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漠御]凡尘若梦》篱灯

2、最难忘却古人诗 是刀

　　“卖扇子了——”
　　这小摊开了有一段时间了，小书生也是幽默风趣的一款，挺招人喜欢的，路过他摊子的人是不少，扇子的销量也很可观。最近天热，小摊上卖的扇子又多了好几款，小书生自己也拿着一把蒲扇给自己扇扇风。
　　小书生长相俊俏虽说是摊上没有姑娘家爱用的扇子卖，也有不少俏皮的姑娘特地从摊前经过，扇子一遮，偷偷看他两眼。然而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小书生的名字，他总是兜兜转转地说自己名字不好听，这个话题上就神神秘秘的，要么就是用其他的话题扯开，要么低头认真画扇面。当然，也没有谁真是闲的没事干，跑去官府就查他的名字。所以大家都喊他“小书生”，他也乐意。
　　除了卖扇子，小书生也会提提字，画画扇面。小书生写得一手好字。有时候云一厚，城里阴凉了些，好些个书生打扮的人都聚在摊子前，出点什么难题好让小书生露一手。有人问过小书生最喜爱哪一首，小书生说不上来，他只是笑着道自己玩弄文字而已。说这话时他的笑容收了不少，看着有点失落，令人摸不着头脑。
　　“小本生意，赚点小钱养活自己。”他总是这样说，点了墨刚写下一个字，又顿笔，叹了一口气，“你看，我总是写不好这个字。”
　　周围的人围上来一瞧，这“霖”字写得哪里不好？大家都说小书生写这个字的时候无论是什么笔法都能写出个味道来，小书生一听就笑了，问是个什么味道，大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倒是刚买来糖葫芦的那娃娃歪着头听了好一会儿，说，是下雨的味道。这下子大伙儿可都笑了，小书生也笑了，娃娃怕是只认得个雨字才这样说。云慢慢散开，乘不到凉的人也跟着散开，摊前的人走了一些，太阳一晒就晒得面前红红，小书生又写了一个“霖”字，自己退到后头那棵树下纳凉，蒲扇和折扇换着摇，没有继续写字的心情了。
　　他爱画竹子。画在扇面上，誊一首诗，扇起来好像会格外的凉，像是真的站在幽深的竹林中一样。但是他自己就扇不出这样的感觉，手腕越摇越累，这扇子越扇越热，真的手累时一停下扇风，马上闷出汗来。
　　倒是有一位客人还在他的摊前看着写好放在桌面上的“霖”字，是不常见的发色，发尾卷卷曲曲，看打扮像是西域来的。可能那边的人不怕热，小书生想。
　　他打开了折扇，遮在头顶，走快了两步，从树荫底下回到摊子上。
　　“若是喜欢便拿，若是不喜欢，小书生也能画客人喜欢的。”只是摊前的西域客人皱着眉，看着那个字也不说话，小书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客人？”
　　只见客人拿起一把空的扇面，跟他说了几句。
　　小书生一听是画竹叶，这是他在行的，包君满意。只是客人要求画完之后在扇面上誊的那一首诗，说是先等他画好了，客人说什么他写什么。他画竹叶很快，排开在笔架上的每一支笔按照作画的顺序排着，小书生食指绕着笔杆刚放下，三指四指便卷着另一支笔，笔杆一转，随着他腕子收回，转到了纸面上，给竹叶点了色。天也给他面子，刚画了几笔就遮了几片云过来，小书生也觉得没那么热，画得越来越起劲了。
　　客人看了扇面，点点头，指了几处让他添些色。小书生这下愣住了，他是故意留下这点白不画，不是给自己省力，私心里他不想有第二把扇子跟他自己的扇面相同。别的客人看不出来也不要求，这一下小书生可是会好奇这位客人。
　　然而客人要求写的那首诗，是小书生死都不会忘记的那一首。——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忘不掉，小书生参不透诗的含义，慢慢地就不喜欢这首诗，甚至无由来地生来恨意。更加令他不解的是，客人还没说出要写什么诗的时候，脑中就浮现了这一首。
　　太巧合了。
