着篝火,和那人一起等日出,把希望寄托于新一天的太阳,那天夜里,天很晴朗,但早晨却飘来很多云,把太阳遮得很严实,她不看到太阳不肯走,于是两人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抬头已是刺眼的光。
看见,也看不见。
在如今看来,新的一天不过是另一个循环。
——我的灵魂或许早已不在。
她深呼吸。
感叹……
沉浸在回忆里。
又仿佛是一场梦,梦里的看到了柔美的咸蛋黄,她陶醉地凝望着,可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她不想见到也不可能见到的身影,把美好反转成恶梦。
那个身影在她身边飘忽,不停地呼唤她:小花妖。
上学的时候,因为李瑶长得漂亮,被男同学评作校花,又因为她单名瑶,所以是校花瑶,后来就演变成小花妖。原本是一种赞美,但此刻飘在耳畔这虚虚实实的声音,却令她毛骨悚然。
她在惊恐的尖叫声中醒来。
发现还在石岸下,只是睡着了。
天比记忆里的上一刻亮了许多,如果此时那人还在,便足以看清她的面容。
她惊魂未定,赶忙起身,朝岸边去。
背对着升起的太阳。
风景很美,她却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