　　扇子卖了出去，客人给他的是金，装在一个小袋子里。小书生刚开始还觉得这个外地的客人可能跟自己有缘，扇子就送了对方吧，后来感觉有什么撞了一个自己的腰，不痛不痒的，低头一看，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小钱袋稳当地挂在腰间，一抬头，那个西域客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找不见了。
　　“小书生你还会听西域的话？”其他人趁着有点风、天微微凉，围了回来，好奇地问他。刚刚那一场买卖，周边的人可是一直看着的。
　　“是吗？没有什么感觉啊。”小书生觉得奇怪了，他怎么会没听出来客人讲的是西域话？反而客人一开口他就听懂了对方的意思，还跟客人搭了一两句。
　　“小书生你教教我吧！”
　　“去！你别是到那什么楼里讨好新来的西域小娘子吧？”
　　周围的人自个儿聊了起来，大家伙跟着笑话，小书生听着他们闹，呵呵笑了几声，笑不出来了。
　　放在桌面上的那一张写着一个“霖”字的纸，也被西域客人拿走了。小书生呆呆地给其他客人写着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有些不安，把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又仰着头呆呆看了一会儿天，开始收摊。
　　天渐渐暗了下来，城里闷闷热热，街上的人都忙着收摊了，小书生收得最快，还是他提醒说的快要下雨。
　　钱袋子里有一张纸条，小书生收了摊回自己家里发现的。屋外下起了大雨，好在前阵子有些闲钱，小书生给屋顶铺上了瓦片，避免了家里漏雨淋湿他的纸和墨。他打开窗，嗅着雨的味道，想着纸条上写着的那个地址。
　　撑开了伞，外头还吹风，这雨打得小书生都要拿不住他的伞了，在廊棚下走也抵不住飞来的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裳。他家离客人留下的那个地址有点远，走上好一阵还没到。雨势开始收小了，天也亮不起来了，小书生收了伞，拍了拍身上留下的雨，用袖子擦了擦面上的雨，在角落里收拾着这番狼狈才出来，进了城里最大的楼。
　　小书生的客人中有一些是权贵人家，认出了他来，邀他喝两杯。不好得罪别人，小书生腆着脸接了客人的酒杯，袖子刚要抬起来挡却被人拉住了手，回头一看，竟是今天那位西域客人。
　　权贵公子原本还想着要生气，一见这人，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换上了笑脸朝着他拱拱手。
　　“这是我们王子的客人。”身边的随从翻译说。
　　小书生一惊，他是西域的王子啊！
　　然后被王子拉着上了楼，进了包间。小书生仍是没有反应过来应该下跪行礼，他忘记了这阵子有西域王族的人来到城中，事关两国之间的停战协约。随从翻译刚想开口叫小书生注意身份，没想到小书生还呆呆地问西域王子。
　　“你真的是西域的王子吗？”
　　随从翻译吓坏了，心想着王子听不懂中原话听不懂小书生这一番听着就狂妄放肆的问题。
　　“是。”王子回答了，用的是中原话。
　　包间里的随从都退下了，小书生坐在王子对面，面前放着一杯酒。酒很香，小书生一闻就知道是自己喜欢的酒，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酒。只可惜这酒是西域产的，平日里他也喝不着。
　　“猜是你喜欢的酒。”王子如此说道。
　　这让小书生怎么好意思喝这杯酒。
　　“你叫什么名字？”王子又问，“我知道别人叫你小书生，那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你会告诉我的，说吧。”
　　小书生犹豫了。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名字对于小书生而言，更像是一个咒，会夺去他的一切。所以小书生一直都不愿意提自己的姓名。
　　曾经，小书生躺着看天上的星星时，想着以后自己死了，判官的生死簿上会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他会不会还被这个名字所束缚？明明都是鬼了，还要被夺去一切，太残忍了，他心里想着，忍不住笑自己多虑。鬼的事情才不要自己来操心，像他这样乐观的人，会很幸运的。
　　喝了王子几杯酒，小书生笑着，醺着笑中的暖。他和王子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听得懂西域话又可以和王子丢下礼节像朋友一样交谈，小书生都快要骄傲起来了。
　　“你不要再问了，我不会说出我的名字。”晃了晃杯中的酒，这一杯他没有喝，眼里亮晶晶的，方才的一丝醉意哪还有踪影，“今天你拿走了我的纸，该还我了。”他真是好大的胆子，若是王子的随从在这里，估计马上冲出来把这个放肆的小书生架出去了。
　　王子看着他，嘴角隐隐勾起。王子站起身，属于西域的装饰品叮叮当当轻轻地响，小书生就随着他的动作抬头，见王子走近，转身的时候灰中夹红的发尾向着自己扫来，便稍稍闭上眼。手指沾上了杯中的酒，在小书生面前桌上，写着一个“霖”字。
　　“还给你了。”
　　桌上的水迹被屋内的光照得要发光，闪烁着光又成了几缕青烟，飘飘扬扬飞出了窗，化作一场细雨。
　　“哎呀，话不能乱说。”小书生见了此景波澜不惊。
　　“我在威胁你。”王子淡淡地说。
　　点字化雨的能力不是人人都会，偏偏小书生就会，一下就是一场大雨。王子这一招还学不来小书生的皮毛，却足以揭穿他。难怪他说这是威胁了。
　　“这……”小书生撑着脸颊，王子将这杯酒抛洒出窗外，更润了屋外的雨，重新给小书生换上了一杯酒。拿人手短不过如此嘛，小书生笑嘻嘻地接过了酒杯，“八月十五，你再邀我，那时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好。”
　　西域的人不久便离开了城，小书生每天都是一边听着街上的人议论道听途说的国事，一边画着他的竹子。他好像迷上了画雨后的竹，清丽的色彩令人心喜，卖出的钱都让他拿去买酒了。认识他的人知道小书生能喝酒，然而很少见这人在自己摊子上喝，千杯也有醉的时候，醉了就收摊，每天过得自由自在。买他的扇的人多了，他偶尔笑着说喝酒的时间都让给了画画，回到家是酒对着明月星稀喝一杯呆一杯。
　　大家都说，小书生好像有心事。
　　“我听说啊，小书生和西域的王子关系好。”
　　那一日楼中的事终于还是传了出来，小书生的名号传到了他高不可攀的地方。这是他最怕的事情，小书生不想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我不知他是王子呀。”小书生正收着摊呢，跟问他的人说道，“白日他在我这儿买了扇，晚上又请我喝酒，我便赴约了。”
　　这几日他没有再画新的扇面，墨也很少磨开了，只是有人找他抄写时用一用，他只说是手上有伤，影响他拿笔。总有人不信，带着小书生上了医馆，结果大夫一诊他的左手，的确是存有旧伤。
　　“那日拿酒时不小心挫了一下，旧伤复发了，不能拿笔了。”诶，其实他是右手拿笔的，“疼嘛，没有心情画了。”所以小书生又补充了一句。
　　这下没有人怀疑他是收拾东西准备逃跑了。
　　可是小书生就是不见了。
　　中秋那晚，也没有谁邀请他，小书生自己跑到了一个什么湖边，光着脚踩着水中的阶梯到了湖中心的亭子里。那里有一个人，有一坛酒。
　　王子在湖心亭等着小书生，带着西域的酒。
　　小书生笑嘻嘻的。他也带了礼物，是他的扇子。扇面画着竹，题着诗，和那日画给王子的扇面一模一样。
　　“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他问王子。
　　王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是从哪儿变出来了酒杯，拍开了封泥倒满了杯，将其中一杯放在小书生手里。
　　他念了一首诗，是那一首小书生不喜欢的、生了恨意的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王子故意看着小书生来念，他似乎知道小书生对这首诗有着不一样的情感。果然小书生一听便别过头去，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把杯子碎在了湖心亭中。
　　“这首诗不适合摔杯这样的豪迈，你也不适合豪迈。”王子慢慢酌着自己的这一杯，任由小书生夺去了一整坛子酒。
　　小书生爽朗地笑了。
　　“你想放弃一切，重新开始？”
　　小书生仰头灌了一口酒，大呼过瘾。一阵欣喜之后才转过头来看着王子，答复他的话：“是啊，你怎么知道呢？”
　　名字是一道锁，禁锢着小书生的命。他留给自己三个月的时候，喝酒，画画，写字，每天都是安乐的，然而也是寂寞的。王子的出现像是打破的小书生生命中的一道门，踏出了这一步之后什么都收不回了。
　　“我的名字太狂妄了，不适合我这个小书生。”他说，说得很随意，倚着湖心亭朱红的柱子，倚着月光。
　　“不凡。”
　　小书生歪着头看王子。才发现原来王子的眼睛是他没有见过的蓝色，深沉的，犹如触不可及的深渊。他不自觉地靠近，停在了王子面前，鼻尖凑着鼻尖，浅浅的呼吸交织着酒意。
　　“你怎么会知道呢？”小书生问。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收起了惯有的笑容，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湖水将他塑成了一个冷冰冰的人，完全的陌生人。
　　他很想知道，是谁对自己下的咒，若是自己的名字被别人说出——
　　“会怎样？”王子问。
　　“灰飞烟灭。”小书生离开了王子的身边，发尾带着酒香，扫过了王子面前。他重新倚回了朱红的柱子，对这件事轻描淡写。
　　那他为什么要在三个月前对王子说出中秋之日的邀请？小书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见到王子，王子也没有派人来调查这个奇怪的小书生，两个人在中秋之日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个湖心亭。仿佛一切都是天注定似的，他们见了一面之后就知道对方喜欢什么，可是对方的名字却一无所知。大概这就是小书生和西域王子的命运，他们有无由来的对话，不需要逻辑却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们是互不认识的朋友，或许还是知己。
　　“我愿意把我的名字告诉你。”
　　“你愿意将你的命毁在我手里？”
　　“是啊，我愿意。”
　　王子向着小书生伸手，掌心盛着月光。小书生歪了歪头，轻轻一笑，眼角的泪痣都在发光似的，而后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被王子握紧。
　　“御不凡。”王子叫着他的名字，没有人告诉他，但是他就是知道。他还知道，那首诗其实是小书生最喜欢的诗。
　　“我在啊，绝尘。”
　　天微微亮，漠刀绝尘将他拥在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脸颊。西域的酒香还没有散，围绕着湖心亭，渗进了御不凡的发间。探向他的唇齿，纠缠之间，下起了微微细雨。
　　他还是西域的王子，在回去西域的路上，王子从怀中拿出了一把折扇。这一把是小书生的扇子，充满着江南儒生的气息，与西域格格不入，而且西域的风沙能轻易毁坏小书生的折扇。
　　“王子，那个书生……你真的认识？”
　　“不认识。”轻描淡写，并不在意是否真的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西域很少会下雨，但是今天就下了，在王子话音落下的这一刻，下雨了。是微微的细雨，雨中隐隐约约有一个身影，王子看到了，就在自己的身边。
　　“绝尘阿呆你个骗子！”他恶狠狠地戳了戳自己的额头，嘟了嘟嘴，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当然不会忘记你了。
　　漠刀绝尘找不到他的影子了，这句话也没有说出口，他感觉心里一阵空。只有面对着小书生时心才是满的。可是御不凡消失在中秋之后的晨曦里，随着那一场雨散开，浸润了自己的发。
　　城里的人已经找不到小书生的身影了，他的纸和墨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西域的消息也传到了城里，说是西域的那个王子，早就葬在了风沙之中。
　　早已——
　　无影无踪。